第105章
八月的利摩日,碧草連天,青山蒼翠。經過整整四年的治理之後,這半山腰上的通渠已經完全建成,通渠之下,全是梯田。更別說延綿不絕的草甸,背着背簍的孩子在草叢之中忙碌着,因為身形尚小,因此只有無風自動的碧草告訴旁人他們的所在。
從來沒有去過遠東的歐羅巴人哪裏見過這樣的景色?更別說來自于美洲的四位和他們的家人了。這些日子以來,宣贊舍人們在山野之中亂竄,參觀當地人收割稻谷,參觀孩子們打草養牛養羊養兔子。還有女人們,忙着梳羊毛的,忙着打理兔毛和兔皮的,整片領地,生機勃勃,完全跟歐羅巴人印象中的貧窮的山區完全不同。
更別說新建的,整片整片的房舍,有東方式的,有巴洛克風格的,也有羅馬式的,甚至還有哥特式的大教堂!
讓人無語的是,新教的教堂跟天主教的教堂就在同一條街上!
關于這一點,羅恩·保羅最為驚訝:“為什麽天主教和新教的教堂都在這裏!”
不怪羅恩·保羅如此說。羅恩·保羅出身比利時。當年勃艮第公國無嗣而斬,比利時也曾經跟着荷蘭,可是為什麽南尼德蘭會先後淪入各國之手?還不是因為信仰鬧的?
沒錯,荷蘭信奉新教,而比利時等南尼德蘭地區信奉的是天主教,因此比利時、盧森堡才會跟荷蘭分道揚镳。而分道揚镳的結果,就是比利時和盧森堡變成了法屬尼德蘭,然後變成西屬尼德蘭、奧屬尼德蘭。
比利時的苦難一直在繼續。
身為一個比利時人,羅恩·保羅非常清楚,宗教之争,對于這片土地的影響有多大,宗教之争又有多慘烈。所以,對于利木贊三省天主教教堂和新教教堂都在一條街上而信徒卻和睦相處的模式,羅恩·保羅的第一反映就是不敢置信。
是的,不敢置信。
換了這個時代任何一個歐羅巴人都一樣。
誰會相信新教徒和天主教徒在街上遇到了,不僅不相互攻擊、清除異端,還會互相問個好啊?天主教徒在信仰上的瘋狂,在歷史上可是用數以萬計的屍骨注釋的。
在別的地方根本就不可能見到的場景,偏偏在利穆贊,在利摩日,顯得如此平常。
竟然沒有人對此有異議!
今日負責陪同這些宣贊舍人的馬克西米利安·費迪南笑道:“先生,這并不難,只要法律嚴謹細致、執法的衛兵足夠強大也足夠公正就可以了。”
剛開始的時候,他也擔心不已,而且下面的人還真的因為信仰問題鬧上了。
第一次,那些天主教徒不過是氣勢洶洶地沖進人家新教教徒的院子,治安官帶着衛兵就趕到了,直接就把人丢進了監獄,并且按照領地相關條例,處以徒刑,也就是勞動教育三個月。
第二次,天主教徒堵在了新教教堂的門口,又被衛兵們以妨害公共治安為名丢進了監獄,再度被判了徒刑。
……
徒刑,可不是輕省的活計,雖然吃喝上不差,可是工作卻十分辛苦,因為做的都是開采泥炭、挖掘通渠工作量比較大的這種比較勞累的活計,別人幹活有口糧也有工錢,而被判了徒刑只有口糧沒有工錢。次數多了,大家也就不鬧了,因為實在是沒力氣。
再後來,天主教徒看到新教徒也不喊打喊殺了,因為不值得。
當然,在費迪南看來,這跟李嫣的那些部下下手幹脆利落還不傷人,最多也就讓你暈一陣子,回頭依舊好好的。不然,利穆贊早就亂了。也就是因為李嫣的部下如此厲害,才使得利穆贊各處都老老實實的。再有好福利跟上,領地不強大富足都奇怪了。
街頭的居民衣着整齊、面帶微笑,年紀小一點的孩子在街頭打鬧着跑過,大一點的孩子背着書包往學校方向而去,現在的利摩日,任誰看到都不會說,這是一個貧窮落後的山區,不僅僅是因為有着白色金子之稱的瓷器,畜牧業和紡織業,一樣為這片土地來帶了無盡的財富和豐沛的人口。
費迪南一點都不懷疑利摩日地方最高長官杜爾哥的本事,這位大人在蓬巴杜夫人執政當年就已經是法蘭西有名的學者和能幹的官員的,就是費迪南本人也跟對方很熟。但是費迪南很清楚,光靠杜爾哥一個,恐怕也不過是讓利摩日不衰敗下去,畢竟利摩日的先天條件擺在這裏。而利摩日會有今天,大公的財勢,大公的軍隊,大公頒布的法令,大公的執法如山,都是分不開的。沒有大公的財勢,利穆贊就吸引不到如此衆多的人口,沒有大公的軍隊,也不可能把一切暴亂掐滅在萌芽階段,沒有大公的法令和執法如山,人民也不會老實聽話。
如今大公又頒布了新的福利措施。
費迪南很清楚,就沖着對孩子的食物補貼,從今往後,大公在人民,尤其是在孩子們的心中,地位将無可動搖。別看每個月的三個裏弗爾的食物補貼,就沖着這一個,就吸引着無數的孤兒。
沒有人比在巴黎市井街頭長大的費迪南更清楚饑餓的滋味了。在巴黎的孤兒中間,為了一小片黑面包而殺人的孩子,從來就不少。
曾經,在巴黎街頭經歷的苦難讓費迪南偏激,而現在,回憶起這段生活,費迪南只會覺得,這段苦難是對他的考驗,對巴黎人民的考驗,也是對法蘭西的考驗,而這一切,都是為了讓他們知道,他們現在有多幸運,也讓他們時時刻刻地牢記着,他們如今的幸福生活,得來是多麽的不容易。
費迪南不知道,他已經跟他曾經的同志走向了分道揚镳的道路。不過,對于他這樣的人來說,即便是跟舊友分道揚镳又如何?看看利摩日的一切,還不能夠證明?
對于費迪南這樣的人來說,一旦做出了選擇,他就會堅持自己的信念。
在費迪南和諸位宣贊舍人在利摩日參觀的同時,杜爾哥正在自己的辦公室裏則對着面前的調令嘆氣。
如果可以他真心一點都不想接受這份調令。可問題是,這份調令來自于他的陛下,尊貴的路易十六陛下。
過了好久,杜爾哥終于站了起來,拿起了寬檐帽:
“備車,我要去拜訪大公。”
現在在利摩日的大公,有且只有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