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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波茨坦的新長安大道上有家怡然居,是一家唐人開的酒樓,或者說,飯店。這是一座典型的唐式建築,臨街,二樓三樓都帶着大窗戶大露臺。在女王的宮殿都沒有齊備,這家唐式的酒樓就已經投入使用,就知道這家酒樓的後臺了。

很多人都說,這是宣徽府的産業,不過,也有小道消息說不是。

不過,到底是誰的産業,對于大多數的食客來說,這并不重要。大多數日耳曼人只知道,這家飯店只做飲食。當然,如此單一的模式,即便是環境清雅,在唐人之間的評價很高,可是會去的歐羅巴人,真的很少。

因此,邁爾·羅特希爾德和他的助手夏洛克出現在酒樓裏的時候,大堂裏面的衆食客都擡頭看了他們一眼。

跑堂的小二道:“客官可是需要臨窗的桌子?”

邁爾·羅特希爾德道:“你怎麽知道我需要臨窗的桌子?”

“客官見笑了,歐羅巴人跟唐人的飲食習慣并不相同,而我們的招牌菜,歐羅巴人都不喜歡,因此,今天會有這麽多歐羅巴客人上門,唯一的可能,就是今天要經過這裏的銀行保證金的運輸車。我說的可對?”

邁爾·羅特希爾德跟自己的助手交換了一個眼神,道:“那麽,傳聞是真的喽?盧氏銀行真的會繳納十萬盎司的千足金作為保證金。”

“是的。”小二笑道,“據我所知,銀監會根據銀行的業務和規模,把保證金分成了七個等級。盧氏銀行選擇的,是十萬的那一檔。多的,我就不知道了。不過,今天盧氏銀行要往國家銀行送保證金一事,的确是真的。大約兩個半小時後,他們的車隊就會經過這裏。兩位客官,今天來的歐羅巴客人很多,三樓臨街的包廂已經全部定出去了。請問二樓大堂臨街的桌子可以嗎?”

一盎司要比一兩少半錢左右。而王國的保證金的單位是兩。

不過,店小二也只是店小二,不是銀行家。盎司和兩的區別,他可不用操心。他只要收賬的時候收到的是王國的花幣就可以了。

“是的。有勞了。”

夏洛克這才道:“今天的客人很多啊。請問,他們也是來看保證金車隊的嗎?”

“哦,不,今天是大閘蟹上市的日子,您看到的唐人客官,都是來吃蟹的。”

“蟹?真的是我想的那樣嗎?那種,橫着爬的,專門破壞農田和河堤的那種甲殼類生物?”

“是的,就是那個。”店小二道,“您大約不知道,在我們唐國,這種蟹的野生種已經全部吃光了,就是陛下想吃,也只能吃養殖的。誰會想到,在波茨坦竟然有這麽多的野生大閘蟹呢?只是在這方面,宣徽府最是霸道,他們不但把這些地方圈定了,作為宣徽府下的大閘蟹養殖場,還特別定了開湖的日子,就是大閘蟹上市的日子。而且這頭一波的大閘蟹還不會走上市場,只接受預定。因此,諸位食客就只能來酒樓嘗鮮了。”

一句話沒說透,一般人還訂不到。

夏洛克傻傻地道:“開湖?”

“對,今天早上十點開湖,大約一個小時後,大閘蟹送到我們酒樓。最快,十二點能上桌。”

邁爾·羅特希爾德道:“我跟你打聽個事兒。”

“您請說。”

“聽你這麽一說,好像十萬盎司是黃金,對于你這裏的客人來說,根本就不算什麽。”

要知道,這些金子,是要一直放在國家銀行的。作為一個猶太人,他們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金子是活的,它們會流動,它們會生子,它們會帶來利息。

一想到一堆的金子堆放在那裏等着落灰,邁爾·羅特希爾德的心就抽痛不已。

不會流動的金子跟石頭有什麽兩樣?把一大堆的金子擱在那裏,那不是浪費嗎?

“那是。”店小二好像完全不知道一樣,又在邁爾·羅特希爾德的心口插了一把刀:“說實在的,我們唐人真心沒幾個會把這麽一點金子放在眼裏。”

一盎司還不到一兩呢,而大家的包袱裏,金子不一樣是以兩作單位的?在稻香村的時候,買塊稻香餅、糖葫蘆都要十兩金呢!十萬兩黃金,對于大家夥兒來說,就是一筆零花錢,也許是比較豐厚的那麽一筆零花錢。真要辦什麽正經事兒,身上不帶個八位數、九位數的,好意思出門?

邁爾·羅特希爾德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道:“你,你對這筆錢也不在乎?”

其實他想說的是,作為一個酒店跑堂的夥計,你忙活一輩子,都掙不到一萬枚金幣吧。

那小二笑笑,并不回答,道:“客官,這裏就是您的位置。請問,兩位需要哪一種語言的菜單?日耳曼語、英語、法語,抑或是,盧恩語?”

邁爾·羅特希爾德傻眼了,他結結巴巴地道:“日耳曼語就可以了。”

“好的,請稍等。”

就在這個時候,二樓大堂中間的一張桌子上的客人也伸手招呼店小二。

店小二連忙應了一聲,跟邁爾·羅特希爾德說了聲抱歉,這才走開了。

那客人直接就道:“小二,先來份贻貝,每人一客香酥紅燒肉,再來份清淡一點的湯。你有什麽推薦嗎?”

“客官,如果是清淡的湯的話,莼菜湯如何?”

“有莼菜?”

這個客人明顯地也感興趣了。要知道,鲈莼鲈莼,在吳越一帶可是非常非常有名的兩道菜肴。尤其是莼菜,要那種新鮮的,才抽芽的葉子,才好吃。超過三分的莼菜,味道就不那麽鮮美了。如果莼菜的顏色變暗了,那味道又要下降一層。

所以,要吃到頂好的莼菜,那是非常非常難得的。

“是的,最新鮮的莼菜。今天才收上來的。”

“鲈莼鲈莼,有了莼菜,不吃鲈魚就說不過去了。把紅燒肉換成鲈魚吧。”

“诶~好友,我們今天是來吃大閘蟹的,吃了鲈魚,你還想吃大閘蟹?”

“也是。那還是紅燒肉吧。蔬菜的話,你撿着今天廚房裏新鮮的,上個一樣兩樣吧。”

“那麽,請問客人能吃,花菜嗎?”

“花菜?”

“是的。這是歐羅巴特有的一種甘藍菜。用肥膘熬出油來,再下花菜,最後用辣椒粉體味。這是本酒樓的一道新菜。”

兩個人交換了一下意見,道:“那就這個。”

“請問,贻貝,兩位是要奶油的,還是酒焖的。”

“奶油?”

“是的,這是布魯塞爾那邊傳來的吃法,奶油焗贻貝,用白葡萄酒配餐。”

兩個客人又交換了一下意見,最後道:“這個酒焖贻貝,用的是什麽酒?是花雕嗎?”

“是的,三年陳的花雕。如果客人喜歡的話,也可以根據自己喜好,選擇別的酒。”

“不,還是花雕好了。”

“好的,花雕焖贻貝、香酥紅燒肉、莼菜湯、家常花菜。四個菜對嗎?請問要什麽主食。”

“有甜玉米窩窩頭嗎?”

“有的。”

“那就來一屜。對了,一會兒大閘蟹來了,記得給我們上桂花酒。”

“好的,客官。”

在這兩個客人點餐的時候,另外一位小二給邁爾·羅特希爾德和助手夏洛克奉上了菜單,還道:

“菜單上,每一道菜的主料和配料都有說明,如果有忌口,比方說不能吃洋蔥,或者是對海鮮過敏的話,請跟我說明。”

“好的,這個菜單,我們先看一看。一會兒叫你。”

“好的。那麽,我先告退了。”

那小二很快就退下去,為邁爾·羅特希爾德這桌準備餐具了——按照規矩,所有的餐具,都必須在沸水裏煮上一刻鐘才能夠拿出來使用。

不得不說,菜單非常貼心,主料、配料、調料,都寫得非常清楚明白,每一道菜的介紹的最後,都有提示,要求客人把忌口告訴跑堂的小二。

甚至連菜肴的分量都寫得清清楚楚,比方說,一條魚,大約多少多少盎司啥的。

不過,金子對每一個銀行家、對每一個猶太人的吸引力,都不是別的東西能夠比的。就在邁爾·羅特希爾德在看菜單的時候,他忽然聽到那兩個客人道:

“老裴啊,聽說,你家的孩子也辦了銀行?”

“你也別說我啊。今天的保證金,不是你家的孩子的?”

盧姓客人道:“唉!老裴啊,我也是沒有辦法。我們都是這麽過來的,少年心性、神采飛揚,不知愁為何物。我們家那小子也是,打十三四歲的時候開始,就特煩我把他當小孩子看待。這不,陛下這裏才宣告了銀行和金融業管理暫行條例,他就鬧着要試試了。要我說,人家能把血汗錢放到一個毛孩子的手裏?”

裴姓客人道:“我們家那丫頭也是。你想,十萬才多少?小孩子的壓歲錢都不止這個數兒!換成你我,是你會為了十萬兩金子去銀行坐個大半天的嗎?”

那盧姓客人搖搖頭,道:“這銀行啊,錢存得少了,根本就沒意思,錢存得多了,我還當心,那銀行不靠譜,拿着我的錢跑了!”

“可不是。所以我說,這私人的商業銀行,差不多就是給那些歐羅巴人玩的。跟我們這樣的,除非是國家度支銀行,或者我們的師門開銀行,我們才會把錢存進去。存到別人的手裏,我都不放心。”

“可不是這話!”盧姓客人道,“不過,誰讓我們家那小子喜歡新鮮事物呢?不就是十萬兩嗎?就當花錢聽個響兒就是了。”

裴姓客人道:“我也是這麽想的。反正,這十萬兩,是我家那閨女自己攢的壓歲錢、零花錢。既然是她自己的錢,那她自己自個兒決定怎麽花就可以了。我是這樣想的,她要弄這個銀行,肯定需要雇人,日耳曼人、猶太人、比利時人,也許還有英國人或者法國人,當然,唐人是更加不可能少的。能接觸到人,能開開眼界,那就是好的。這十萬兩,若是經營得好,那自然沒話說。如果經營得不好,虧了,也不過是十萬而已。”

邁爾·羅特希爾德跟助手夏洛克面面相觑。

那可是十萬盎司的黃金!

那盧姓客人道:“可不是這話!我家那小子上次從藏兵府買了一把劍,把自己的壓歲錢、零花錢都支了出去。這開銀行的錢,還是他滿地打滾,跟我預支的。知道跟我預支也好,省得到外面去,跟那放印子錢的攪和在一起。我乘機跟他約法三章,不許他為別人做擔保。這樣,就是虧損起來也有限。另外,我也在度支銀行為他存了兩百萬。沒辦法,再小的數目,度支銀行也不接待啊。有了這兩百萬打底,将來他就是禍禍幹淨了,也不至于把家裏的名聲也拖累了。”

那裴姓客人道:“這法子好。老哥。謝了。”

這裴姓客人和盧姓客人又開始說別的事兒了,可邁爾·羅特希爾德和夏洛克就傻眼了。

夏洛克道:“老爺,他們說的是金子嗎?我怎麽覺得,他們說的是十萬銀幣呢?”

邁爾·羅特希爾德不耐煩地抖了抖菜單,道:“誰知道呢。”

“老爺,他們可是大客戶啊!”

邁爾·羅特希爾德道:“就是大客戶又如何?他們不肯信任我們。”

這才是最糟心的。

作為銀行家,邁爾·羅特希爾德比任何人都清楚,銀行的生命線是流動的資金,儲戶們把自己的錢存在銀行裏面,然後銀行拿着儲戶的錢去做投資,得來的回報,分一部分出來給儲戶做利息,這一部分,就是儲戶的紅利。

可是,如果客人不信任你們,他們又怎麽可能把錢存在你們這裏?

不是邁爾·羅特希爾德沒有辦法,而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家對自己的不信任,追溯根本,就是自己的資金不夠雄厚。

金融業就是這樣,資金雄厚,別人才願意把自己的錢存在你這裏。作為銀行家,如果你的資金不夠雄厚,儲戶肯定會擔心,他們的錢存在你這裏,會被你吞噬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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