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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黎塞留公爵從離開波茨坦的時候開始就憂心忡忡,雖然多年的政治生涯很好的隐藏了這一點,但是,當他到達凡爾賽的時候,當他踏入凡爾賽主樓的時候,他就覺得不好。

因為一位伯爵夫人正好搖着扇子走過,看到他的時候,用凡爾賽女人特有的腔調道:

“咦?這不是黎塞留公爵嗎?聽說那位女王還沒有跟安茹公爵舉行婚禮,這是真的嗎?”

她的女伴附和道:“啊呀,這也太不把法蘭西放在眼裏了。”

黎塞留公爵立刻沉下了臉,道:“兩位夫人,您別忘記了,您口中的那位女王,統治着歐羅巴最強大的國家。”

不等這兩位貴婦人回答,黎塞留公爵就急匆匆地往國王套房而去。

伴随着奧地利的瑪麗·安托瓦內特的離開,國王路易十六的三位姑姑又成了王國最尊貴的女性。雖然按照規矩,她們并不能入住王後套房,但是這不等于,她們對國王就沒有影響力了。

相反,黎塞留公爵來到國王套房外的時候,蘇菲夫人正好從房間裏面出來。這位皇室夫人看見黎塞留公爵的時候,微笑着點了點頭,道:“啊,這不是黎塞留公爵嗎?您終于回來了。聽說,那位女王懷孕了,這是真的嗎?在她真正結婚之前。”

黎塞留公爵很不高興地道:“殿下,懷孕的,是宛城陛下的堂妹李玉真公主。”

“哦?我還以為,懷孕的人,是她呢。她有情人了嗎?”

“沒有,夫人。”

“那她為什麽遲遲不願意舉行婚禮?”

黎塞留公爵剛想回答,就聽見房間裏面傳來國王路易十六年輕的聲音:“是黎塞留公爵回來了嗎?快,快請進。”

黎塞留公爵只得跟皇室夫人蘇菲公主點了點頭,然後從這位公主殿下的身邊走過,進了國王套房。

路易十六登基也有三年了,而且李嫣當初教導他的辦法十分有用,因此,他看上去也比以前大方多了,不像李嫣還在凡爾賽的那會兒,那麽容易緊張羞澀。

而且,說話慢吞吞,也成了路易十六的一個明顯的特點。

只見他用比一般人慢了一度的聲音,道:“黎塞留公爵,關于唐國女王和安茹公爵的婚事,有什麽進展嗎?”

“非常抱歉,陛下。”

“是嗎?吶,黎塞留公爵,唐國女王是不是另有心上人,所以才不想跟安茹公爵結婚?”

黎塞留公爵道:“陛下,我不是很清楚。如果陛下一定要我給一個答案的話,那麽,我只能說,女王的心态,有點像之前的陛下。也許,這只有位于您這樣,王座之上的貴人特有的思考模式吧。”

“我這樣的人的思考模式,嗎?”路易十六遲疑了一下,道:“黎塞留公爵,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

“什麽?”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當初是不是做錯了。”

“陛下?”

對于任何一個君王來說,猶豫都是大忌,更別說跟現在這樣,表露在外。

黎塞留公爵小心翼翼地追問道:“陛下,臣,不大明白您的意思。請問,您指的是哪一件呢?”

“我,我也許弄錯了。也許,也許安東娜才是最适合法蘭西王後的女性。”

國王竟然在後悔當初的決定!

黎塞留公爵都傻掉了。

“陛下?”

“公爵,你不在的這些日子,很多人都向我介紹了合适的王後人選,當然,我們的朋友,宛城,就是其中之一。但是,她拒絕了。比起我,她寧可選擇路易·菲利普,哪怕結婚以後,她不得不把這個丈夫放在美麗堡,就跟當初的巴伐利亞的伊莉薩白之于腓特烈二世。”

“陛下!您說什麽?宛城陛下拒絕了您?這怎麽可能?為,為什麽我一點都不知道……”

黎塞留公爵這樣說是有原因的。要知道,三年李嫣離開凡爾賽就沒有回來過。如果她跟路易十六有什麽聯系的話,按理說,任何文件都需要通過使節黎塞留公爵的手。

黎塞留公爵在心中狂喊着:哦,不,不是我想的那樣。

卻聽到路易十六如此道:“宛城在小特裏亞農宮留下了一隊衛兵。”

黎塞留公爵徹底呆住了。

他沒有想到,路易十六真的向李嫣求過婚。

他傻傻地道:“那麽,回複呢?”

“宛城說,人民是君王不可負擔之重。她要背負起自己的人民,已經筋疲力盡。她無力背負起另外一個國家的人民。可是,如此回答我之後,她,她卻加冕成了普魯士的女王。”

黎塞留的眼珠子飛快地轉動着,一如他的內心。

他道:“也許,也許她,她只是不願意背負法蘭西的貴族。”

法蘭西的貴族數量之多,關系之盤根錯節,黎塞留公爵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甚至還知道,這些人裏頭,大多數資質平平也沒有接受過很好的教育,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從來不以學識而驕傲,相反,血統才是一切。

在凡爾賽,一個五百年的家族譜系的男爵,比四百年的子爵還要體面,兩百年的侯爵對要對他笑臉相迎,一個剛剛冊封的一代公爵,甚至沒有資格在自家的沙龍上招待對方。

這就是凡爾賽,對血統的講究和追捧,到了如此地步。

與此同時,女人們只要會跳舞、會打扮、會優雅地走路就行,而男人們,只要會喝酒、會打獵、會追女人就行。學識?那是什麽玩意兒?

這就是凡爾賽貴族們的心态。對于法蘭西的現狀,對于外面的世界,凡爾賽的這些貴族們,他們并不關心,他們要的是權力!

可是,黎塞留公爵知道,在如今的歐羅巴,這樣是不行的!

見識過李嫣的強大和博學,認識到李嫣對知識和教育的看重,現在的黎塞留公爵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樣的凡爾賽,醉生夢死的凡爾賽,只會被別人鯨吞掉!

“沒錯。法蘭西只能依靠我們。”路易十六如此苦笑道,“你知道嗎?公爵,那些人給我介紹的那些公主,還不如奧地利的瑪麗·安托瓦內特呢。”

黎塞留公爵終于明白了。

李嫣不願意成為法蘭西的王後,除了不願意背負法蘭西數量如此之多又如此難纏的貴族之外,還因為路易十六本人。

路易十六性格上的弱點,在此刻暴露無遺。

軟弱,無能,這都不是事兒。

他表面上是個理想主義的改革派,實際上卻是個極端的保守主義。這也很容易讓人理解:是改革派中的理想主義者,那是因為他年輕,又知道法蘭西需要改革,所以才會顯得理想化,這是年輕人的特點;而極端的保守主義,是因為他是法蘭西的國王,改革,其實就是要求他放棄一部分的利益。

可真正讓黎塞留公爵絕望的,是路易十六天性中的游移不定,說得好聽一點,就不善于堅持,耳根子軟,別人一說,他就猶豫,再一說,就改變主意。

別的不說,就說瑪麗·安托瓦內特,這位法蘭西的前王後。

要黎塞留公爵說,前面的事兒就不管,到如今,婚姻無效這事兒是路易十六自己宣布的,也昭告了全世界,瑪麗·安托瓦內特也離開了凡爾賽,現在,路易十六倒是來後悔了,說她是最适合法蘭西王後這個位置的女人!

那一刻,黎塞留公爵都有種日了狗的錯覺!

最後,黎塞留公爵強忍着脾氣,跟路易十六告辭,說自己今天趕路,已經很累了,希望明天在給路易十六一個詳實的報告。

路易十六一聽,立刻很溫和地說了幾句關心的話,就讓黎塞留公爵回去休息了。

離開過國王的套房,黎塞留公爵越想越氣,甚至等不及回自己的房間,直接就去了舒瓦瑟爾公爵的房間。

看着一進門就往沙發上躺,也不說話的黎塞留公爵,舒瓦瑟爾公爵并沒有生氣,他示意侍從官關上門,然後親自為黎塞留公爵倒了一杯香槟,遞給對方,道:“你觐見過國王陛下了。”

黎塞留公爵哼了一聲。

“一位軟弱又耳根子很軟的國王。也許是一個好人,但是,不适合這個位置。”

聽到自己的老朋友兼老對手如此說,黎塞留立刻坐了起來:“那你還向他效忠!”

舒瓦瑟爾公爵道:“黎塞留……”

“迪普萊西。”

“好的,迪普萊西,你也可以叫我弗朗索瓦。”舒瓦瑟爾公爵依舊面不改色,他已經被磨煉出來了:“我效忠的是法蘭西,至于國王,那也只是國王而已。你要習慣如今的國王陛下,如今的凡爾賽。”

“真見鬼!”

“既然回來了,就好好想想未來吧。抱怨過去,可不像你。”

“弗朗索瓦,這也不像你。你可是敢于恐吓國王的人!”

“但是我們的路易十六陛下,卻是一個膽怯的孩子。對于孩子,我們寬容。”

“他是個孩子?”

“對。也許結了婚,有了女人,有了孩子,他就會好了。男人麽,都這樣!”

“也是。”

黎塞留公爵煩躁地喝了一口香槟。

“比起國王陛下,波茨坦那邊怎麽樣?”

舒瓦瑟爾公爵的問題,讓黎塞留公爵更加煩躁:

“對于現在的宛城女王來說,最要緊的,是切實地把新獲得的美洲殖民地掌握在手裏,其次是開鑿那條運河,巴拿馬運河。所以,無憂宮方面,遲遲沒有宣布婚訊。而宛城女王的掖庭府給出的答案是——安茹公爵還沒有熟悉唐國宮廷的禮儀。”

“一看就是借口。”

“對,就是借口。可是我們有什麽辦法?難道西班牙的無敵艦隊襲擊女王的船,就不是凡爾賽縱容的?甚至,甚至還有法國船跟着西班牙一起行動!這根本就不是秘密!只是宛城女王看在讓娜的份兒上,沒有追究而已!”

李嫣請求凡爾賽方面出面調停跟西班牙之間的矛盾的時候,是凡爾賽選擇了沉默。後來又跟着襲擊李嫣的艦隊,現在,凡爾賽有什麽臉面,要求李嫣做這個做那個!

沒有取消婚約,已經是人家看在天主的份兒上了!

舒瓦瑟爾公爵道:“她知道?”

“當然。這種事情,能瞞得過誰去!那些人的想法我也知道,無非就是,以為聯合了英國、西班牙葡萄牙、荷蘭,還有北歐諸國的力量,就可以滅掉人家的船。結果呢!人家在大西洋上的船,是以千來計數的!法蘭西呢?撐死了,就四十幾艘!就是英國,也拿不出這麽多的船來!”

更別說,英國皇家根本就沒有參與其中的意思,事後直接把殖民地和漢諾威送給了人家,只為了換取對方的友誼!

比起英國人甘願做老二的正常心态,凡爾賽就好像是一窩的蠢貨!

要知道,在此之前,人家可是法蘭西鐵杆的盟友,現在看來,這盟友都要跑到法蘭西的世仇英國那裏去了。

舒瓦瑟爾公爵更加尴尬了:“那,那個時候,凡爾賽有人正式在禦前會議上提出,讓宛城女王來做法蘭西的新王後。”

“做女王不是更舒服?”

舒瓦瑟爾公爵道:“好了,迪普萊西,我想,你現在應該很累了。你今天,就在我這裏好好睡一覺吧。明天,國王陛下應該會邀請你參加他的晚宴。”

黎塞留公爵也沒有客氣,直接就去了舒瓦瑟爾公爵的書房附帶的小卧室。

看見黎塞留公爵的身影消失在門後,舒瓦瑟爾公爵也是長嘆一聲。

對于路易十六這位國王,舒瓦瑟爾公爵也很無奈。可是他有什麽辦法呢?

國王年輕又膽怯,還一副玻璃心,他除了哄着,還能有什麽辦法呢?

如果是當初的路易十五國王,舒瓦瑟爾公爵能很放心地出使波茨坦,可是換成如今這位國王,舒瓦瑟爾公爵也只有守在凡爾賽,看着國王,在國王做出不對的反應的時候,給予國王一定的意見,把國王導向正确的思考方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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