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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拉瓦錫得到這一消息,大大安心,不過,他知道,如果沒有足夠的報告,他就無法向禮部交代,并且度支部也不可能審批他來年的研究資金。

這讓拉瓦錫非常着急。

他敏銳地發現,自己似乎卷入了唐人內部的政治鬥争,而政治鬥争這種東西,在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個時期都存在,無法避免。所以,他寫信給了自己的幾個好朋友,包括自己的同事也是自己岳父,法蘭西科學院院士、巴黎有名的金融家、銀行家皮埃爾博澤,希望他們來柏林。

皮埃爾博澤的家業都在巴黎,而且他的主要財富來自于金融業,他知道,唐國如此嚴格的金融管理條例是他無法适應的。所以,雖然很動心,但他還是婉拒了拉瓦錫的邀請。不過,他把自己的另一個女兒,歐仁妮送到了柏林。

在這個科學作為紳士和貴族們的愛好之一的年代,很多開明的紳士、貴族和富翁不但自己就是一個科學家,他們甚至不介意讓自己的女兒也接觸這些東西。

瑪麗-安娜·皮埃爾博澤·拉瓦錫太太的妹妹,歐仁妮小姐跟她的姐姐一樣,也是一個喜好科學的女士,只是她的運氣不好,她的丈夫并不是一個開明人士,雖然長了一副俊俏的臉蛋,還非常善于讨女人的歡心,但是這個男人除了擁有一副不錯的家業之外,喜好奢華,包養女演員,打獵、賭博,在這些方面,這個男人就跟那些堕落貴族沒有什麽不同。更加過分的是,他不喜歡妻子在科學上的愛好,尤其是天文學,在他的眼裏,掌握了天文學的女人,都是女巫。

所以,出嫁之後只過了不到三個月的好日子,歐仁妮就患上了抑郁症。她的父親雖然愛她,但是作為天主教徒,皮埃爾博澤先生也不可能讓女兒離婚。如果沒有拉瓦錫的邀請和瑪麗-安娜的信,也許皮埃爾博澤不會有這個念頭,但是有了大女兒瑪麗-安娜的信,皮埃爾博澤就有了這個想法。

對于歐仁妮來說,她選擇聽從父親的安排,離開巴黎,并不是因為她覺得自己肯定能夠在唐國獲得職位,而是因為她想逃離她的婚姻和令她窒息的家庭——她已經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剛剛進入柏林的時候,歐仁妮根本就沒有想過,自己會在這個國家獲得任何一個職位。要知道,她是一個女人!而且她擅長的是天文學!而在這個日耳曼人為主的國家,依舊是天主教區。她不想冒險。

作為一個天主教徒,而且還是一個開明家庭出來的中産階級女性,她很清楚歐羅巴是一個怎樣的世界,即便思想啓蒙運動已經進行了幾百年,可是在這片土地上,科學界和知識界依舊叫嚣着要女人走開!尤其是掌握了天文學的女士,更是被視為女巫!即便如今已經是十八世紀下半葉!

歐仁妮認為,她的姐姐瑪麗-安娜可以以丈夫的助手的名義,得到別人的包容,可是她不會有這個機會的。

所以,當她的姐姐瑪麗-安娜在晚宴的時候提出,讓她從數學的角度為她的研究提供幫助的時候,安東娜沒有馬上答應。

作為一個新興的城市,大柏林有很多的新建築,有的是歐羅巴式的,而有的,則是唐式的。對于瑪麗·安東娜這樣的女性來說,熟悉的歐羅巴式建築,自然比不上那些唐式建築來得有吸引力。所以,來到柏林之後,四處參觀,去那些商店逛,選購各種紀念品這種事情,就成了理所當然。

可是這不能讓她的心情好轉,因為她還是不能擁有一臺屬于自己的望遠鏡。

一般的望遠鏡很便宜,但是她需要的是天文望遠鏡,精度之高,注定了這項儀器的花費也是非常可觀的。雖然她的嫁妝豐厚,但是,要購買這樣一個大家夥,還是非常艱難,更別說,她的丈夫根本就不可能同意!

所以,可以想象,當她發現,跟拉瓦錫的宅邸隔了兩個街區的那座唐式的大宅子裏面的那座閃着黃銅色的巨大的天文望遠鏡的時候,她的心裏是多麽驚喜了。

那座天文望遠鏡,是歐仁妮一直心心念念卻只能在法蘭西科學院等少數幾個地方才能夠看到的真正的專業的儀器,別的不說,就說鏡筒的長度,就超過了她的身高!更別說那齊全的輔助設備!

她當時就忍不住撲了過去。

真的是太久了。距離上一次她通過天文望遠鏡觀測天空,就好像隔了一個世紀那麽久!

等她聽到厚厚的書籍合上的聲音而轉過頭來的時候,驚訝地發現,一個男人,唐人,正驚訝地看着她。

歐仁妮這才發現了不對勁,她小聲道:“抱,抱歉,先生。您的天文定向偏了兩度。我剛剛幫您校準好了。”

“是的,我聽到了。”

就是聽到了那輕微的聲音,紀東明這才急急忙忙地走出來。

歐仁妮看了看紀東明,道:“如果你是在繪畫星圖的話,那您就不用擔心了,就是您的星圖要重新繪制了。”

“女士,你會畫星圖嗎?”

“是的。”

話出了口,歐仁妮立刻發現自己說漏嘴了。她急急忙忙地跳了下來:“對,對不起。”

她必須馬上回家。要知道,普魯士經過了漫長的鬥争,新教教徒們這才獲得了勝利。可是唐人女王卻是一個天主教徒,天知道,那些天主教教士會從什麽地方冒出來,她一點都不想被送上火刑架或者是絞刑架。

“請等一下,女士。”

眼看着這個女人要溜走,紀東明忍不住用上了小輕功,搶到了歐仁妮的前面,攔住了歐仁妮的去路:“你真的會畫星圖?”

“是,是的,先生。”

歐仁妮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剛才,她差一點一頭紮入這個男人的懷裏。

“那你還會什麽?”

“什麽?”

“我問你,你還會什麽?”

歐仁妮想了想,在紀東明幾乎可以是鼓勵的視線下,從手袋裏面取出一塊航海鐘,道:“我還能夠利用這個,以及太陽和星星的位置,來計算經緯度。”

“真的?”紀東明立刻把她拉到邊上的書案旁,飛快地把桌案清出一塊地方,然後把紙筆塞到她的手裏,道:“你能證明給我看嗎?哦,你會用毛筆嗎?抱歉,我這裏沒有羽毛筆。”

歐仁妮沒有拒絕,雖然這裏沒有羽毛筆,但是有鉛筆。

等她演算完,紀東明就道:“女士,你願意出任官職嗎?”

“什麽?”

歐仁妮驚訝極了。

“是的。欽天監天文博士,主要工作就是觀測星象、繪制星圖。當然,修訂地圖也是我們的工作。”紀東明道,“對了,忘了介紹,我是欽天監夏官正紀東明。”

“可是,我是女人……”

別提歐仁妮有多驚訝了。她從來沒有想過獲得這樣的邀請。

“這跟你是女人有什麽關系?”

“可是,您就不擔心,天主教士……”

“原來你是擔心這個!你是天主教徒嗎?”

“是,是的。”

“真糟糕。”紀東明道,“好吧,這樣告訴您好了,我們唐人沒幾個信教的。”

“可是女王陛下……”

“那不過是為了安撫人心的需要。我們唐人在宗教方面,跟您,跟大多數歐羅巴人不同。說實在的,歐羅巴這種人就應該信教的思想,不信教就沒有靈魂的思想,我們完全無法理解!鑒于我們日後有可能共事,我衷心地建議您,別在您未來的同事間傳教。”

歐仁妮這才明白紀東明的意思:

“您是說,您不會把我交給天主教會?”

“當然!要知道,欽天監的人手總是不夠,尤其是天文博士!天知道,我們欽天監一人幹四五個人的活計的日子已經多久了!”

“那,為什麽不在大學裏面開設天文課程呢?”

紀東明停了下來,看了她好一會兒,看的歐仁妮都開始擔心了,他才點了點頭,道:“這是個好主意。不過,我恐怕沒有空。你樂意去做講師嗎?”

“當然。不過,我聽說,貴國的大學還在草創階段。”

“哦,是的。不過,你掌握的,是歐羅巴的天文知識,也許,我們共事之處,還要對唐國和歐羅巴的天文知識和相關标準做一個系統的整理。在優先級上,顯然這個更加重要。對了,女士,我還沒有請教你的名字。”

“歐仁妮,歐仁妮·皮埃爾博澤。”

神使鬼差的,歐仁妮報出了自己的娘家姓氏。

“拉瓦錫太太的娘家妹妹?”

“是,是的。”

“所以,給您的聘書,送到拉瓦錫宅就可以了,對嗎?”

“是的。您真的決定聘用我嗎?”

“是的,作為欽天監的夏官正,我正好有這個權限。而且,欽天監大多數官員是少數不用科舉考試的政府機構。欽天監直屬秘書省,要求就是專業技能第一,只要專業技能過關,就可以直接任命。天文博士的品級是正七品。對了,在我們唐國,有官位、爵位和職務之分。天文博士不僅是官位,而且還是職務。所以,薪水的部分,基礎薪金是按照國家統一的正七品官員标準,但是職務津貼部分,則是各個部門長官決定。一般來說,新入職官員要以見習的名義在部門裏呆上三個月。見習期間,基礎薪金,包括住房補貼部分,都只能是标準的三分之二。不過,職務津貼部分,依舊由長官決定。哦,找到了,請把這份資料填一下吧。”

紀東明嘴裏說着這些,手上卻是一刻都不得空閑。他終于在角落的五鬥櫥的一個抽屜的最下方找到了相印的文件。

歐仁妮尴尬地道:“抱,抱歉,我不懂漢字。”

雖然歐仁妮是法蘭西的富家小姐出身,雖然她精通英語、日耳曼語和拉丁文、盧恩文字,但是她真的不會唐音和漢字,因為,那實在是太難了。

“哦,沒有關系,我來填就可以。”

“我是說,我不會唐音、不懂漢字,真的沒有關系嗎?”

“沒有關系。我會法語就可以了。反正,繪制星圖這種工作,本來就不是一個人的工作。還是說,你不想接受聘請?”

“不,我很榮幸得到這份工作。”

“是官職!”紀東明強調道,“我們是直屬于秘書省的官員。”

詳細地詢問了歐仁妮掌握的技能之後,紀東明又利用現場的一些工具,對歐仁妮的工作技能水平做了一個簡單的評定,然後蓋上了公章,最後道:“我現在要去吏部,提交您的入職申請。鑒于欽天監的人手緊張,有可能下個月月初,也就是四天後,就要請您就職了。沒有問題吧。”

“是,是的。”

“那麽,下個月見。您的聘書,還有官服,會在三天內送到拉瓦錫宅邸。對了,建議您不要再束胸了。我可不希望見到您在工作中,因為呼吸不暢而昏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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