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布洛裏公爵不是一個人來的,作為法蘭西改革的真正負責人,路易十六的國庫總管、日內瓦銀行家內克跟着他一起來到了盧浮宮前的大公館。
沒錯,就是那座位于香榭麗舍大道李嫣剛到法蘭西的時候就買下來的富蓋府邸舊址。一百多年前這裏坐落着一座華美又氣派的官邸,曾經聞名天下的富蓋舊宅,可惜,經過百年的荒廢,加上李嫣不喜歡,使得經過百年殘喘的富蓋舊宅如今已經無跡可尋。如今坐落在這裏的,是巍峨的唐式宮殿,黑色的黛瓦讓這座宮殿多了一絲肅穆之氣。
當然,這座宮殿并不是李嫣的行宮,事實上,這座宮殿從一開始,就作為官衙而設計的。只是鑒于客觀事實,因此在設計上多了寮區,也就是宿舍區。
布洛裏公爵和內克原以為貝絲如果不是在唐宮區辦公,就是在寮區休息,他們怎麽也沒有想到,貝絲竟然會在隔壁的沙龍別館,跟凡爾賽的貴婦人和巴黎富商家的女眷一樣,在做美甲。
這讓他們非常意外,意外之餘,又有些意料之中的恍然。
不管怎樣,這位女士終究是一位二十三四歲的年輕女人,喜歡這些,一點都不意外。
布洛裏公爵和內克忽然駕臨沙龍別館,讓沙龍裏面的所有客人——幾乎全部都是女客——非常驚訝,尤其是那些富商太太們,雖然把手伸給了那些女服務生,眼睛也盯着自己的指甲,可是她們卻一個個都豎着耳朵,偷聽布洛裏公爵、內克和這位唐國使節團女性外交官之間的對話。
對于布洛裏公爵和內克的到來,其實貝絲一點都不意外,或者說,她早有準備,但是,她還是故作驚訝地道:“哇哦~!這還真是稀客!我想,沙龍從成立至今,恐怕第一次迎接到如此重量級的兩位客人吧?”
內克笑道:“哦,夫人,您這樣說,真失禮呢。您忘記了黎塞留公爵嗎?”
“哦,當然,他是例外。”貝絲毫不猶豫地道,“他是吾王的友人,就跟杜巴麗夫人是吾王的密友一樣,都是公認的事實。我還以為,就是奉命拜訪沙龍別館也應該是黎塞留公爵,怎麽想到會是布洛裏公爵?兩位可完全不一樣呢。”
布洛裏公爵立刻明白貝絲意有所指。顯然,唐國方面對法蘭西的機密局、國王的秘密騎士這個隐秘機構一點都不陌生,甚至,也許他們連他布洛裏公爵才是國王的秘密騎士的首領一事都清清楚楚。
這可真不是一個好消息。
話雖如此,這在表面上,布洛裏公爵還是要如此道:“夫人,您恐怕弄錯了。我跟黎塞留公爵都是陛下的臣子。”
布洛裏公爵硬梆梆的話,只換來貝絲借着端起香槟的動作做了一個小小的鬼臉。
顯然,貝絲并不相信他的話。
布洛裏公爵氣煞。
內克連忙打圓場:“說起來,我曾經跟着貴國的女王陛下來過這裏幾次。時光過得真快,這裏幾乎一點都沒有變。可是一眨眼,已經十多年過去了。”
貝絲笑道:“怎麽能說沒有變呢?要知道,這裏當初最顯赫的一位客人,就是那位奧地利的安東娜公主殿下。她可是沙龍的貴賓呢。如果不是她的慷慨,我們陛下恐怕很難熬過當初那個艱難的時期。貴國的國王陛下雖然簡樸,可對妻子真的是大方!哪怕這個妻子有名無實。”
布洛裏公爵的聲音更加陰沉:
“您這話是什麽意思?”
“哦,我在說,貴國的路易十六國王陛下選擇宣告婚姻無效真是一個英明的決定!他個人簡樸,可是誰讓奧地利的安東娜公主殿下不但出身于法蘭西的世仇奧地利王室,還早早地讓奢侈之名名揚天下。如果安東娜公主殿下還擁有法蘭西王後的頭銜的話,那麽仇視奧地利的法蘭西人民肯定會被國王的政敵利用,用她的奢侈無度來攻讦貴國的國王路易十六陛下。而安東娜公主并不是一個在用度上會委屈自己的人,她的時尚品味是舉世公認的,而時尚品味這種東西,從來就是用金錢堆起來的。王室的奢侈和王後的時尚疊加起來,這個威力絕對不會是一加一這麽簡單。所以,我都在慶幸,貴國的國王陛下宣告婚姻無效,也許是他這輩子唯一能夠稱得上英明的決定。”
而且是對路易十六和瑪麗·安托瓦內特都好的決定。
布洛裏公爵再度被刺了一下,臉色更加陰沉了。
內克道:“可是據我所知,安東娜公主只是在王儲妃的時候,曾經來過這裏幾次,後來就再也沒有來過了。尤其是她加冕成法蘭西的王後之後。”
“哦,她到底有沒有來,人民會去确認嗎?只要人民相信她每年、每個季度、每個月都會在這裏砸下數目巨大的金幣,那幕後之人的目的就達到了,不是嗎?會這樣問,我都要懷疑,您是不是我知道的那位內克先生了。”
被貝絲再度刺了一下,內克也跟着尴尬了一下。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的感受了。
他遲疑了一下,道:“請問,貴國的女王陛下還好嗎?”
貝絲道:“陛下?哦,陛下當然很好。當然,臨行前,陛下也向我表示過,希望我代為轉達她對您的謝意。剛到法蘭西的那會兒,陛下也多虧了您的銀行的墊資和信用貸款,也是您的服務,讓陛下知道了銀行業對于國民的重要性。您給陛下上了非常重要的一堂課。”
當年的李嫣是內克的重要客戶,所以那段時間,內克幾乎是每天都要起個大早,然後在早上六點之前趕到小特裏亞農宮,因為那個時候,李嫣已經起來工作了。而他,需要準備着,滿足這位大客戶在金錢方面的任何需要。內克也承認,為李嫣提供服務的那段日子,讓他學到了很多政治方面的知識和技巧,也讓他感受到了政治家的胸懷是思維模式。如果不是路易十六的挽留,如果不是因為他有從政之心,那麽。當初也許他就會離開凡爾賽離開巴黎跟着李嫣前往利穆贊了。
一轉眼,十年過去了,李嫣已經成為了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的君主,而他則背負起了法蘭西的希望,物是人非,世事變遷,不外如是。
貝絲的話讓內克升起了懷念之心:
“啊,陛下還記得我。”
“是的。陛下還說,您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銀行家,接手了一項連她都不敢接手的重擔。”
布洛裏公爵靈光一閃:“您是說……”
“對,陛下說過,她拒絕法蘭西王室的求婚,最後選擇了安茹公爵作為王夫,就是因為她是一個外國人,不是可以着手法蘭西改革的好人選。相反,一旦她成了法蘭西的王後,且不說法蘭西的貴族不喜歡外國人插手法蘭西國政的一貫作風,就說這個位置,本來就是做得好了被人視為理所當然,一點點失誤就會被千夫所指萬人唾罵的、吃力不讨好又勞心勞力的、可以說是全世界折磨人的位置,哪怕那個頭銜聽上去十分光鮮,陛下也不想領教。尤其是,貴國的國王陛下,還是個優柔寡斷的主兒。”
這一串話說出來,貝絲連氣都不帶喘的,可是進了四周的聽衆的耳朵裏面,那就跟晴天霹靂沒什麽兩樣。
要知道,直到今天,巴黎市民們還在遺憾李嫣沒有接受法蘭西王室的求婚。
內克道:“您這話是什麽意思?”
貝絲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其實,您自己也發現了吧?貴國的路易十六國王陛下,他并善于堅持,因此,您在跟那些貴族勾心鬥角的同時,還要劃出大把大把的時間和經歷安撫國王。”
內克沉默了。
沒錯。當初他跟在李嫣身邊的時候就曾經聽過李嫣對路易十五和路易十六這對祖孫兩個的評價。內克還記得,李嫣對路易十五的評價是這位國王雖然才能平庸卻好歹知道相信自己的朝臣,而且一旦下定了決心,就輕易不會改變。而路易十六呢?不是內克說,這位國王在仁慈的表象之下,是患得患失、搖擺不定、反複無常的絕對保守派。
如果不是李嫣早就把話放在那裏,如果不是內克早就有心理準備,那麽,內克的改革,說不定也跟杜爾哥一樣,早就完蛋了。
就是因為李嫣說過,路易十六的開明的表象之下,他的改革最終希望還是鞏固王權,就是因為內克牢牢地記着這些話,他才能夠頂着巨大的壓力為路易十六國王服務,着手法蘭西的經濟改革。
發現內克默認了這一點,布洛裏公爵立刻色變。
周圍還有一堆凡爾賽的女貴族和巴黎女人呢。天知道今天之後,這些話到了這些女人的嘴裏會變成什麽樣子!
這對波旁王室路易家族的統治是十分不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