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黃碧琚不是第一個打聽這個的人,因此,負責這個的基層官員就直接表示,這次是女皇陛下法外開恩,不牽連家人,別的事兒就沒有這樣的優待啦,雲雲。
可是對于這些丈夫或者父親兄弟被丢入大牢的人家的女眷而言,擺在她們面前的,似乎也只有這一條路,那就是放了腳,去考試。因為只有考試做官,她們才能夠幫到家裏、幫到她們的父親丈夫或者是兄弟。
沒有辦法,國朝不允許拿銀錢贖罪,所以想要幫到父親丈夫兄弟,就只能自己想辦法考中官員,而且還是基層官員。這樣,就能夠在職務之餘照應一下,比方說,安排更輕省的活計,或者說,在日常上給與一定的幫助,好比提供更加暖和的被褥還有熱茶熱飯之類的。
如果是數年前,還在滿人的治下,那麽黃碧琚可以毫不猶豫地說,她就是抄書,也是可以為家裏掙錢的,因為她的字寫得非常不錯,而且在背地裏,她也這麽做過,悄悄地抄書貼補家用。可如今不行了,因為國朝的書籍賣得特別便宜,聽說是用了什麽活字印刷的關系。
黃碧琚也不知道這個印刷術到底有多厲害,她只知道,以前一本最普通的論語,哪怕是最一般的刻本,也要三五兩銀子一本,手抄本差不多二兩銀子。抄一本,除去紙筆和燈油錢,她還能掙差不多一兩銀子。
可是現在呢?
不是黃碧琚說,現在國朝的書非常便宜,尤其是跟論語這樣的常用書,就是帶着注釋的全刻本,折合成舊制的銀錢的話,也才五百文!
那是什麽概念!那幾乎等于是說,用原來的十分之一的銀錢就能夠買到以前求都求不得的名家注釋的精刻本,而且還是朝廷監制的官方刻本!
與這些書籍價格暴跌呈對比的則是絡子等手工藝品的價格飛漲,尤其是那些用料講究又做工細致的手工藝品,更是價格驚人。
因此,黃家姐妹就有事情做了。在母親病倒,父親被判徒刑的日子裏,這姐妹倆互相扶持,一面照顧母親和弟弟,一面想辦法謀生。
她們很感激新鄰居伍秉鑒,在她們看來,這個大商人真的是義薄雲天,若不是對方堅持不買她們的房子,還不要利息地借錢給她們家,她們肯定會因為失去了家而沒辦法走過開頭的最艱難的日子。
就這樣,大約半年之後,養好了腳的黃碧琚參加了京兆府特別舉行的見習皂隸入職考試,成了京兆府的一名見習小吏,幫着負責錢糧的主簿打下手,做最基礎也最繁重的錢糧登記工作。
老實說,呆在京兆府的黃秀才看到穿着見習小吏的袍服來探監的時候,整個人都傻眼了。
他自己反對小腳,也反感朝堂上過半的女性官員,可是一轉臉,他自己的閨女都成了官吏,叫他如何不吃驚?
黃碧琚倒是沒在意父親的震驚。
或者說,考中了基層官吏之後,她的心态就變了。
黃秀才是在大清朝的時候就考中了秀才,按照大清律,他擁有很多特權,加上每年為人作保有錢拿,所以黃秀才才是一家之主,他在家裏的地位,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黃秀才少年時就考中了秀才,可是這十多年下來,常科加恩科,他一直沒有考中舉人,更別說做官了。換而言之,黃秀才的社會地位,還是一個民,而不是官。
可問題是,按照國朝的律令,黃碧琚現在是官,哪怕只是一個小吏,她的社會地位還是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因此,父親的權威,開始慢慢地從她的身上退去了。
隔着牢籠那成人的隔壁粗細的欄杆,黃碧琚慢慢地從籃子裏拿出了幾樣家常小菜,并幾個白面饅頭,遞給了黃秀才,然後當着黃秀才的獄友們的面,慢慢地說起了家常。
“爹爹壞了事兒之後,娘親又驚又怕,她還想過把家裏的房子、田地賣了,好籌銀子把爹爹贖出來。好在得了高人的指點,知道國朝不允許這樣的事兒,因此未能成事。我考中之後,也去問了上官,崔主簿說,國朝不興兒女拿自己的功名給父母抵罪的事兒,父親冒犯了國法,就必須自己贖罪,不能由他人代勞。女兒也只能在自己的能力範圍之內,差使之餘,時常來探望爹爹,讓爹爹吃得好些。”
黃秀才忍不住道:“你娘呢?你娘就讓你這麽把腳給放了?”
“娘病了。等她病好了,女兒已經把腳放了。”黃碧琚非常冷靜地道,“如果女兒當初不把腳給放了,女兒還不會有如今的前程。如今,妹妹也在放腳,等妹妹的腳養好了,妹妹也會來給爹爹請安。”
黃秀才大急:“那你們的親事呢?我本給你們看好的親事……”
黃碧琚道:“爹爹相中的人家,如果介意女兒是大腳的話,那就算了。女兒如今也有一份俸祿,養活自己綽綽有餘。而且,不嫁給跟我們家這種前朝遺老遺少一般的人家,我們姐妹還能夠嫁給別人。只要女兒還是官。”
黃秀才傻眼了。
監獄裏的其他人也跟着傻眼了。
老實說,這片監獄,關的,差不多都是黃秀才這種腐儒。可是他們自己蠢也就算了,還把家裏管得死死的,因此,他們入獄這半年多一點的時間裏,他們的家裏可謂是遭遇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跟黃碧琚這樣,退無可退最後不得不放腳,選擇參加考試做基層的小吏,而且還是見習小吏,終究還是少數。黃秀才很多獄友,他們家裏的女人幾乎是天天來探望,聽取男人們的指示。這些女人,有的根本就沒有主見,有的是天性膽怯,有的,則是沒有本事也沒有資本,因此不能适應時代,導致了即便男人們入了獄,可家裏還是在男人們遙控指揮下一步一步地往深淵裏滑去。
黃家真的已經是結果好了的。因為有人女人就跟那木偶一樣,聽着男人的指示,把家業都給變賣了,然後給男人們活動,想把男人們贖出來。可是國法在那裏擺着,她們只能失望而歸。然後家業沒了,男人還在大牢裏面,徒刑還有兩年,可是家裏的女人孩子卻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只能寄居寺廟。
可以說,不過是短短半年,但是,這群腐儒的家裏,已然是天翻地覆了。
要麽,跟黃家這樣,自己掙出了一條路,要麽,就一敗塗地,家裏人除了一條肩膀一張嘴,已經什麽都不剩下了,有的人家,甚至已經把家裏的女兒全都賣掉了。
就是因為知道這些,黃碧琚跟她的妹妹才越發覺得父親的糊塗,這才有了繼黃碧琚之後,黃碧瑤也跟着開始放腳。
因為她們覺得,父親堅持的那一套,早就腐朽不堪了,與其堅持那些,還不如跟着朝廷走。
即便黃碧琚成了官身之後,探監方便了許多,但是每次探監的時間還是有限的,更別說,她公務在身,也不能呆太久。
她一走,這監牢裏的犯人們都炸了。
有的目瞪口呆,有的長籲短嘆,也有的,則怒火中燒,大罵黃秀才和他的家人是叛徒的。
可以說,如果不是黃碧琚跟同為皂隸的牢卒們大過招呼,給黃秀才換了一間單獨的牢房,黃秀才怕是要吃苦頭了。
可即便是這樣,黃秀才本人也不好受。
也是。
能養出黃碧琚那樣的女兒——固然黃碧琚放了腳,還考中裏見習小吏,跟她已經沒有別的路可以走有關,但是,家庭因素也是有很大的關系的。如果不是家庭因素,黃碧琚也不會有識字明理機會,自然,也就不會有現在的光景了——黃秀才固然是有些大男子主義,而且還是飲蓮杯等跟三寸金蓮有關的畸形文化的追捧者,但是,這不等于說黃秀才是個沒腦子的。
女兒一走,黃秀才終于明白過來:大概,這就是國朝的新政了,國朝的女皇要用這樣的法子逼天下的女人們放了腳。
終于回過神來的,也不止黃秀才一個,還有很多人。
當然,牢獄裏面,還是有很多人不敢相信自己錯了,可是一方面,他們的家人已然是久不來了,另一方面,他們也開始醒悟過來,大唐盛世的時候,那些後妃們,還有那些公主郡主們可沒有纏足的,堅持纏足,就是反對國朝。
有了這樣的意識之後,這些腐儒們終于消停了。
或者早一點,或者晚一點,牢獄裏面,開始陸陸續續地有人拜托黃秀才,讓黃碧琚幫忙打聽一下他們家裏的現狀。
然後,知道家人的現狀的,有的,悄悄地松了一口氣,有的,則徹底絕望了,半夜的時候悄悄地用腰帶把自己挂在了房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