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此言一出,四下裏俱驚,所有的人紛紛去看李嫣。
李嫣淡淡地道:“抱歉。本宮的母妃早亡,本宮尚未記事就被送到母後身邊,是母後一手将我撫養成人。母後對母妃的事情也不甚了解,能告訴我的,更少。你說你是我親外婆的娘家人,很對不起,我一無所知。”
真要查起來,連清妃的身世也要查,事情過去那麽久了,天知道還能不能查得到。
不過,當年的李隆基不過是臨淄王,就跟太子瑛的母妃趙麗妃本是女樂一樣,清妃的身份也不高甚至可以說是卑微的。畢竟,在大唐,除了皇家,其他的世家大族,這嫡庶之別,宛如天塹,就是庶女與庶女之間的差別,也十分巨大。
更別說那個時候,李隆基只是臨淄王,在位的皇帝是唐中宗,大權在握的是韋後和安樂公主,而當時的唐睿宗不過是相王,而大家公認的相王的繼承人乃是如今的寧王,而不是李隆基。
作為相王的庶子,李隆基的正妻能姓王,已經是不錯了。可是身邊的姬妾、側室的身份就不會很高。李嫣的生母清妃就是,她本是秦家的庶女,可按照這個時代的規矩,她只能繼承生母的職業繼續做女樂。只不過,她的運氣比較好,跟了李隆基,而李隆基的正妻當年的臨淄王妃後來的王皇後又十分大度,要不然,她就是生了孩子,也不過是跟她的生母一樣,繼續做女樂而已。
換而言之,如果不是清妃早早去世,而王皇後又十分喜歡李嫣,把李嫣當成自己的親生女兒,李隆基登基之後,清妃能不能得到追封還是兩說呢。
阿爾曼傻眼了:“你不知道?”
“對。”
“那你怎麽我們明教的大光明聖言,還知道我們明教又一招,叫做朝聖言?”
“大約是十幾二十年前聽人說過吧?時間過去太久,我已經記不清了。”
“可是,大光明聖言,你明明背得一字不差!”
“哦,那大約是因為,這大光明聖言滿懷悲憫,字字句句發自肺腑、深入人心,所以我不知不覺地,就記住了吧。”
等一下,這樣的回答很不負責任啊!公主殿下!您的頭發,還有五官!明明都帶着我們西域人的特點,你怎麽能不承認呢?
阿爾曼的臉色看上去更苦了。
王維道:“請問殿下,這個人,要如何發落?”
李嫣道:“交給有司,按照律令處置便是。”
才說着,李嫣就覺得腳邊不對,低下頭,卻看見一只雪白的、鴛鴦雙瞳的小奶貓正在自己的腳邊蹭着,發現李嫣低頭看它,更是乖巧地喵了一聲。
李嫣看看它。
發現李嫣沒理它,這小團子又歪了歪頭,然後又喵了一聲。
顯然,小家夥也在困惑,李嫣為什麽不理會它。
小小的一團,毛絨絨,李嫣的心立刻就化了。
她先蹲下來,摸了摸小奶貓的下巴,小貓眯起了眼睛,發出細細的呼嚕聲,顯然它現在舒坦極了。
李嫣這才把小貓抱了起來,小小的,雪白的一團,就蜷在李嫣的手心兒裏,那麽乖巧,惹得李嫣忍不住跟金手指兌換了小魚幹——上等的銀魚幹,就跟她的小指頭那麽大——去喂這只小奶貓。
阿爾曼終于沒忍住:“等一下,你不能抱走朵麗。”
其實他更想對着自己的貓大叫:朵麗,別走,這種随身帶着小魚幹的家夥,身邊肯定已經有別的貓了。你跟着她走,不會有好日子好過的。
“所以,它叫朵麗?”
“是的。”
“女孩子?”
“沒錯。”
“那麽,謝謝。”
“什,什麽?”阿爾曼傻眼了,“等一下,你是不是誤會了?”
“誤會?你一個大男人,偏偏帶了一只看上去出生還不到一個月的小奶貓,又是以我親外婆的娘家人的名頭跑來見我,難道,這不是給我的禮物嗎?”
“诶?”
“既然你這麽有誠意,那我就勉為其難地收下了。朵麗我很喜歡,多謝了。”
阿爾曼傻眼了。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的小公主被另一位大公主抱走了,至始至終,他的小公主都沒有看他一眼,相反,他的小公主忙着讨好大公主去了,因為大公主有小魚幹。
有了李嫣這話,下面的人自然清楚要如何應對。很快,阿爾曼被帶到了種植場值班室,交給了非當值的蘭芳悅,這片種植場的負責人之一,一位精修莳花術的萬花門下。
蘭芳悅了解了一下情況之後,看着垂頭喪氣的阿爾曼,道:“所以,你真不是玻璃小賊?”
“我當然不是!我們明教可是有戒律的!”
蘭芳悅點了點頭,道:“好吧。如果你能捉到偷玻璃的小賊,那麽,我可以考慮縮短你的刑期。”
“等一下,什麽刑期?”
“自然是徒刑的刑期。就是做苦力的意思。如果你自己備幹糧,那麽刑期就短一點,三個月。如果需要我們提供口糧,那就長一點,半年左右。”
“可是為什麽要罰我徒刑?我什麽都沒幹!”
“你什麽都沒幹?那你躲過了重重侍衛跑到公主殿下面前是什麽?”
“我……”
“好了。如果不是看在你跟殿下有些親戚關系的份兒上,天策府的将士們怕是早就把你脫下去先打一百軍棍了。哪裏會讓你這會兒全須全尾地站在這裏?”蘭芳悅道,“你若是表現得好,到時候,我給你一封推薦書。你就可以參加相關的考試,運氣好的話,還能進公主府做侍衛呢。”
阿爾曼傻眼了:“不,我不是……”
“什麽不是?”
阿爾曼說不下去了。
他怎麽能說,自己不是來投靠李嫣的?
想了想,阿爾曼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對了,方才,我好像被當成了偷玻璃的小賊。這是真的嗎?附近的小賊,很多?”
說到這個,蘭芳悅就來氣,道:“還不是錢鬧的!誰讓長安城裏把玻璃都炒成了天價!”
沒錯,為了把葡萄酒賣出好價錢,李嫣這裏出去的葡萄酒,用的都是玻璃瓶子,配套的,還有玻璃的酒杯到一應器具,比方說,醒酒器。
因為玻璃的價錢比黃金還貴,也使得來偷玻璃的小賊數不勝數,因為最近長安的顯貴們開始流行玻璃窗子,就是大塊的玻璃沒有,小塊的玻璃拼成各種花窗,不但彰顯了財力,還顯得精致有品位。
這也使得,不但大塊的玻璃值錢,小塊的玻璃一樣值錢。在長安,就是跟書本那麽大的一塊玻璃,如今都要好幾十萬錢才可以買到。
長安的顯貴們對玻璃求而不得,可李嫣卻用玻璃在沙漠裏建溫室種植果蔬,哪裏不招賊惦記的?
別說是那些小賊了,就連阿爾曼也無法理解:“可是,為什麽要,要用玻璃蓋屋子?這比金子還貴呢!”
阿爾曼也是知道玻璃的價錢的人,所以,他很理解那些小賊們冒着生命危險來砸玻璃期望偷到那麽一塊兩塊的心情。要知道,那都是錢!要知道,書本那麽大塊的玻璃,都可以換上三四匹好馬或者是兩三匹駱駝了。
蘭芳悅就瞪眼,問他:“那麽你說,沙漠裏,什麽最珍貴?”
阿爾曼遲疑了一下,小聲道:“雖然我知道你指的是水。可是我還是要說,只要找對了方法,想在沙漠裏找到水,也不是難事兒。”
沙漠裏的人,找水,是有自己的辦法的。
蘭芳悅搖了搖頭,如果這人不是公主殿下的親戚,他還真懶得解釋。
他搬來兩個盆栽,放在阿爾曼面前,道:“知道這是什麽嗎?”
蘭芳悅看了看,小聲道:“好像是葡萄秧苗。”
“準确的說,左邊的,是葡萄秧,右邊的,才是葡萄藤。那我問你,一樣的種子,一樣多的泥土,剛開始發芽的時候,是葡萄秧,就這麽兩片葉子。等大了,就是葡萄藤,連藤帶葉幾十斤重的都有,這還不算它結的果子。那麽問題也來了。這種葡萄的盆兒,就這麽大,裝的土也就這麽多,不超過十斤。這葡萄苗卻能從小小的種子,變成幾十斤的植株。你告訴我,這多出來的重量,是哪裏來的?”
阿爾曼猶豫了一下,小聲道:“您是說,水?”
也就只有這麽一個解釋了。
就跟人要吃飯一樣,植物,需要澆水。也只有澆下去的水,是看不見,也是難以預估的。
蘭芳悅露出了孺子可教的模樣,摸着自己的胡子,很是道骨仙風地道:“沒錯。可問題是,不止是植物要喝水,這太陽,喜歡把水收走啊。”說着,又展示了一個擺件給阿爾曼看。
那是一個玻璃的擺件,一共分八層,最底層有一層薄薄的水,不到三分。可是那中間的一層層,還有蓋子的背面,都挂着水珠子。
“這是我剛才從外面拿進來的。”
“這是……”
“教導你這樣的新人的小玩意兒罷了。特別定做的。”蘭芳悅解釋道,“比起作物喝掉的水,太陽收走的水,那才叫多呢。別說那些河流,就說潑在沙子裏的水,看着是滲下去了,可是沒滲到一丈之下,最後還是會被太陽收走。比起太陽收走的水,被花木喝掉的水,不過是九牛一毛。偏偏花木生長又離不得太陽!你說,我們都恨不得在沙漠上加一層蓋子,就為了多留下那麽一抔水,那些小賊卻來砸我們辛辛苦苦做好的玻璃窗子,讓我們功虧一篑。我們能不生氣嗎?”
且不說大塊的玻璃對工藝的要求本來就高,更別說運輸的壓力了。結果,偏偏有那麽一群小賊,為了偷那麽一塊兩塊的玻璃,卻把好好的,一整面的玻璃給砸碎了!蘭芳悅這些工作人員能不火?沒錯,玻璃是小事,反正只要有工匠在,這沙漠上又到處都是沙子,任何時候都可以燒,可是玻璃砸碎之後,飛掉的那些飽含水蒸氣的空氣,才是重點!
阿爾曼傻眼了。
要知道,他跟他的師兄弟們在聖墓山上聽到的可不是這個。他們聽到的,都是關于李嫣為富不仁、殘暴狠毒的話,尤其是這玻璃花房,更是明證。
阿爾曼以前聽到的話是這樣的:李嫣是個暴君,她一面窮兇極惡,被她攻克的城池只會剩下一片焦土,另一面,她又奢侈無度,比金子還貴的玻璃,她竟然用來蓋花房,完全不顧子民的死活。
所以,他們明教子弟要替天行道。
可結果呢?
“所以,這,這不是花房?”
“什麽花房!你哪裏聽來的話?這裏是果蔬種植場,附近的新月城、碧波城的百姓吃的蔬菜,有一半就是從果蔬種植場運出去的!”
“那剩下了一半呢?”
“從大唐境內買的。”蘭芳悅沒好氣地加了一句,“這還是新月城、碧波城距離大唐近。更北邊的車遲城只能買到菜幹!哪裏來的新鮮瓜果蔬菜!別偷懶!哦,對了,收好你的彎刀。你若是跟人有仇,別在玻璃房裏打,知道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