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5章 心願
黑水有多邪門,作為玉家隐衛的首領,老頭是見識過的,就算他活了大半輩子,很多東西都已經看淡,卻沒把握進入黑水之中,還能保持神智清明。
這會兒,他用手握拳,放在嘴邊輕輕地咳嗽兩聲,轉頭看向另一邊的蕭陵川。
蕭陵川跳下來,本意是想去抱着自家娘子,夫妻一起面對。但是進來以後,如掉進了冰窟窿,渾身上下都是冰冷的,并且使不上力氣。
他勉強控制自己的身體,往李海棠那邊挪動了兩寸,卻陷入鋪天蓋地的黑暗之中。
場景頓時切換,一個豔陽天,卻六月飛雪。
午門的斷頭臺前,周圍圍滿了百姓,百姓們神色哀戚,淚流滿面,卻只能默默地看着高臺上的衆人。
蕭家幾百口,上了斷頭臺,罪名是通敵叛國,只等午時三刻問斬。
劊子手已經把刀磨得锃亮,看着六月飛雪,不由得嘆息一聲。
“六月飛雪嗎,天氣反常,這是有冤情啊,蕭将軍通敵叛國,一定是被污蔑的,千古奇冤!”
“噓,你小點聲,咱們人群中,摻雜着小人的耳目,有人替蕭将軍說話,自己沒怎麽樣,老子娘卻被殺了!”
就是這個世道,暗無天日,登上皇位之人,不知道用什麽手段,搶了鎮北王的位置,剛上位,礙眼的可不是得鏟除了麽。
蕭陵川看着這一幕,想沖到高臺上去劫法場,他發現自己動不了,身子被人施展定身法一般,只能被動地看着。
“蕭将軍,眼瞅着就到了午時三刻,你有什麽話說?”
劊子手上前,遞出一碗水酒,蕭将軍縱橫沙場,滿門忠良,蕭家軍更是紀律嚴明,是北地邊城百姓的保護神,誰料,卻得了這麽個結果。
他一個小小的劊子手,無法左右天家的決定,只能私下裏在小細節上做手腳。
這一碗水酒不普通,是黎城的百花釀,他們幾個人湊份子,從京都一家酒樓裏,好不容易花費高價弄到的。
蕭将軍閉上眼睛,同僚勸說他,不要離開邊城,這樣,就算是皇上也不能奈他何,可他還是回來了。
後悔嗎?眼看蕭家幾百口,陪着他一起赴死,或許是後悔的吧?
但是他作為蕭家軍主帥,自覺問心無愧,對得起天,對得起地,也對得起邊城的百姓,可是,他唯獨對家裏虧欠。
鎮北王在逃亡的途中幫忙,幫着他帶走了妻兒,只要他們活着,活着就好。
天家無情,他無法反抗,卻又擔心獨子在一個扭曲的環境下成長,成為報仇的工具。
男子漢,頂天立地,他不希望自己的兒子是個窩囊的貨色,卻也不想讓他身帶仇恨地活着。眼前的一幕,太過真實了,讓蕭陵川身臨其境,他發覺自己的眼眶有些熱,童年的記憶,已經沒有多少了,他只是在午夜夢回的時候,恍惚記得年少,曾經坐在一個寬闊
的肩膀上。
他的爹爹雖然已經是大将軍,統領幾十萬的兵馬,卻和普通的爹沒什麽兩樣,讓他騎在脖子上,去看花燈。
“兄弟,謝了。”一碗百花酒下肚,蕭将軍目光露出懷念之色,其實,百花酒是鮮花釀制而成,他一個糙漢子并不是很喜歡,北地苦寒,冬日大雪封山,此等低度數的酒,喝着并不能暖身
子。
但是他喜歡,因為,他的夫人喜歡。
此去,永無相見之期,他只能留下她一個人,孤苦無依。
陵川還小,還不能照顧他的娘親,蕭将軍唯一放心不下此事。
有些話,他不能說,就算世人皆知他的冤屈,又能如何?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
“蕭将軍,您不要這麽說。”
劊子手轉過身,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淚。他們這一行,最是見慣了生死,因為煞氣重,很多人鄙夷他們,甚至一句話都不願意說。
蕭将軍和別人不一樣,是血性的漢子,這輩子,他唯一心服口服的人。
他做不得別的,只能把刀磨得更加的快,這樣一刀下去,幹幹脆脆,甚至痛感都不會有的。
想不到作為劊子手,有下不了手的一日。
蕭家幾百口人,無論男女,無一人喊冤,有些人甚至面帶微笑地直視前方,從容赴死。
劊子手哽咽着,喂着蕭将軍吃了一塊紅燒肉,搭配着餃子,斷斷續續地嗫嚅道,“您,您還有什麽話想要留下,或者是心願呢?”
“有。”蕭将軍對着空氣,嘆息一聲,随後,斬釘截鐵地道,“陵川還小,我說這些,他不會懂得。但是我希望他不要報仇,至少不要把報仇當成頭等大事,好好地孝順他娘,還有
……”
“還有,不得和玉家人有什麽牽扯,鎮北王,好像沒有女兒吧?”
蕭将軍說完,看着天上的雪花,六月雪,落地即化,根本沒有北地的美景。
如果可以,他想葬在北地,和那些一起捐軀的将士們一起,留在那片土地上。
午時三刻,斬首的時間到了。
蕭陵川無法掙脫束縛,眼睜睜地,看着爹爹的人頭落地,他死不瞑目。
“撲哧!”
一口心頭血噴出,蕭陵川捂着前胸,沉浸在爹爹蕭将軍的遺言中,痛苦不堪。他的娘子,正是玉家女。
爹爹只有這一個心願,就這一個……
蕭陵川閉眼,連續吐出兩三口血,而血噴出,他掏出帕子擦了擦,帕子上,繡着一株顯眼的海棠。
他恍惚了下,娘子她……
不對,娘子雖然有玉家女的身份,卻不是真正的玉家女,他和她在一起成親,不算違背爹爹的話。
他娶了她,有兩個兒子,豆包和皮球,他的娘親也活着,一身傷痛,被自家娘子治好大半。
當年滅門之仇,必定要報,不然豈不是枉為人子?蕭陵川握拳,內心裏有了決定。
他要帶着全家人,去父親的墳冢祭拜,他的娘子,兩個兒子,爹若活着,一定很稀罕孫子吧?
冤有頭,債有主,就算娘子是玉家女,也絕不是仇家,而是恩人之女。蕭陵川想通以後,發現自己從黑暗中走出來,他逐漸地恢複意識,此刻,他正浸泡在黑水中,不遠處掙紮的,是他的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