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6章

林竹怔怔站直。

直播途中忽然離場, 不配合主持人引導, 未經商量擅自改變錄制環節……鐘杳這樣過來, 可能要處理的後續問題有一大串。

可林竹現在卻一點兒都進入不了經紀人的工作狀态。

林竹胸口開始輕輕起伏, 迎上鐘杳的目光。

鐘杳依然望着他。

外面的天色已經全黑了,燈光盡數傾落在漆黑瞳底,顯得安靜又溫暖。

林竹深吸口氣,把微微發顫的手往口袋裏藏了藏, 朝他走過去。

鐘杳上前一步, 手臂回攬, 将單薄的身體嚴嚴實實裹進胸口。

追出來的攝像堪堪剎住, 鏡頭悄悄落在門口相擁的身影上。

鐘杳的手掌慢慢碾過經紀人的肩背,一遍一遍細細撫摩,聲音低沉:“對不起……”

林竹用力搖頭, 直起身想要開口, 鐘杳護在他身後稍稍使力,将他壓回肩頭。

林竹伏在鐘杳寬展的肩頭, 眼眶一點一點一點紅了。

直播間裏的彈幕稀疏下來。

直到懷裏的身體漸漸溫暖放松下來, 鐘杳才稍稍松開手臂, 扶着林竹的肩叫他擡頭,柔聲開口:“跟我一塊兒回去?”

林竹被他抱了一會兒,已經覺得全然滿足了,心底原本的寒意也被悄然驅散。聞言深深吸了口氣, 翹起唇角輕輕搖頭:“不了, 節目還沒完, 老師們還得接受采訪……”

執行導演及時舉手:“我不上也一樣。”

幾個早商量好臨時出鏡的配角演員也紛紛反應過來,一個挨一個默契報數:“不上也行,還有機會。”

這樣蹭采訪的機會原本就是借人家的光。劇組最近的采訪多,誰都能輪得到,特殊情況擺在眼前,沒人想在這時候不懂事。

繞了一圈表态回門口,鄭淩陽默默探頭,瞄了一眼恰好差一點兒就能拍到自己的鏡頭:“……”

鄭淩陽:“我——不——”

鐘杳:“多謝,我請大家吃飯。”

鐘杳低頭,望向懷中微微怔神的經紀人,替他輕緩理好衣領:“我剛剛說的語氣不好,我重新說一次。”

鏡頭藏在走廊裏死守不退。

鐘杳不閃不避,牽起林竹手臂:“跟我一塊兒回去。”

……

主持人還等在會議廳裏。

沒有因為剛才的意外有所不悅,主持人配合着指揮攝像回到固定機位上,畫面重新對準鐘杳,自己識趣地退到角落,把兩人讓到主持和嘉賓的座位上。

剛剛的意外雖然算是直播事故,卻也讓節目有了意外的波折效果。

眼睜睜看着鐘杳從鏡頭下消失,直播間人氣不減反增,轉眼已經突破了三百萬。

滾動的彈幕卻反而清淨了不少。

不光是鐘杳剛剛的反應着實吓到了不少粉絲,更是因為剛剛攝像倉促追出去,又一路跟回來的追拍——林竹不出鏡還好,被鐘杳帶到鏡頭下,對着那張年輕的過分的清秀面龐,實在叫人很難再張得開口閉眼無腦亂噴。

林竹悄悄瞄了瞄直播間屏幕。

這樣的效果其實就已經很好。

圈子裏不少事情都是不必一定要解釋得清清楚楚的,更不要說這樣的澄清一旦做出來,很可能會導致一定程度的粉絲流失。鐘杳現在畢竟才剛起步,只有穩固流量才能走得更長久。

林竹側頭,輕輕扯了扯鐘杳衣擺,想出言提醒,鐘杳卻已經對着攝像頭開口。

“我三十歲了。”

林竹:“……”

林竹還提心吊膽等着攔鐘杳不能太直白地爆燦星的黑料,以免真違反了合約,被那個賴皮公司借機生事打官司賠錢。冷不防聽見這樣一句,自己先嗆得一疊咳嗽起來。

鐘杳停住話頭,拿自己的杯子倒了杯茶,輕放在他手邊。

林竹不愛喝茶,平時沒少被鐘杳監督着養生,一迎上鐘杳的目光,就自動自覺老老實實端起了茶杯。

桌上放着一整套茶具,早被把玩得混了。林竹前半段邊對流程邊看,記得不仔細,沒察覺出有什麽不對,捧着杯子慢慢喝了茶,把咳意壓了下去。

鐘杳看着他放下茶杯,稍一停頓,才繼續開口。

“我年紀不輕了,出道的時間也不短,走到現在這一步,什麽都經歷過。”

他說的很慢,似乎在反複進行着合适的措辭,說出來的話卻依然字字清晰。

鐘杳過去的經歷粉絲都清楚,見他身上原本軟化的随和溫然已經淡得只剩影子,熟悉的清冷疏離回到近乎剪影的分明輪廓上,個個都心疼得不行。不管跟沒跟着帶過節奏,都開始瘋狂刷屏道歉。

林竹比誰都心疼,悄悄從桌下探過手,輕放在鐘杳膝頭。

看着年輕的經紀人一心一意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鐘杳啞然,朝他輕輕一笑,右手輕輕覆落在那只手上。

冰涼。

鐘杳沒再看鏡頭,目光落在林竹身上。

“我的經紀人不是——”

鐘杳有些說不出那些詞,索性直接略過。

“我的經紀人是最好的……不是因為他一趟趟跑劇組幫我争取到這個角色。不是因為他不論什麽時候都優先維護我,連自己都顧不上。不是因為他連着幾晚沒睡好,就為了幫我篩選合适的通告采訪,險些就把自己累病了。”

林竹不大适應這樣被公開表揚,臉上隐隐發燙,低頭避開攝像頭。

鐘杳:“也不是因為我直到現在的化妝造型都是他一手負責,頂着大太陽跑出去幫我買衣服,為了幫我買一份鮮芋仙排半個小時的隊,一個經紀人兼顧助理司機保镖的活,晚上——”

林竹:“!?”

林竹輕輕咳嗽了一聲。

“……不是因為他為我做了太多外人根本看不到的事,操了太多原本不必要操的心。”

鐘杳堪堪停住話頭,終于沒有徹底偏離主題,稍一沉默:“連被人冤枉了,潑髒水了……都瞞着我,不想讓我見了心煩。”

“我的經紀人就是最好的,沒什麽理由。”

鐘杳的手輕輕放開。

林竹微微打了個激靈,匆忙擡手揉了揉眼睛,不及開口,鐘杳已經站起身,朝着攝像機深深一躬。

“我三十歲了。能有這麽個人……不容易。”

“請你們——”

鐘杳話音輕頓,聲音微啞。

“請你們……把他留給我。”

林竹怔怔擡頭。

彈幕一瞬爆炸,鋪天蓋地的認錯彈幕幾乎刷滿了屏幕,畫面卻已經定格在年輕的經紀人微紅的眼眶上。

延遲兩秒,節目結束。

黑屏上充斥着粉絲們慌亂的詢問道歉,不少人不甘心地守着直播間,等了一兩個小時,終于徹底死心,心事重重退出了直播。

酒店外,節目組的車輛已經準備回返。

因為今天的意外情況,鐘杳沒讓林竹下樓,親自把節目組送到了門口。

“是我們的失誤,沒能篩選好問題、控評又不及時……您沒怪我們就好了。”

主持人沒因為意外狀況生氣,反而對鐘杳再三道了歉,真心實意笑道:“今天鬧的這一出,對我們來說不是壞事,倒是難得吸引眼球的機會,咱們好不容易打出雙贏,犯不着因為那一點意外心生芥蒂。”

鐘杳已經大致了解了現在的炒作模式,并不意外,同他握手:“也多虧節目組照顧。”

“也請您多照顧照顧我們,今後再多合作就是了。”

主持人爽朗一笑,又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興致勃勃靠近過去:“不過——您那時候沒說完的,晚上林老師幫您幹什麽?”

鐘杳:“……”

鐘杳實話實說:“晚上熬夜幫我打消消樂,我的周賽總分都已經第一了。”

主持人錯愕。

鐘杳神色平淡不似玩笑,主持人端詳他半晌,心悅誠服鼓掌:“不愧是影帝,我信了……這也沒什麽的啊,你們倆挺好的,祝你們幸福。”

鐘杳蹙眉,不及應聲,主持人已經匆匆同他道別,拎起東西趕上了節目組的車。

林竹回房間時還有點兒恍惚,鐘杳不放心自家經紀人,在門口站了一刻就匆匆趕回去。路上碰巧遇到眼睛通紅的編劇,還被往懷裏塞了一份精裝版的劇本大綱。

房間裏的燈滅着,鐘杳刷卡開門,林竹正抱着枕頭在床上懊惱不已地滾來滾去。

标間的床不夠大,鐘杳怕他一不留神掉到床下面,及時箭步過去,俯身把人撈住:“小心——”

林竹重心不穩,一頭撞在他胸口:“!”

“節目組都跟我說了,不是多大的失誤,他們正好拿這個博關注率了。”

下了直播,林竹從熟透的狀态裏恢複就有點兒沒精神。鐘杳惦記着哄他高興,從口袋裏摸出瓶剛從樓下買的甜牛奶,擰開蓋子遞過去。

林竹抿着牛奶,鐘杳單手攏着他,輕輕揉他頭發,溫聲安撫:“沒事兒了……”

“節目組肯定不在乎,可是您這兒差點就被連累了。”

林竹心裏依然餘悸,聽着他溫聲和語,鼻子反倒不争氣地發酸,抱着牛奶小口小口喝着:“這次是我處理得不好,不應該做主瞞着您,不然那時候也能有個準備……”

他想起那時候鐘杳深深鞠躬的樣子,心裏就難受得要命。

哪會就因為幾句罵就跑呢?

哪怕——哪怕鐘杳真轟他,他也是不可能走的啊……

鐘杳看着那雙幹幹淨淨的眼睛,一口氣堵在心坎,酸軟得發疼。

明明被當頭潑了一盆污水的是林竹,現在和自己道歉的還是林竹。

年輕的經紀人耷拉着腦袋難得服軟,溫順的發尾被燈光鍍上一層軟軟的金邊。鐘杳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腦袋,正要開口安撫,心頭卻微微一動。

鐘杳沉吟片刻,輕輕開口:“知錯了?”

林竹點頭:“知錯了……”

“知道錯了,就得有懲罰。”

鐘杳扶着他坐好,自己半蹲在床邊,稍稍擡頭看他:“想讓我罰什麽?”

林竹:“……”

罰什麽居然還是自選的。

兩人的位置就不大對,鐘杳這樣從下向上稍仰了頭看他,平日裏最後的一點兒威嚴清冷也被軟化殆盡,整個人柔和得不可思議。

林竹拼命提醒着自己維持着該有的敬畏,捧着牛奶的手緊了緊,橫下心:“您說罰什麽……就罰什麽……”

鐘杳一笑:“好。”

鐘杳把那份劇本拿出來,放進林竹懷裏,起身準備給他煮小火鍋,順手揉了一把他的腦袋。

“罰你演個有點兒難度的……這是咱們兩個明天的戲。仔細研究研究劇本,要是演不好——”

鐘杳左右尋摸一圈,終究什麽都不舍得拿來罰他,屈指在林竹額間輕輕一敲。

“要是演不好,後天就喝兩杯枸杞茶吧。”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