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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7章 你救過我兩次

這個年輕人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坐在輪椅上,蒼白、虛弱,安靜的幾乎有點不似活人,就像每一個性格孤僻的殘疾人一樣,如果不知道他的身份的話,很難讓人把他跟香港那個名震一方的葉氏家族扯上關系。

但莫雲輕并不這麽認為。

葉傳文能容許這麽個私生子在外面,他兒子葉骐和他那個厲害的夫人能嗎?葉榮如果是個沒名沒份的女人生的,在外面根本沒人管他死活,可他的母親身份就不一般,他能安安穩穩的活在這世界上,要麽是徹底被人遺忘不看在眼裏,要麽就是受到父母某一方的保護。

莫雲輕從某些渠道得知,葉榮現在擁有的資産完全不比一個香港富豪要少,也許比他那個大哥能動用的資産還要多,這一點恐怕連他那個聰明過頭的親生父親都不知道。

他父母也許每年會給他一部分的錢是沒錯,但資産多到這種地步,還是他那對從小到大都沒去看他一眼的父母給的,那就是個笑話了。

現在葉骐生死不知,偏偏葉榮出現在這種時候出現在這個地界,身為與葉家有着世交關系的莫家,不會眼睜睜的看着葉家公子在自家地界出事不管,哪怕他只是個私生子,保不準人家哪天真的被父親接回去恢複身份了呢。

而且,莫雲輕到現在還弄明白陸北羽這個小東西是什麽時候跟葉榮關系那麽好了的,好到出事了還顧不得自己跑,莫雲輕看不順眼一樣會想辦法除掉他。

但是這些話他是不能跟北羽說的,否則他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越來越好的關系說不定又出現裂痕。

這孩子的性子細膩又敏感,莫雲輕不能讓他看出自己的心思,表面上裝作對葉榮這個人毫不在意,其實心裏早就恨不得把葉榮從這小東西的腦子裏徹底除掉。

莫雲輕是個極其能忍又有耐心的人,他想要什麽,做什麽,也從來沒有絲毫顧慮,有時候甚至根本用不着他動手,自然有人處理好一切,人人都知道他是個狠角色,可是偏偏就有這麽一個孩子,讓他只能這麽耐着性子,甚至小心翼翼的對待,唯恐怕他受驚。

葉榮要是跟他表面上那樣沒有存在感還好,偏偏他又是個讓人忽視不了的人物,莫雲輕就已經不止一次從身邊的人,包括秦正南、祁寒祁央在內的心腹都說他不簡單,這是顯而易見的,莫雲輕那堪比野獸的直接告訴他,這個葉家公子日後如果能安安穩穩的回到香港,掀起來的風狼必定會小不了。

但是這一切,都不該跟陸北羽扯上關系。

現在莫雲輕只能哄着讓着,如果真有那麽一天,這個孩子真的牽扯到這些事情上去,那情況就不一樣了。

莫雲輕看着熟睡中的陸北羽,若有所思。

到底還是舍不得。

床頭的燈很暗,陸北羽睡覺從來離不了亮光,因為他很容易被驚醒,一旦醒來看到黑暗的房間,就會陷入極大的恐慌之中,但是或許他自己也沒有發現,自從睡到這個房間裏,這張床上,男人的懷裏,他幾乎一次都沒有再驚醒過。

一切就跟前世一模一樣。

他怕這個男人,同時也離不開他,近乎于依賴。

昏暗的燈光中,莫雲輕的面容隐在陰影裏,他久久的看着床上熟睡的少年,半晌後才輕輕的呼出一口氣,仿佛着魔一般,彎身輕輕吻在少年光潔的額頭上。

如果北羽睜開眼睛,就能看到男人眼裏纏綿至深的眷戀,就仿佛在看着一個心愛卻易碎的寶物一樣,眼底甚至有一絲柔軟的悲哀。

那是曾經每一個夜晚,已經失明的陸北羽看不到的眼神。

……

葉榮走的這一天,陸北羽終于卡着時間提前來送了他一程。

至于為什麽卡着時間,很顯然就是拜某個人所賜了,如果不是陸北羽強烈的要求,恐怕到了晚上莫雲輕就會很遺憾的告訴他,葉榮已經在回香港的路上了。

陸北羽走下車,剛好看到藍伯小心翼翼的将葉榮放到輪椅上,然後推着輪椅走向飛機。

這架私人專機是祁寒和祁央安排的,葉榮會香港也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陸北羽也是好不容易得到這次機會,趕過來見他一面。

自從上次在咖啡館出事,他跟葉榮還沒見過面。

他發現比起前段時間,葉榮顯得更加削瘦了,陽光下他的皮膚簡直就跟冰雪一樣蒼白透明,比起北羽這種白皙的膚色,他就好像很少接觸陽光的那種毫無血色的蒼白,而且他上身裹在外套裏,下半身全被毛毯掩蓋着,整個人都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的氣息。

北羽一直覺得這個年輕人身上有種不可思議的東西,大概是因為他太過安靜,或是因為他獨特的氣質,然而哪怕他告訴自己最好不要再跟他有任何牽扯,卻總是莫名的被他吸引着。

這并不關乎任何情感,陸北羽很清楚,他對葉榮沒有任何別的什麽感情。

也許是知道他回香港的結局,也許是因為覺得他太像上輩子失明後的自己,也許是怕日後真的發生什麽,而去會愧疚,陸北羽始終對他的事情有些放不下。

“你真的決定要回去?”

其實他問這個問題也是白問,專機都準備好了,難不成不走還要返回去?

葉榮靜靜地看着他,大概是因為今天陽光太好,他那雙冰冷的眸子看上去竟也有一絲溫度,但他也只是注視着眼前的少年,沒有說話。

陸北羽有想過他是因為長時間不與人交流,說話時嗓音才會變成這樣,冷漠而緩慢,甚至有些不流暢,卻帶着獨特而美妙的磁性,另外聽過他聲音大人,一定忘不掉。

北羽居高臨下的看着他,眼神有些複雜,“葉榮……”

話到嘴邊,也只剩下一聲嘆息,仿佛無奈,又仿佛像是認輸,“我知道,你決定的事情不會改變。”

哪怕是知道以後的路一片黑暗。

藍伯輕聲跟北羽說了幾句話,北羽點點頭,“照顧好他。”

“是。”

藍伯欠了欠身,沒有說這是他的責任之類的話,但他的神情和姿态卻更令人信服。

“榮少,該登機了。”

北羽朝藍伯使了個眼色,藍伯對跑來的工作人員點點頭,對葉榮說:“少爺,我先過去了。”

北羽推着葉榮,慢慢走向飛機。

“雖然不知道葉家的事,但我聽祁寒說,你回香港也許會遇到很多麻煩……你多保重。”

輪椅的聲音漸漸停下。

“兩次。”

“什麽?”北羽怔了一下,松開手走到他面前。

然後他就看到葉榮沉靜的面容,毫無表情,漆黑深邃的眼眸,竟令人有種漂亮的心悸的感覺,北羽不知為何心裏一酸,就聽葉榮緩緩說道:“你救過我兩次,我的命,這份人情,我會記着。”

陸北羽輕輕吸了口氣,笑了:“好,我也會記得,終有一天會向你讨回這個人情。”

下一秒他卻笑不出來了。

因為葉榮忽然笑了,那笑容一閃而逝,快的如花朵綻放的一個瞬間一樣,而他冰雪般的面容在那一剎那,也如同融化了一般,整個人都透出一種安寧的,卻足以驚心動魄的美感。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

葉榮看着眼前表情呆滞的少年,緩緩伸出一只手,他手腕和手指都很瘦,在陽光下就仿佛一碰就碎的薄玉一般完美無瑕。

陸北羽半晌才伸出手來,握住了那只手。

依然那麽冰涼。

北羽以為他只是想握一下,也打算很快松開,但沒想到葉榮反手握住了他,而且力氣竟出乎意料的大,北羽不由呆住了,這只手看上去比他的手指還要修長,膚色比他還要蒼白,給他的感覺卻是那樣難以掙脫。

不遠處,北羽下來的那輛車的車門突然開了。

葉榮在此時突然身體往前微微一傾,從側面的角度看,就像他想要親吻手中的那只手一樣,近乎虔誠的,閉上了眼睛。

就連北羽也沒料到他這個動作,呼吸頓時停滞了一下。

那麽近的距離,他幾乎能看到葉榮輕輕顫抖的睫毛,就仿佛蝴蝶脆弱的翅膀。

所以他也沒有看到,不遠處的車旁,男人握住手槍的手。

就在那一剎那,葉榮的動作忽然一停。

太陽下一切都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非常舒服,但即便不用轉頭去看,北羽也感覺到了不遠處那令人無法忽視的殺意,他幾乎是立刻把手抽了回來,臉上綻開一個笑容,“開玩笑的,真想幫你,哪裏會在乎什麽人情?你還真當真了。”

葉榮的眸色一沉,說:“……你說的對,确實,不能只算是人情。”

陸北羽見他這麽認真,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麽,咳了一聲,說:“香港那麽遠,下次見面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了,總之,你要多保重。”頓了一下,他又低聲說:“不管發生什麽,自己的命最重要,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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