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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額

蘇堯記得出事那天是一個陰天,趙詩雲還調侃過,說明明是趟避暑旅行,怎麽遇上降溫了。

從市區去到萬靈鎮,只有一班火車可以坐。之前為了方便,聯系的是一輛能一次載走所有人的小面包車。面包車司機十分健談,車打理得也幹幹淨淨。

蘇堯當時坐在第二排中間,頭靠在裴印蕭肩膀上,裴印蕭的頭則是靠在他頭上。裴印蕭瞌睡不多,但頭天晚上他們玩游戲玩得太晚了點,蘇堯能從頭頂傳來的壓迫感覺到裴印蕭也睡着了。這一路有些小颠簸,蘇堯一直處在半夢半醒的朦胧狀态,醒了睡,睡了醒。

他不清楚是什麽導致了車禍,只是突然聽到前排有誰慘叫了一聲。而他剛一睜眼,面前就是面包車急打方向盤後飛出公路的混亂場景,他身處其中,整個人被來回甩動,視線根本無法聚焦。

那時候應該剛上山不久,與地面垂直距離還不高。車子從公路上飛出去沒幾秒就接觸到水面了,車子浮了片刻,開始整個下沉。

蘇堯是個徹頭徹尾的旱鴨子,即便入水時有人在他耳邊大喊了一聲“閉氣”,他也來不及做出反應,只是伸手摸到了安全帶的鎖扣。接下來的記憶就很模糊了,有人拼命拖着他往上游,他知道那是裴印蕭,可他除了控制自己不要掙紮拖累他意外,幫不上一點忙。

如果忽略空氣耗盡時的痛苦,人在水裏漸漸死去其實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水會沒有規律地輕輕推動你,靜谧柔和。閉上眼睛去感受的話,那種感覺其實很像是回到了搖籃中,回到了人一生中最無憂無慮的時光。

“嗯……”蘇堯動了動,把朝右躺的腦袋改為了朝左。搖籃裏的枕頭太硬了,有點硌人,他還是喜歡像棉花一樣軟的枕頭,一躺下就能陷進去那種。

随着意識蘇醒,蘇堯難受的地方不只是頭和脖子。他想,我不是睡在搖籃裏麽,怎麽地心引力也躺下來豎着勾引我?還是我投胎變成了一只無尾熊?

他整個人往上攀了攀,調整了一下胳膊和腿,以抵消自己正在往地上滑落的錯覺。

搖籃突然停住不動了,蘇堯感覺到臉好像正被什麽硬邦邦的東西掃過。他勉強睜開眼睛,正對着一個黑乎乎的後腦勺。随後,這個後腦勺又轉了半圈,腦勺的主人斜視着蘇堯說:“醒了就下來自己走。”

蘇堯呆住了,本來就沒睡醒,現在兩只手一軟,整個人就往後倒。裴印蕭正抱着他的膝蓋窩,這麽一來差點就兜不住他,兩個人一起坐到了地上。

“你怎麽也來了?”蘇堯伸手捏了捏裴印蕭的臉,感覺還挺熱乎。

裴印蕭反問道:“我本來就在這裏,為什麽不能來?”

“不不不,不對。”蘇堯站起身來,雙手哆嗦着摸向了自己的頸部。他能感覺到筋骨的走向,能感覺到皮肉的紋理,甚至能感覺到那顆痣,就在它應該在的位置。可他找不到傷口,也找不到縫合的痕跡。

裴印蕭拉開他的手,湊到他脖子前,“怎麽,金鏈子讓人給偷了?”

蘇堯抓住裴印蕭的手,“我死了,我死了。差點被孟婆騙去喝湯,差點把你忘了。”說完,他低頭看向兩個人離得極近的腳踝,“你看那個紅繩兒,那是給死人帶的。我死了,你也死了。”

本來,蘇堯的眼淚已經快要包不住了,但講到這裏,他又好像釋然了,竟然露出個舒心的笑容來。“不過我們能死在一起,也挺好的。”

裴印蕭低頭看了半天,沒有給出蘇堯預想中的反應,他神情嚴肅地問:“你說你死了,那你知道你是怎麽死的嗎?我是說在現實裏。”

“我……掉進水裏,然後,應該是溺水了,你還想救我上去,你還記得嗎?再之後的事情我就沒印象了,我怎麽會記得死之後的事呢?但是我真的死了。”蘇堯抱住裴印蕭,以為他只是一時之間接受不了,“但我知道我們七個裏邊,是有兩個人活下來了的。剛才我看過,趙詩雲腳上也挂了牌,但鄒意沒有。裴印蕭,你知道嗎,我當時只是想着,我死了就死了,你還活着就好。可是現在知道你也死了,我才意識到,希望你活着不過的念頭都是假的,虛僞得不得了。我知道你死了,比知道你活着不知道高興了多少倍。”

“原來是這樣。”裴印蕭的語調溫柔起來,“沒錯,你死了,我也死了。不過我有一件事要提醒你。”

蘇堯松開裴印蕭,“是什麽事情?”

“你說的紅繩我看不見,其他人也未必能看見。我覺得這事挺奇怪的,所以你不要告訴別人你已經死了,也不要告訴別人紅繩的事情。不,等會你最好連話都不要多說。要是有人問你話,你就……”

“我不明白。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麽?”蘇堯看向他們背後的方向,裴印蕭走了很遠,他早就看不到那間手術室了。“你在手術室裏找到我的時候,我是現在這樣,還是身首異處了?”

裴印蕭道:“那不重要。在這個世界裏怎麽死去,一點都不重要。你還記得萬靈鎮的傳說嗎?”蘇堯回憶起李千航曾經講述的那個故事,在故事裏,失去摯愛的男子向石碑許願,最終一命換一命,救回了他的心上人。

“之前我跟你說,我們可能處在瀕死體驗裏。做出這個猜測,基于我是個無神論者。”裴印蕭揮手示意蘇堯繼續往前走,“可是現在,我有了另一個猜測,基于科學不能解釋一切。假設,萬靈鎮的傳說是真的,那塊石碑真的有起死回生的能力。也許在我們出車禍之後,有什麽人,去到了萬靈村,并且在石碑前許願,想要救回什麽人。不管這個人是我們七個人之中的人,還是我們七個的家裏人,有一件事是不變的,那就是傳說裏的守恒。”

蘇堯感覺背脊發涼,“再假設,七個人裏有五個人死了這件事也是真的。”

“沒錯。我家裏已經沒人了,就算還有,我也不相信我們七個家庭真能湊到七個勇士,不但相信這種無稽之談,還願意舍命救人。但如果你所說的,有兩個人在車禍中幸存這件事屬實,那麽至少許願的時候,這兩個‘名額’是可用的,你說是嗎?萬靈鎮的傳說只涉及一對一,卻沒有提及能不能以旁人的性命作為交換。”

“你說,其他人會想到這件事嗎?”探讨人性的電影蘇堯沒少看,但要他把自己代入進去,他也不知道哪種角色的道路才是他內心真實的選擇。

裴印蕭繼續說道:“這就是為什麽我讓你什麽都別說了。要是我們兩個都死了,現在給你一個機會複活,我們可以回到現實裏恩恩愛愛白頭到老。你說,你心動不心動?”

說着說着,兩個人就走到了中庭附近,然而他們剛才一番讨論後,血浪已經淹到2樓了,想從中庭去到5樓,路已經被截斷了。

“怎麽辦,我們去樓梯間那邊看看嗎?”蘇堯拉着裴印蕭就要往回走,裴印蕭沒動,而是就着這個姿勢彎腰,手從後摟起蘇堯,直接把他打橫抱了起來。

“哇,這位,我以為折騰了這麽久你該輕一點了,怎麽還是重得像頭……”

“滾!你剛才又不是沒背過,少借機嘲諷我!”蘇堯摟住裴印蕭的脖子,調整了一下不太舒服的姿勢,“你要幹嘛?不會是要直接走過去吧?你知道那是什麽嗎?你會掉進無底洞裏的!”

“知道知道,你只管看吧。”裴印蕭抱着蘇堯的動作很輕松,并不像他所說的那麽費勁。他走上血浪時,就像走上臺階上一灘真正的水漬,除了小心別滑到以外,毫無顧忌。

血浪跟裴印蕭好像是兩個絕緣體,接觸的一瞬間,裴印蕭沒有跌落進去,他的鞋底也沒有染上任何顏色。

蘇堯低頭看着他之前諱莫如深的東西,就這樣被裴印蕭徹底無視了,居然有點小得意,他美滋滋地問道:“為什麽你不會掉下去呀?”

“因為我之前逃命的時候,已經不小心掉進去過一次了。現在的我,是被它吐出來退貨的。你會回購你退貨的東西嗎?”裴印蕭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那我也要踩它!我也要被退貨!”蘇堯幾番掙脫不成,“為什麽不讓我踩呀?”

“因為我想抱着你呀。”這理由可太充分了,配合讓耳朵戰栗的音調,效果滿分。

蘇堯聽完這話,很是受用,笑着縮進裴印蕭懷裏,把耳朵貼近了裴印蕭的心髒。“你都死了,心髒還跳呢。”接着,他有些意猶未盡地問道:“那你為什麽想抱我呀?”

他們已經來到了4樓,把血浪遠遠甩在後邊了。裴印蕭不怕他跑回去鬧事,便放下了蘇堯,不安分的手從他腰線摸到耳垂,又從耳垂摸到鎖骨,“當然是因為……”

“嗯?因為什麽?”

“因為你重得像頭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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