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敵
蘇堯揭開簾子時,王尹夏還在玩她手上的倒刺,看到蘇堯,她冷漠地打了個招呼。“是你呀。正好,我有件事情要告訴你。”
蘇堯一驚,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下巴,今天什麽好日子,怎麽人人都有事情要告訴他?大家都在告解室,只有他變成神父了嗎?
王尹夏随着他的動作轉移了視線,然後落在他手指的位置出神,“噢,你也把戒指戴在無名指上。原來是這樣……你們兩個可真浪漫,真會苦中作樂啊。”
“咳咳。還是快說回正題吧,你有什麽事情要告訴我?是關于萬靈鎮的,還是關于那場車禍的?”蘇堯尴尬地轉移了話題。不知怎麽的,他覺得王尹夏看他戒指的眼神不太對勁,跟剛才梁一衡和趙詩雲的那種不同。那不是鄙視狗糧的圍觀路人,反而有一絲絲微妙的……代入感。
“正題?”王尹夏失笑,“那真是要叫你失望了。我要跟你說的本來就不是什麽正經事。你知道我為什麽會來參加這次旅行麽?”
蘇堯愣了愣,不知道那件不正經的事情到底是什麽,他只能反問道:“難道你不是陪鄒意一起來的嗎?”
“是,我一開始是陪鄒意來的,但我不只是為了陪她才來的。”王尹夏整個人扒在窗口,下巴墊在交疊的雙手上,“下定決心要來,是因為我聽說裴印蕭也在隊伍裏。”
蘇堯:“……”
他這才記起來,裴印蕭似乎是跟他提過那麽一件事。王尹夏曾經給裴印蕭寫過情書!
“我喜歡他好久了。但我是個懦弱自卑的廢物,寫了封情書石沉大海之後,就再也沒敢多看他一眼。鄒意約我的時候,我以為這是個機會,一個跟他互相了解的機會。為了表現得自然一點,我甚至都沒有跟其他人說過這件事,我壓抑着自己,想要展現出最好的狀态。結果……如果我說,我真的非常非常讨厭你,讨厭得有點恨了,你會不會覺得自己很冤枉?”王尹夏突然擡起手來,想去抓蘇堯垂在身側那只戴着戒指的手。
蘇堯下意識地後退,把手縮到背後,驚惶地看着她,“我天。你真的是王尹夏嗎?趙詩雲告訴我,你選擇留在那個家裏了。也就是說,站在我面前的人,跟當時那兩個鄒意一樣,是個怪物,根本就不是原來的王尹夏,是嗎?”
“怪物?我?”王尹夏退到她那邊的屋裏,原地轉了一圈,像在對着窗口展示自己。“趙詩雲嘴這麽碎嗎?那她沒有告訴你,她自己也是個怪物?我看她情緒不太穩定,又不肯相信自己死了,就把她趕到停屍間裏,讓她跟自己的屍體談心去了。我想談完過後,出來的那個也不是之前進去的那個趙詩雲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蘇堯道。
王尹夏再次把身體伸進窗口,她個子很小,三分之一個身子都能鑽過來,蘇堯不由得再次後退,想與她保持距離,真怕她就這樣鑽到屋裏來。
“你不明白?你真的不明白?”王尹夏眯起眼睛,腦袋左搖右擺,好像蘇堯的臉上寫了什麽值得研究的東西一樣,“你告訴梁一衡你也死了,那你是怎麽死的?”
蘇堯猶豫了一會,王尹夏不耐煩地催促道:“告訴我有什麽關系?你不是自诩正義使者,要替2個活人伸冤嗎?”
“我被醫院的什麽人抓走了,用電鋸鋸掉了我的腦袋。”
“什麽?”王尹夏挑起一邊的眉毛,“然後呢?你死了以後有什麽感覺,有什麽印象?”
“沒有,我再醒來的時候,就已經變回原來的樣子了。至于車禍裏我是怎麽死的,我還沒有想起來。”
“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看來你是真的不明白。這是哪裏?這是意識裏的世界,不是現實。我在你面前,或者另一個我在你面前,兩件事根本就沒有區別。在另一個我離開家裏的瞬間,她就我,我就是她。我恢複記憶,記起自己的死亡過程,記起那場讓我喪命的旅程,然後看着你們一群白癡表演求生欲,表演永不放棄。””
她語速越來越快,蘇堯幾乎要跟不上。他直覺王尹夏的話裏有什麽關鍵的信息,卻又遲遲提取不到,在突破口邊緣摸索着。
王尹夏講得精疲力盡,又把話題切回到了裴印蕭身上,“其實我喜歡的人不喜歡我,這種事情我也不是第一次遇見了。更何況他不只是不喜歡我而已,他是根本就不喜歡女生,這麽聽起來,我根本一點點糾結都不需要。可是他們都以為我是陪鄒意來的,沒人知道我在想什麽。”
她蹲了下去,在蘇堯的位置看不見她,但還能聽到她的聲音。
“我第一次來參加讨論的時候,就感覺到發現你們兩個關系不太一般。可笑的是,那時候我竟然以為裴印蕭是在躲着我,所以才刻意去找個人黏着。原來是我自己太過自作多情,鬧了個天大的笑話。你們的感情已經遠不止朋友那麽簡單,偶爾做出一些過分親密的動作,其他人也是一副司空見慣的樣子。那個時候我不好意思開口提退出,只能盡可能減少與你們的接觸,想着不過是兩三天的相處罷了,忍忍就過去了。”
可是這麽一次被動的參與,卻偏偏讓她葬送了性命。
“我是真的恨你了,就算我知道這種恨有點不講道理,我還是忍不住會去想。如果我為了裴印蕭來這裏,又跟他死在同一場事故,就算我們之間沒有任何感情,我就當自己倒黴,認了。可是你們兩個在一起,他們,還有他們,全都出雙入對的。我為什麽要來?來這一趟我才知道,自己活着的時候是多餘的,死了以後也是。”
王尹夏站起來,指着蘇堯,“我恨你。”
蘇堯對這種跳躍的思維有些無語。他覺得王尹夏确實如趙詩雲所說,有點不正常了,也不可能告訴他更多關鍵的信息。
于是他收起紳士風度,掏出自己的脾氣,有些刻薄地對王尹夏說:“你為了鄒意和裴印蕭來參加活動,要恨也該恨他們兩個吧?可惜鄒意是你最好的朋友,裴印蕭又是你的暗戀對象。因為大家信息不對等,導致你白來一趟,可他們兩個誰都沒有對不起你,你怪不下去。但我呢……王尹夏,其實你不是恨我,是嫉妒我。恨得講道理,嫉妒就不需要了。”
“你把姿态放這麽高,是不是算賬沒算清楚?”王尹夏壓抑着自己的憤怒,惡狠狠地敲了敲手上的戒指,好像在暗示什麽。蘇堯感覺她原本是想轉動那枚戒指的,可是戒指卡在肉裏,轉不了,只能換個方式。
“你是說,我們一人兩票平局,然後等着靠你決定命運的事情嗎?”蘇堯看着她的戒指,上邊一朵花也沒有。“你怎麽就那麽确信我們六個都是一人兩票?你又怎麽确信,我做生意會怕吃虧?”
王尹夏歪着嘴笑了笑。那表情簡直就像在演戲,蘇堯好想學着她之前嘲笑李千航的動作,提醒一下她,太浮誇了。可下一秒,王尹夏的話就讓他被将了一軍。
“我剛跟裴印蕭見面了,我知道他投給你了。我也知道,你沒有投給他。”
蘇堯慌忙轉身,假裝打了個哈欠來掩蓋自己短暫的疑惑。裴印蕭怎麽可能會把他們的決定告訴王尹夏?或者是王尹夏在撒謊試探他?
“你是不是覺得我有可能在說謊?”想法被看破,蘇堯更覺得有一些緊張。王尹夏“進化”之後居然是這麽咄咄逼人的性格。“你知道為什麽裴印蕭要告訴我這些嗎?你猜猜他為了讓我救你一命,都做了些什麽?”
靠。蘇堯在心裏暗罵了一聲,雖然理智告訴他裴印蕭不是個病急亂投醫的人,可現在是生死關頭,比急病可嚴重多了。再加上裴印蕭之前那麽堅持要他活下去……
“是嗎?”蘇堯強裝鎮定,“你覺得我會相信你的話?裴印蕭是什麽樣的人,我比你了解,你別變着法想氣我,結果不小心把自己給酸死了。王尹夏,你說你這麽看不慣我,咱們兩個就不要多廢話了吧?你不會投我,我也不可能投你。大家趕快互相傷害,江湖不見吧。”
“你不相信,我偏要說。他跟……嘶……”王尹夏吃痛,憤怒地瞪着蘇堯,随後蘇堯也再次感覺到了那種痛苦,但他沒有擡頭看王尹夏,随便找了團空氣盯着。
蘇堯以為梁一衡才是最麻煩的那個,卻被王尹夏徹底刷新了三觀。
他忍不住要想,到底是王尹夏本性如此,被帶走生命的時候,那層假皮相也被帶走了。還是王尹夏太過脆弱,在生生死死的反複刺激下,整個人性情大變。
“我好累,不想去想了。”話是這麽說,蘇堯還是強迫着自己靜心,在心裏默默地留出一塊空白的區域。他看不進去書的時候經常這麽幹,不斷地默念“空白”,不斷地在心裏想象一塊白板無限地擴張。
他到底是死了,還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