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冬長青醒來時, 已經晚上九點多了,病房裏安安靜靜的,落針可聞。
意識還沒有全然清醒,冬長青看了眼時間後再度合上雙眼, 昏昏沉沉的蜷縮起了身體。
沒一會的功夫,他聽見病房門被推開的聲音, 是李佳慧, “修先生,換藥了。”
“嗯……”
“可能會有點疼,你稍微忍一忍。”
“呃——”
“啊, 不好意思, 我的手抖了一下, 這樣會不會好一點?”
修覺的呼吸聲有些急促。
冬長青明明沒有睜眼,卻能想象到他緊握手掌, 極力忍耐的模樣。
怎麽會不疼呢。
若換做是他, 一定要大哭大鬧很久, 讓修覺一刻也不停的哄着他才會覺得舒服。
這麽想着,冬長青的身體更加安靜, 仿佛睡的很熟。
而修覺悶悶的哼痛聲, 不自覺的多了起來。
許久過後,終于結束了。
“修先生,你流了好多汗啊,需要我幫你擦一下嗎?”
“不必了,你出去吧。”
“啊……好的。”踏踏的腳步聲突然停下, 女孩嬌俏的詢問響起,“修先生,早上的粥味道是不是還不錯?”
“嗯?”
“今天下班時恰巧遇到您弟弟在買早點,我推薦他幾家我覺得好不錯的早餐店,不知道合不合您胃口,您要是不喜歡的話,明天我可以再帶他去別處買。”
修覺沉默了幾秒,緩聲道,“很好,謝謝。”
又過了一會,冬長青從床上爬起來,他揉着眼睛,趿拉着拖鞋,“幾點了……”
修覺的眼神追着他挪動的腳步,一直到跟前,“九點多了,你餓不餓?”
冬長青點頭,反問他,“藥都吃了嗎?”
中午的時候,冬長青就把晚上的藥都準備了出來。
“吃了,我幫你叫外賣?”
“待會再說吧。”冬長青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晚上的藥……是護工大哥喂你吃的?”
他嘴巴裏濃濃的醋味,修覺怎麽能感受不到,抿唇輕笑,“沒有,我自己吃的。”
他這樣說,冬長青便不自覺的開心起來,黑亮的眼珠子裏都閃動着得意。
一整天了,終于能這樣安安靜靜的和他說說話,修覺的心情也愉悅極了,“聽說,你已經在護士圈裏出名了?”
“啊?聽誰說的?”
“護士長來上班了,在護士站好一通譴責你。”
想起今早的事,冬長青又心虛又尴尬,“對,我還得去和護士長道歉。”
他站起身,忽然想到了什麽似的,又立馬坐下,“算了,不着急,反正她值夜班。”
修覺的眼神,跟随着他坐下,稍稍松了口氣。
冬長青注意到他神色的變化,忍不住暗笑。
人就是這樣奇怪的生物,修覺平日裏在公司呼風喚雨,走到哪身後都跟着一大群人,現在被滿背的傷困住了腳步,他的世界竟然只剩下了冬長青。
所以,就變得異常黏人。
“你背上的傷好一些了嗎?”
“我怎麽知道。”修覺故作生氣的瞪他,“我能看見嗎?”
也是。
“你這樣趴着肯定很難受吧,幸好你不是女人。”冬長青兩手捂在胸前,輕輕的揉了兩下,天真懵懂的眼神裏帶着幾分關切和慶幸,“你要是女人,可就難受死了。”
“……”修覺避開視線,輕聲道,“那你扶我起來坐一會吧。”
“這不行,你還是趴着比較好。”冬長青下意識的往他背上看,他剛換了藥,纏上了幹淨的紗布,透過兩層薄紗,能清楚的看到肩膀上的大片紅痕。
冬長青連忙轉過頭。
“我後背,很難看嗎?”
“沒。”冬長青毫不猶豫的回答,“這麽看,還挺好看的……”
他是認真的。
當時湯壺飛起,整個扣在了修覺肩膀,由肩膀四散開來,蜿蜒而下,形狀像極了一朵綻放的花。
“那你,為什麽不敢看,換藥的時候,也一直避着。”他聲音低低的,聽上去有點傷感。
冬長青連忙否認,“沒有哦,我就是……一看你背上的傷,就很不舒服。”
“怎麽不舒服?”
這太難以形容了。
冬長青的手撫上胸口,眼神迷茫,“這裏,這個地方,有點悶悶的,還有膝蓋,酥酥的,反正不舒服。”
修覺勾唇,幫他做總結,“那是因為你在心疼我。”
“啊?對啊,我是很心疼你。”他說完,甜滋滋的一笑。
修覺想,這樣就很好了,冬長青不懂什麽是情愛,不懂什麽是疼懂,都對他身上的傷如此感同身受,要真的變成了人,還不得愛他愛得要命。
那樣不好,他會覺得苦惱。
冬長青,也一定非常辛苦。
“你不是還要給護士長道歉嗎,我現在幫你叫外賣,順便給值夜班的護士和醫生帶一些。”
修覺向來支持冬長青交朋友,他內心深處,認為冬長青不能孤單,他希望冬長青身邊總是熱鬧的,圍攏着許多喜歡他的人,所以他很樂意用一些小恩小惠來達成目的。
事實上,面對凡人,尤其是女人,冬長青身上有種特殊的魅力,能激發女性的母愛和保護欲,這種魅力在白衣天使中間,就更會明顯了。
不過短短三天,冬長青就和一整樓的護士打成了一片,但凡那些小護士買了什麽零食,總要送一點給他,冬長青從走廊一端走到另一端再回到病房,懷裏必定捧着一大堆的東西,有水果糖,威化巧克力,還有小孩喝的鈣奶,這些零食堆滿了修覺的床頭櫃,藥都得拿出來擺在明面上。
陰歷二十七,離過年還有兩天 ,醫院裏也開始有了些年的味道,大清早的,兩個護士拿着紅色窗花紙來了修覺的病房,修覺剛睡醒,冬長青正在幫他刷牙。
“修先生,早上好啊,長青,早~”
“你們拿的什麽啊?”冬長青的注意力瞬間被她們手上繁複的剪紙吸引了。
“哈哈,粘上你就知道了。”李佳慧說着,将窗花貼在了落地窗上。
那是一個圓形窗花,福字上面是四季平安。
好兆頭。
冬長青喜歡這個,“這是在哪買的?”
“現在哪都有賣的啊,咱們病房門口也得貼,我們夠不着,你來幫個忙吧?”
“好啊!”冬長青一激動,牙刷戳到的修覺的臉,修覺擡眸,哀怨的看他。
“不,不好意思。”冬長青讪讪一笑,把牙刷取出來,遞過去水杯,修覺漱完了口,将水吐到地上的桶裏,用毛巾擦了擦嘴,“你差點戳死我。”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幫你擦臉吧。”
修覺現在其實忍着點痛,完全可以自己起來洗漱,但是他自己坐起來太疼,冬長青也不敢太用力的碰他,所以洗漱這件事,冬長青自願代勞了。
用溫水打濕的毛巾幫修覺擦幹淨臉後,冬長青又幫着兩個護士貼了整層樓裏病房的對聯。
隔壁幾個VIP病房住着的病患也認識了這個純粹又熱心腸的小孩,時不時的愛逗他一句,“呦,這麽早就幫幹活啦。”
和修覺不一樣,這些病患都是有錢人家的長輩,生怕自己身體有個閃失,明明沒什麽事,也愛在醫院裏泡着,調侃起人的時候那叫一個中氣十足。
冬長青知道他們沒有惡意,嘿嘿一笑,“義不容辭。”
他在亂用成語,讓A3病房的老太太笑的合不攏嘴,瞅瞅有點娃娃臉的冬長青,又瞅瞅李佳慧,打趣道,“為什麽義不容辭啊,是不是喜歡哪個小姐姐,有喜歡的,跟奶奶說,奶奶可以給你保媒。”
她這個意圖在明顯不過了,看不出來的是傻子,李佳慧不好意思的低下頭,“王奶奶,你回病房休息吧。”
“我休息什麽,我一點都不累,其實我看你們倆挺有夫妻相的,佳慧是不是比長青大三歲啊,大三歲最好了,女大三抱金磚,是不是她張爺爺。”
“我看也挺像的。”
冬長青貼好對聯,一本正經的看着王奶奶,“你知道長壽的秘訣是什麽嗎?”
“啊?什麽啊?”
“少說話,多睡覺,沒事曬曬太陽。”
“你這孩子,真讨厭,好心當成驢肝肺,去去去,一邊去。”
冬長青是認真的,畢竟他是過來人。
回病房時,護工已經來了,正幫修覺按摩雙腿,他哪個巧勁冬長青用不上來,也不敢代勞,便坐在修覺身邊把剛剛在王奶奶病房前發生的事重複了一遍。
“夫妻相?”
“嗯,說我和李佳慧長得像。”
修覺看他一眼,“哦,就你和季星臨那種。”
冬長青撇嘴,“我現在可不信這個。”
“不信就對了,人家所謂的夫妻相,是兩個人在一起久了,一些神态,行為,說話方式,會越來越像,才叫夫妻相。”
冬長青又在修覺這get到了一個知識點,“原來是這樣啊,那我們現在,是不是也有的地方很像。”
修覺上下打量他。
“怎麽樣?有沒有?”
很奇怪,明明他為人處世,都是自己教的,但在他身上,修覺很難找到自己的影子。
倒是他……
“我越來越像你了。”
冬長青傻笑兩聲,“為什麽?”
“你不覺得我比以前可愛嗎?”
“咳——咳咳!”“咳咳咳咳!”
托修覺的福,冬長青和護工大哥異口同聲的咳嗽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修總:超可愛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