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過年對中國人而言尤其重要, 本地的病患只要是沒到離開醫院就去世的地步,都收拾收拾東西回家過年了,VIP病房這層樓更是只剩下了修覺一個。
沒了病人,醫院裏反而熱鬧起來, 醫生護士們張羅着去食堂吃團圓飯,還要以茶代酒一醉方休。
冬長青聽到他們的話, 嘆了口氣。
“怎麽了?”
“就是覺得他們很可憐, 過年都不能回家。”
“……我們不也一樣。”
“那當然不一樣了,我們倆在一塊,不就是團圓嗎。”冬長青笑起來, 一派天真爛漫, 他似乎不知道, 自己說的話對修覺來說代表着什麽。
修覺摸了摸他的臉,只覺得自己的心和他的臉一樣軟乎乎的。
“欸, 王姨給我發微信了, 說她兒子在一樓大廳, 讓我去取菜!”冬長青穿上外套打算下樓,卻被修覺叫住。
“等等。”
“嗯?”
修覺從自己的枕頭底下抽出一個紅包, 遞給冬長青, “把這個給王姨兒子,就說是給她孫子的壓歲錢,人家大過年的來回折騰不容易,不能讓人家白折騰。”
生活裏處處都是人情世故,冬長青接過紅包, 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到了樓下大廳,冬長青一眼就看到了王姨的兒子,是一個眼睛鼻子和王姨長的一模一樣的中年人,他看到冬長青,笑着走過來,“我找不到病房,只好讓你下來了。”
“沒事沒事,麻煩你了。”
“麻煩什麽,修先生對我母親的照顧,我感激不盡。”說着,他把手裏拎着的幾個食盒遞給冬長青,“晚上我再來送餃子。”
冬長青忙把紅包送過去,“這個是修總給你兒子的壓歲錢,給孩子買點好吃的吧。”
“這怎麽好意思呢。”他推搡着不收。
“收下吧,過年圖個吉利。”
客套了幾句,王姨兒子收下了紅包,笑呵呵的道謝。
冬長青看着他離開的背影,抿唇笑了。
回到病房,修覺已經自己下了床,他坐在凳子上皺着眉頭擺碗筷。
因為肩膀處的傷最嚴重,所以修覺手臂的動作一大就會牽扯到傷口,冬長青看他皺眉,就知道他很疼,“修總!你幹嘛呢!”
“嗯,沒幹嘛。”修覺立刻放開手,乖巧的坐在那裏。
“醫生都說了你要靜養,你怎麽還亂動啊。”
修覺揉了兩下自己僵硬的手肘,有些煩躁,“在養下去我就要癱瘓了。”
一動不動在床上趴了一周,別說是修覺這樣不怎麽喜歡躺着的人,就是天天都想要躺在床上的懶漢,這會骨頭也要酥了。
“那我說幫你治好你的背你還不樂意……”冬長青嘟囔着,把食盒裏的菜擺出來。
王姨還是偏心他的,準備的菜全都是他愛吃的,糖醋排骨,茄汁魚,鍋包肉,還有一個爛乎乎的蹄髈,“哇,好香啊~”
嘴裏一點味道都沒有的修覺也饞肉了,他催促着冬長青去加熱米飯,自己先加了一塊糖醋排骨送到嘴裏。
豬排骨,裏面沒有蔥姜蒜,完全适合正在忌口的修覺。
“好吃嗎?”
“嗯。”
因為這一聲嗯,整盤糖醋排骨,冬長青就吃了一塊。
修覺自然注意到了。
他不禁回想到,剛把冬長青帶回別墅的那段日子。
他記得,那天王姨做了糖醋排骨,炸雞翅,還有木須肉,糖醋排骨最合冬長青的胃口,就因為他吃了一塊,冬長青差點沒把眼珠子瞪下來,那眼神,說是惡狠狠都不為過。
這反差讓修覺笑出了聲,冬長青正想問他在笑什麽的時候,修覺的手機響了。
“去拿來,應該是拜年的電話。”
冬長青拿起電話,看到上面的名字,表情微變。
“是誰?”
“季星臨。”
修覺掃了他一眼,拿過電話接了起來,“喂。”
“過年好啊!”
“過年好。”
“你還在醫院呢?”
“嗯。”
電話那邊的季星臨唉聲嘆氣道,“你也真是的……”
他這話沒頭沒尾,冬長青聽不懂,修覺卻心知肚明。
自己除了下屬,沒什麽親人,更只有季星臨這一個朋友,趕上季星臨過年回國,來探病陪床是一件在正常不過的事。
不過修覺本人,強制性要求,除非他生病垂危,否則季星臨絕對不能來。
好不容易才掰正了冬長青對他的感情,修覺打死也不想讓他們倆多出一分一秒的接觸了。
挂了電話,修覺對上一雙清澈靈動的眼睛,“為什麽這麽看我?”
“飯粒粘臉上了。”
“什麽?”修覺不敢置信的去摸自己的臉,“哪?”
“就那裏。”冬長青胡亂的指,通過他飄忽不定的眼神,修覺猜出他在騙自己,卻也沒拆穿,“那你幫我弄下來吧。”
冬長青壞笑着不做聲,湊過去吧唧一下親在他的臉上,聲音甜甜的說,“過年好~”
修覺也笑,松松的攬住他的腰,“還有飯粒。”
“哪呢?”
修覺摸唇,又迎來了一個吻。
親昵過後冬長青把碗筷收拾起來,扶着修覺回了床上,看他費力的趴在那,冬長青目光哀愁起來,“你的傷什麽時候才能好啊……”
“在醫院待煩了?”
冬長青沒回答,扭過了身。
修覺突然明白了什麽似的,耳垂染血般紅。
晚上,冬長青和修覺擠在床上看春晚,對大部分觀衆而言都無趣至極的春節聯歡晚會在冬長青眼裏新鮮又有趣,他被網絡段子組成的相聲逗的哈哈大笑。
修覺趴在床邊給他剝橘子,左一個右一個,橘子皮堆了半個垃圾桶,“行了,最後一個了。”
冬長青掃了一眼水果籃,“不是還有嗎。”
“吃太多不好。”
“我不怕呀,再剝一個。”
事實證明,修覺的話總是有道理的。
除夕夜九點半,冬長青揉着肚子,渴望的看着散發着濃郁香氣的三鮮餡水餃。
“吃不下?”
“唔……嗯。”
修覺看他可憐兮兮又委屈的樣子忍不住笑,“誰讓你一口氣把橘子都吃了。”
“好吃嘛。”
冬長青吃的橘子是昨天下午崔岩送來的醜橘,他一口氣吃了八個,難怪肚子會撐,修覺也不故意去饞他,吃了幾個餃子以後就蓋上了食盒的蓋子,“放冰箱裏去吧,半夜餓了用微波爐打一下。”
“哦……”
冬長青把餃子放到了冰箱裏,回來的時候修覺手裏拿着一個紅包,“給你的,壓歲錢。”
那紅包厚厚鼓鼓,比中午那會給王姨兒子的要豐厚好幾倍。
冬長青接過來,順着縫隙往裏面看,“哇,好多啊。”
“滿意嗎?”
“滿意呀!不過……我聽說都是小輩給長輩壓歲錢,我比你大很多啊……”
“那你給我發壓歲錢。”
“不不不,我雖然歲數大,但是心靈幼小。”冬長青笑眼彎彎的收起紅包,回手去拿藥給他。
吃了藥修覺就要睡了,冬長青去打水幫他洗漱,端着水盆從洗手間裏出來的時候,順手鎖上了門,“我幫你擦擦吧。”
修覺已經三天沒有擦身體了,雖然北方天氣冷,不經常洗澡也沒關系,但是修覺上藥的時候藥水總會流的到處都是,很黏膩。
“好。”
修覺脊背挺直的坐在床邊,冬長青小心翼翼的脫掉了他的病號服,攥着用溫水打濕的白毛巾,慢慢的擦拭着他的身體。
這原本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然而冬長青的指尖劃過他胸口時,氣氛忽然變的暧昧起來。
電視裏春晚主持人熱鬧的說着吉祥話,可冬長青卻覺得病房裏安靜極了,他甚至能聽到修覺的心跳聲。
“我……”“你……”
兩人同時開口,讓這股子暧昧變得愈發濃郁。
冬長青湊近了他一些,站在他兩腿之間,小聲的喚道,“修總……”
修覺擡頭看他,那雙眼睛裏沁着一層迷蒙的水汽,裏面映着他模糊不清的影子,他明明滴酒未沾,卻因為這個眼神有了些醉意。
“擦完了?”
“還有腿沒擦。”他說着,蹲下了身,去挽修覺的褲腳。
修覺揉了揉冬長青細軟的頭發,聲音喑啞低沉,透着幾分情欲,“冬冬,幫我個忙……”
……這是一個互相幫助的過程。
冬長青累了,水盆還擱在地上他卻不想再動,像只慵懶的貓似的眯着眼睛窩在被子上。
修覺用濕紙巾一根一根的擦着他的手指。
神花的手和常人是不一樣的,白淨細膩綿軟,就連指甲都透着淡淡的粉。
“我真好奇,你是花的時候,什麽樣子。”
冬長青還沒從快感中抽離出來,說話時帶着勾人的甜膩,“我也好奇啊,我都忘了……”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自己的本體,是在王母頭上,琉璃鏡中。
冬長青只記得,自己是一朵寶藍色的花,正因如此,他才會喜歡藍色。
“修總,我是絕對不會忘記你的,就像不會忘記我喜歡藍色。”
修覺願意相信他,卻也越來越畏懼衰老和死亡。
長久的沉默後,電視裏十二點的鐘聲響起了。
新年來臨,他又長了一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