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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聽見,新鮮。

“你在這裏這麽長時間了,沒找點蘿蔔吃?”雖然沒找到那個元兇,不過死魚眼救回來,我心裏也踏實了一半,轉身就去蔬菜窩棚找蘿蔔。

“這麽長時間?”陸恒川卻像是被我給問住了:“我迷路沒多長時間啊!”

“啥?”我一下還想起來了,這種類似于鬼遮眼鬼打牆的時候,人類對時間的感覺是十分不準确的,有時候家裏走丢孩子什麽的,孩子可能丢了三兩天了,可是找回來的時候,也說不過迷路了一小會兒。

我們現在,難道也是這個情況?

自己沒覺得怎麽樣,外面已經滄海桑田了。

那可不行,你娘,很快就要舉辦新蠱神的繼任大典了,外八門都特麽虎視眈眈的,我要是不在,不定鬧出什麽亂子來呢!對付不過我,就困住我,不也是那個元兇的目的嗎?

不能拖拉下去了,蘿蔔我也顧不上挖了,非得趕緊回去不可!

眼瞅着這裏迷了路,我得找個方向,“失”者,失蹤,附近有莊稼——蘿蔔地,合在一起了,不就是個“秩”字嗎?

“秩”有“講文明,懂秩序”的意思,也是一個計量單位,十年為一秩,白居易有一個詩名字叫《思舊》,就有這麽一句:“已開第七秩,飽食仍安眼。”意思是說自己活了七十歲了。

我們橫不能在這裏困十年的,年這個字,舊寫法,是禾苗下面有個人——字體的意思是說辛苦一年,人把糧食背回家。

人在禾下……我瞅着那些窩棚,有了想法,就看向了死魚眼:“你帶了啥家夥沒有?”

陸恒川瞅着我:“槍支彈藥沒有。”

“滾你媽的,”我答道:“能挖土的東西。”

陸恒川從身上摸了半天,摸出來了一盒卷尺。

“卧槽,你又不是裁縫,帶着這破玩意兒幹啥?”

“你管不着。”

得得得,老子也不稀罕管。

這麽尋思着,我就把那一盒卷尺給打開看,這雖然很輕薄,但好歹也是鐵皮做成的,我拿過來試了試,湊合着吧,就那這個挖那些暖棚。

陸恒川看我跟看傻逼一樣:“你不偷蘿蔔會死?”

“你管不着。”

從手頭兒這一個大棚,我就開始挖,挖了半天,挖出了一個桃核來。

陸恒川一看這個桃核,瞬間就明白我是個什麽意思了:“壓陣?”

“你還沒傻到家。”

陣法也是中國一個出名的玄術,諸葛亮很擅長,有的陣法大,比如穆桂英破天門陣,有的陣法小,有可能在你們家門口插上了幾根桃樹枝,你出了門口就不認識北了。

我們為什麽進了這麽個地方,這就是個迷魂陣。

但凡是有陣,總會有個“壓陣”,這個“壓陣”一般是個平淡無奇的小玩意兒,可這個小玩意兒放在特定的位置上,就會讓陣法起作用。

壓陣是什麽,只有布陣的人才知道,而“壓陣”一旦露出來,“陣法”肯定就破了。

這個桃核出來了,但是陣法沒破,就說明還有其他的壓陣沒露面。

陸恒川也不問屁話了,跟我一起挖蘿蔔窩棚,好似一個優雅的田鼠。

很快,從這邊數了是個窩棚,我們刨出來了十個桃核。

就在第十個桃核離土的時候,眼前的霧氣猛然就稀釋開了——不光稀釋,還特別亮,亮的人眼睛受不了,我眨巴了半天眼睛,認出來頭頂的太陽,已經升到了中午的位置。

草他大爺了,今天就是狗日的新蠱神繼任大典,老子要是再趕不回去,那事情非鬧大了不可。

陸恒川揉着死魚眼,也四下裏看:“噫。”

噫你娘,這裏,其實就是客棧後面的竹林,陣法猶如将一個空間劈成兩半,導致我們就在這裏,其他人也看不到我們,我們也看不到其他人。

手底下是有十個坑——我們刨開了十個大竹子根。

幸虧老子當時沒偷蘿蔔,不然還真不知道吃到嘴裏的,是蛴螬還是蚯蚓。

而這個時候,透過了幽深的竹林,我們聽到了一陣鼓樂之聲——本地人參加盛大慶典,才會奏出來的鼓樂之聲。

我帶着陸恒川就從竹林裏面跳了出來,奔着客棧跑。

客棧已經人去樓空,滿地都是花生瓜子殼,還有幾張撲克牌,跟剛過完了年一樣。就剩下年輕姑娘一邊掃櫃臺一邊抹眼淚。

“人吶?”我立馬問道:“是不是上街舉辦慶典了?”

年輕姑娘一聽問,人就給愣住了,立馬轉頭看向了我們,先是張大了嘴,接着一聲就尖叫出來了:“啊!”

接着,就躲到櫃臺後面去了:“你們,你們是人是鬼?”

這一聲震得我耳膜疼。

我趕緊護住了耳朵:“你咋啦?我們都能喘氣,你說呢?”

年輕姑娘眨巴了半天眼睛,才把腦袋從櫃臺頭伸出來,一瞅我們倆腳底下有影子,确實不像死人,這才松了口氣,同時跟個炮彈似得,直沖到了陸恒川面前,抓住了陸恒川的衣襟:“先生,你真沒事!太好了……太好了!”

原來我昨天跳下了窗臺之後就沒回響了,唐本初他們開了燈,結結實實的找了一晚上,顧瘸子也上蹿下跳的找機關,阿瑣也派出了自己的蠱蟲,屁股更是把全客棧的桌子椅子都給拱倒了,也都是一無所獲,金鹦鹉可高興了,連聲說這是新蠱神顯靈,把我這個禍害給清了,今天就開始正式的繼任大典,早上忙和到了中午,這會兒應該是已經到了西索集上的街心,淨等着昭告天下了。

唐本初他們不甘心,可不是就跟上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我,而年輕姑娘還發現,一天之內,西索集上來了很多的生面孔,大部分是漢民,男女老少都有,全虎視眈眈的,像是來頭都很大的樣子,哪一個都不好惹,眼珠子,全跟憋磁石給吸了一樣,牢牢的盯着那個紅漆棺材。

顯然,是外八門其餘幾門的人,也對着那個游街的紅漆棺材虎視眈眈,預備趁最後的機會,把至寶給搶來了——外八門開大會在即,搶到了“至寶”的,好預備着發號施令了。

而年輕姑娘則哭哭啼啼的繼續說,金鹦鹉那邊,跟她老娘說好了,這個蠱神繼任大典一旦完成了,他就要把她娶走了。

阿西吧,難怪給哭成這樣了。

年輕姑娘滿懷希望的看着陸恒川:“聽說你們都被新蠱神給殺死了,我也吓壞了,說好了要幫我的莫,老天有眼,你們可算是回來了,我這一輩子,可全交給你們了嗦!”

“你放心吧。”死魚眼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道:“我說得出,就做得到。”

年輕姑娘看陸恒川的表情別提多崇拜了,她要是沒男朋友估計當場就愛上陸恒川了。

“謝謝小哥咯!”年輕姑娘說着,回頭看了一眼表,立刻說道:“這會兒應該就是繼任大典了!在西索集西邊嗦!”

“行了,別浪費時間了。”我拉羊似得拉住了陸恒川:“快點去看熱鬧,不知道有多少憋不出的,要發大招了。”

陸恒川跟着我就出來了:“說起來,你知道真兇是誰嗎?就要往那裏瞎撞?”

我答道:“沒有金剛鑽,不攬瓷器活,你就瞧好吧。”

就算不認識路,順着那個聒噪的鼓樂聲,我們也到了西索集最中間的大街上了——這個大街修的很好,青石板幹幹淨淨的,特別寬敞,兩邊本來都是攤位,現如今也全都給收起來了,擠擠攘攘的全是人,好像夏天的海濱浴場。

而裏面則讓出來了一條路,給一群扛着那個紅漆棺材的隊伍讓路。

這個情景,跟送葬的倒是差不離。

眼瞅着紅漆棺材高高在上,金鹦鹉正志得意滿的走在了最前頭,大聲說着蠱話——估計是啥吉利意思吧,周圍的本地人全露出了很崇敬的表情。

看來還真是來着了,時間趕的剛剛好,這個繼任典禮才剛剛開始。

放眼一看兩邊的人,我就瞅見唐本初一臉焦急的正在人群裏東張西望,顧瘸子扮成的蠱民正在勸他,阿瑣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兩手在衣角上一番攪弄,六神無主,倒是屁股眼尖,早早的就看見了我,隔着人群就露出了一個狗特有的傻笑,還想着叫喚兩聲跟我打招呼。

我趕緊打了個手勢,讓屁股安靜,屁股會意,不吱聲了,擺了大胖狗腦袋看別處去了。

而除了他們,還有一些漢民,視線全聚集在紅漆棺材上——應該就是年輕姑娘所說的那些生面孔了。

沒錯……蠱門的白胡子老頭兒滿臉陰沉,正站在了人群之中,他身邊還有不少徒弟,別說形象倒是都挺好的,要麽長得俊朗,要麽長得正氣,要麽長的儒雅,反正是那種你一看就覺得特別信得過的模樣——不叫人信得過,咋騙人呢?這騙子騙的,可都是相信自己的人。

果然,千門死了人,千門的大批人馬已經找上來了。

這盜門明明也交代進去了一個,再一瞅,不少穿着普通,掉在人潮裏撈不出來的人也見縫插針的擠在了看熱鬧的隊伍裏面,大多穿着半舊普通的衣服,有點可以營造的寒酸老實相——盜門的沒千門的那麽高調,但也不會就這麽算了。

蘭花門的就更不用說了,那種美女,不管藏在了哪裏都特別紮眼。

羅小湘正站在了一個視線很好的位置——周圍好些男的,給她占的位置吧?那幾個男的眼睛裏光看得見她,似乎看不見其他人。

不過羅小湘心情看上去并不太好——她好像很緊張。

獻圖門的就更別提了,那幾個小矮個也沒占位置,都一臉兇狠的站在附近的大樹上,跟狙擊手似得,占領了制高點。

都來齊了,看來好戲馬上要開場。

唯獨那個擋了我五鬼運財的陰陽門的,至今沒見出現——我倒是想知道,是同門哪個不知死的鬼。

“幹巴紮拉西嗖!愛馬西撒!”這會兒金鹦鹉高聲喊出了這個號子,周圍的人都歡呼了起來——什麽意思?好像是宣稱蠱神現在就繼任了。

周圍歡呼聲雷動,又是蠱話又是本地話,全對着紅漆棺材就拜了下來,老子也聽不懂。

而這個時候,白胡子老頭兒第一個邁到了紅漆棺材前面。

金鹦鹉又不認識白胡子老頭兒,臉上的橫肉一震:“你是幹麽子的,給老子滾開咯!”

“我們是來讨公道的!”呼啦一下,千門的人全上來了,在棺材前面圍成了一個半圓,義正辭嚴地說道:“新蠱神既然已經上位,請還給我們千門一個公道!”

金鹦鹉再沒常識,也知道千門是外八門之一,眼瞅着外八門要開大會合并啥的,也知道這會兒最好不要亂得罪人,但這麽多人看着,面子又不能丢,于是他尋思了一下,就問道:“麽子公道?”

“我師哥死在新蠱神這裏了,我們要讨我師哥那條人命的公道!”千門的那個少年站出來,又悲憤欲絕,又英姿飒爽:“人死如燈滅,可憐我那沒過門的師嫂,還在家試穿婚紗呢!”

好些本地的小姑娘望着那個千門少年都直眼。

“這……”金鹦鹉自稱客棧是他沒過門老婆家的——也就約等于自己家的,這裏人人都知道,裏面的事情他當然也是不能裝傻,于是他梗着脖子使出了推诿大法:“那是一場意外,我們深感遺憾,可我們能有啷個法子莫?”

“事情就發生在新蠱神這裏,你們也不能把自己給擇的幹幹淨淨的啊!”千門的白胡子老頭兒一出口铿锵有力,加上那個仙風道骨的形象,确實也非常唬人:“人是死在這裏的,于情于理,你們都得給我們千門一個說法,不然的話,咱們外八門還沒合并,先起內讧,真要是鬧大了,敢問這個責任,大蠱師擔得起嗎?”

金鹦鹉在本地人人都怕,作威作福慣了,可我們外地人,人人不吃這一套,搞得他大受打擊,卻無計可施:“那你們……想啷個辦莫?有事情可以商量着來嗦,蠱神的繼任大典,可不是什麽平常日子,被你們破壞了,難道你們就不用負責任了嗦?”

“好說。”白胡子老頭兒捋着胡子微微一笑:“我那個徒弟,死因跟這個紅漆棺材有關,現在你們的這位新蠱神不就在這個紅漆棺材裏面嗎?當衆把紅漆棺材打開,我們得查清楚了,我那個徒弟,到底是怎麽死的。”

“對,我們師弟(師哥)死的不明不白,不能就這麽算了!”剩下的千門徒弟也都來幫腔:“開開棺材,我們要手足被害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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