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封母很快低下頭去繼續她手上的事, 等兩人走近後, 十分冷淡的問道：“你們到這裏來做什麽？”
封欣坐到她身邊，紅着眼叫她。
封母置若罔聞，又忙活了一會兒才暫且停下了手上的活。她仔細的看了看封欣，笑着諷刺道：“不在我身邊陪着，人的氣色看着都好了許多。”
封欣想和她好好說話，可面對這樣尖酸刻薄的她還當真不知道說什麽。
陸景安站在封欣的身邊, 伸出手來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欣欣，你先去別處待會兒, 行不行？”
封欣立刻明白他是想和封母單獨談談, 想也不想就是拒絕：“我很久沒見我媽媽了，還是你先到其他地方去吧, 我想和她多呆一陣。”
封母似乎這時才看見陸景安一般，她擡頭看了他一眼，冷笑着說道：“倒是奇了, 你竟然會有話想和我說。”在封父意外離世之前, 她對陸景安這個名義上的養子雖然算不上熱絡, 可也絕對不差。若不是封母的涵養的确好, 還做不到這種地步。不過封父死後, 她就是面子上也不想再裝下去了。
封欣見到封母的态度，又是想讓陸景安離開, 她實在是不想再看到封母給陸景安難堪了。可在她開口前, 陸景安已經阻止了她。
陸景安低頭看着她哄道：“欣欣，你先去陪陪奶奶吧, 我是真的有話想和你媽媽說。”
封欣見他如此堅持，又看了看封母，見對方竟然沒有激烈的反對，這才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
封母喝了口手邊的熱茶，等到陸景安在她對面坐下時，神情依舊冷硬，卻意外的率先開了口：“你父母死于一場車禍，你早就知道了。不過你可能還不知道，那場車禍封雲益也在場，他也受了傷，只不過治療以後恢複健康就是了。”
“我早就知道了，我外公在我父母去世後沒多久就全都告訴我了。”陸景安十分平靜的回道。
陸景安給出的答案讓封母震驚了許久，她又問他：“那你知道你父母到底是怎麽死的了？”
陸景安顯然也并不想回憶那段記憶，卻還是回道：“我都知道。”
陸景安八歲的時候就沒了父母，後來一直是他外公帶着他。許是老年喪女，陸景安外公的身體之後就是急轉直下。在陸景安的父母去世後沒多久，封雲益就來找過他，說是想要領養陸景安。可是陸景安的外公沒有同意，一是陸父也留下了不少的財産，讓他足以輕松的養大外孫，二是自己的女兒女婿也算是被眼前人間接害死的，他沒辦法心安理得的讓這個人把人帶走。
後來陸景安外公的身體越來越差，他的另外一個兒子，也就是陸景安的舅舅一家又十分不靠譜，只盯着陸父剩下的那點錢眼饞，根本不可能好好照顧陸景安，他臨終前便還是答應把外孫托付給了封雲益。
外公走的時候，陸景安才十歲，原本是不知事的年紀，他外公卻還是在彌留之際告訴了他所有的事，他最後還是讓陸景安自己來做選擇，不想他長大以後被任何人蒙蔽。他年紀小卻比同齡人敏感，能感覺到封父對他比他親的舅舅舅媽還要真心許多，于是還是選了封父。而關于他母親和封雲益當年的事他從外公的口中一點點得知，尤其是他父母去世前的事。
原來是他母親和封雲益的感情死灰複燃後，他的母親就一直在想辦法和父親離婚，可他父親始終不同意，他不願意陸景安小小年紀就要面對這些。可是他母親早就被所謂的愛情沖昏了頭腦，不顧父親的反對要和封雲益在一起。封雲益那邊說服了妻子和他準備離婚後，便來到了陸母這邊的城市。陸母見陸父油鹽不進，幹脆就跟着封雲益走了。陸父沖動之下，開車跟在了兩人身後，後來和封父開的車在一個路口發生了嚴重的車禍。
都說司機是有本能的，在車禍發生的瞬間，本能的都是想要避開危險，于是副駕駛位往往是車裏最危險的位置。封父因為這種本能讓一心跟着他私奔的陸母當場死亡，陸父也在搶救之後被醫生宣布了死亡。兩條命都在同一天沒了，陸景安也在之後成了可憐的孤兒。
封雲益根本沒想到陸景安的外公會把這麽殘酷的現實告訴陸景安，把他帶回家後十分用心的照顧，比之封欣也不差多少。他會這麽做，與其說是愛陸母愛得深，更多的或許還是因為愧疚。封母也是知道這些事，所以對陸景安又是可憐又是厭惡，卻一直沒有虧待過陸景安。
只不過凡事都有因果，幾年之後，封父帶着陸景安再次遭遇了同樣的事，只不過這一次他用自己的命換了陸景安的命。
封母這麽多年來心上一直都像是壓着一塊大石頭，哪怕就是她夜晚入睡都讓她喘不過氣來。她恨封父，時常咒罵他和陸景安的母親本來就該死。可是她這一生都給了那個男人，那個男人卻早早的就不要她了，還是為了那個女人的兒子。她總是會想，她到底做錯了什麽，就連女兒都為了那個女人的兒子和自己處處作對。
可這一刻，她突然就釋然了，甚至感覺一直壓在心上的那塊石頭都被人移開了。
封母不停的搖頭嘆氣：“難怪當時欣欣對你那麽好，你總是冷着一張臉。”
那時候全家人都捧着封欣，她在封家是要風得風要雨有雨。後來封父突然帶回了一個小哥哥回來，告訴封欣這是她的哥哥，封欣不知道有多高興。可是不管她怎麽主動湊上來，這個小哥哥都不怎麽搭理她。也是因為陸景安的種種反應，哪怕後來他經常陪在封欣身邊，變得和家裏的其他人一樣，封欣想要什麽就給什麽，他們大人也沒把兩人的關系往那方面想。
陸景安提起茶壺幫她把杯子裏的茶水添滿，一雙眼誠摯的看着她道：“阿姨，我知道你心裏怨恨我。從我一開始進封家，我就沒想過你會對我好，可你還是盡可能的給了我最大的照顧。我和封欣在一起後，也想過好好和你談談。可那時候叔叔才死，又是因為我才死的，我知道你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對我了。”
封母喝了口他遞到手邊的茶，嗓音變得有些啞，又問他：“你不恨嗎？”
陸景安笑着回道：“一開始還是恨的，總覺得你和叔叔都是虛情假意。我也沒你們以為的那麽單純，要不是我知道我舅舅舅媽的品性，我也不會跟着叔叔走的。我心裏很清楚，叔叔不管是因為我媽媽還是因為愧疚，都不會虧欠我，總比跟着我舅舅舅媽連會不會讓我繼續去讀書都不知道要好得多。”
封母聲若蚊吶的最後問了他一句：“什麽時候開始不恨的？”
陸景安笑意更濃的回道：“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或許是她不管我怎麽罵怎麽趕都要跟着我，或許是有一次我替她挨了一下她哭了大半天。”他不停的搖頭，“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封母第一次覺得自己還不如一個比她小上很多的孩子，之前要是誰和她說是她自己想不開的時候，她都還能嗤之以鼻的罵對方根本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麽。可這時候聽見陸景安說這些，她才不敢想象這個孩子經歷了那麽多以後，還能保持着一顆愛人的心。
封母沒再說什麽，起身往屋裏走去了。
陸景安又獨自坐了許久，後來摸出脖子上挂着的戒指，一個人笑了起來。
封欣那個傻姑娘或許永遠也不會知道，她那時候不管不顧的靠近，給了他早已灰暗不堪的年少歲月多少溫暖。不過不管過去是好是壞都已經過去了，他現在在只想着如何和封欣好好走完這一輩子。
這時候封欣緊張的在封老太太身邊打轉，轉得封老太太頭暈的不行，拉住她的手讓她消停一會兒。
封欣又開始往陸景安和封母坐的方向看，嘟着嘴着急的不行。
封老太太哭笑不得的說道：“景安從小就比你聰明比你成熟，你還是少擔心他了。”
封欣側首看向她，眼中明顯寫着不認同。
封老太太忙勸她道：“欣欣，好了，最近這幾個月我也一直陪着你媽媽，她狀态沒你想的那麽糟糕。”
封欣直到看見陸景安面帶笑意的回來以後，這才稍微放下心來，她想問點什麽，可是封老太太又在旁邊坐着，她也不好直接問，只能用眼神詢問對方。
陸景安好笑的摸摸她的頭，讓她別胡思亂想，這才又正式和封老太太打招呼。
抛開當年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封老太太還是一直很喜歡陸景安這個孩子的，懂事聽話還有能力，恐怕沒有長輩會不喜歡。她見陸景安主動上前來和她打招呼，笑着說道：“歡迎回家。”說着就朝他伸出了手。
陸景安将年邁的封老太太抱進懷裏，仿佛最近幾年從來沒有離開過。
封欣餘光瞥到封母似乎走了進來，可她回頭看去，只看見她的背影。封欣微微垂下頭去，知道有些事還需要時間。
直到她垂在身側的手被另一雙大手握入了手心裏，她這才稍微有了些精神，擡頭與他對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