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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葉勁醒來時正是第二天早上,原本以為再也醒不過來,不想再次醒來身上前所未有的輕松。

正疑惑間,影一進來伺候他洗漱穿衣,又細致地喂過早飯,便将他安置在窗邊的一處軟塌上,蓋上厚厚的被子。

此時已是初春,窗外的柳樹上已經冒出了點點的綠色,看着很是喜人。葉勁正靠着軟塌百無聊賴地看風景,李逍遙就在這時推門走了進來。

葉勁只覺眼角劃過一抹奪目的紅色,轉頭一看,便見一身紅衣的英挺青年走了進來。這人方才不敲門,現在倒是守禮地一拱手道:“在下李逍遙,忝為谛聽閣閣主,特來拜會葉勁葉少俠!——失禮之處,還望海涵!”

葉勁看着他一番動作,不知為何有點哭笑不得,這人雖禮數周到,但葉勁總感覺此人對自己有點淡淡的敵意。谛聽閣,聽名字似乎是個收集情報的組織,雖然沒有聽說過,總之“久仰”就對了。想着,他也一拱手道:“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不知閣主此來有何見教?”

葉勁雖說的客氣,但是李逍遙一看他表情就知道此人必定沒聽說過自己名號,不由心裏一陣氣悶。自己在江湖上就這麽沒有名氣嗎?

葉勁見他表情有異,不由誠懇道:“閣主想必也看出來了,在下确實沒有聽過閣主名號,只是在下一向對江湖事孤陋寡聞,倒不是閣主名聲不顯之故。”說完又致歉道:“在下方才以诳語搪塞閣主,本應賠罪,只是沉疴難起,還請閣主恕在下不能全禮之罪!”

李逍遙見他如此情狀,反倒覺得有點過意不去,心裏因為慕容修所産生的那點小不忿頓時便消散了,見他說了這麽多話累的又喘起來,趕忙過去幫他拍胸口順氣。

此人已經病入膏肓,自己這是幹什麽呢?李逍遙在心裏暗暗對自己生起氣來。

李逍遙替葉勁拍完了胸口,便順勢坐在一邊細細大量葉勁。說起來,這算是兩人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見面,李逍遙此前對葉勁一直都是只聞其名不見其人,之前見的幾面,都是葉勁處在昏迷狀态下,而葉勁對李逍遙更是既不聞其名,又不見其人。此時見李逍遙打量自己,葉勁也就含笑任他看。

李逍遙看罷,心裏不由得對葉勁有了幾分贊賞。此人承受非人的折磨,如今已是四肢俱廢,還能有如此光風霁月的君子之風,沒有絲毫的頹廢陰翳,實在難能可貴。慕容修為了他冒些風險,也算不妄了。

葉勁見李逍遙不說話,便主動攀談道:“閣下便是此間主人吧?葉勁貿然來此,多有叨擾了。”李逍遙忙道:“哪裏哪裏!”

因為方才之事還有些心虛,李逍遙顯得有些沉默,不知道接下來怎麽接話。葉勁只好繼續道:“李閣主此處庭院風景很是宜人,且少有人來,是一處隐居的好地方!”

李逍遙看着侃侃而談的葉勁,想起如今還在重傷卧床的慕容修,心氣又有了些不順,便故意道:“閣下可知,在下與傷你至深的慕容修乃是至交好友!”

葉勁一愣,點頭道:“在下也有此猜測。慕容莊主能在危難之際毅然投奔閣主,與閣主自然是相交莫逆。”

李逍遙緊盯着他,又道:“既然如此,閣下與我相處竟能毫無芥蒂?”

葉勁奇怪道:“此事與閣主有何相幹,葉勁為何要有芥蒂?”

李逍遙道:“我與慕容自幼相識,早已親如兄弟、不分彼此,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他有負于你,自然也是我有負于你!”葉勁不知他作何想法,只感嘆道:“閣主與莊主的情誼真是羨煞旁人!”

李逍遙又道:“閣下對我毫無芥蒂,只因我不過是不相幹的人,若是換了慕容修呢?閣下對他也能毫無芥蒂嗎?”

葉勁沉默了一陣,只是說道:“我對莊主并無怨恨。”李逍遙不肯放過他,逼問道:“為何?慕容修如此折辱與你,你竟能毫無怨恨?”言下之意顯然是不信了。

葉勁直視着他認真道:“只因葉勁深知,此時莊主心中痛悔,絕不下于昔日的葉勁!”

李逍遙意識到自己太過咄咄逼人,立刻收斂了回去,他沉默了一會,突然又道:“葉少俠可知,慕容修這幾日去了哪裏?”

葉勁微一苦笑道:“想必是為了醫治葉勁,去做危險的事情了——葉勁的身體能有起色,多半是莊主之功吧?”

李逍遙很是驚訝,他不奇怪葉勁會猜到,只是沒想到他會直接說出來,下意識便近乎無禮地質問道:“不錯,慕容修去天山為閣下采來了千年天山雪蓮——閣下既然早已明了,為何卻不阻攔?”

“我為何要阻攔他?”葉勁對着李逍遙第一次露出了溫潤以外的态度,他目光如電的逼視着李逍遙,虛弱不堪的身體卻有着十足的氣勢,李逍遙被他的目光一刺,下意識便低下頭去。

葉勁凝視着他,慢慢說道:“葉勁能有今日皆拜慕容修所賜,慕容修為我葉勁去摘天山雪蓮,難道不應該嗎?”

李逍遙一窒,慕容修把人害成這樣,為醫治他去冒些風險,自然是應該的,即使他再是心向慕容修也說不出不該的話,只好老實說道:“自是應該。”

他心下正是窘迫,葉勁卻沒有再咄咄逼人,只是道:“你也覺得應該……慕容莊主乃是端方君子,自然更是覺得應該。”

李逍遙正奇怪葉勁怎麽又變的好說話了,葉勁長嘆一聲,感慨道:“葉勁曾誤以為殺傷人命,心中愧疚難當,因此對莊主的心情十分感同身受——他心中認定有負于我想要補償,我若一味推拒,只會讓他深陷在愧疚裏無法自拔。因此葉勁怎能辜負莊主的一片心意,自然是要保重自身,等着他回來的!”

李逍遙不料他竟是這樣想的,心裏也有些認同,慕容修聽說葉勁身體好轉後,雖是身體虛弱,但是看得出精神确實輕松了很多,只是心下仍是不忿,便又說道:“既是如此,閣下可知慕容修如今如何了?”

葉勁看着李逍遙,肯定道:“天山雪蓮采摘不易,莊主此時定是身負重傷、卧病在床,不過閣下既能來此,想必已無性命之憂。”

李逍遙聽了這話心裏又是一陣氣悶,葉勁此時輕描淡寫的語氣,莫不是對慕容修生死毫不關心?不由得脫口說道:“你既已知他卧病在床,為何卻問都不問一句?”

他正想看葉勁或羞愧或惱羞成怒的反應,卻見葉勁輕嘆一聲落寞道:“葉勁如今不過一介廢人,便是問了又能有何助益?莊主為在下不惜生死尋來靈藥,葉勁能夠回報他的便是養好身體,讓他能少些愧疚,如此而已了。”

反正怎麽說都是你有理!李逍遙憤憤地轉過頭去,心想:旁人即便心裏知道幫不上忙,又怎麽可能冷血到問都不問一句?

正兀自生着悶氣,不意葉勁突然說了一句話,把他吓了一跳:“李閣主如此咄咄逼人,莫不是擔心葉勁恢複後伺機報複莊主?”

李逍遙被他戳破心思,尴尬地回望葉勁,便見他含笑看着李逍遙,似乎對他的心思并不以為意。

見他看過來,葉勁繼續說道:“閣主多慮了,慕容修希望彌補過錯,葉勁也想恢複健康盡快見到親人,正是合則兩利的事——況且冤冤相報何時了。葉勁從此有天下第一莊和谛聽閣倚為靠山,今後之路必然是一片坦途,葉勁又怎會因區區仇怨而自毀長城?”

李逍遙聽了這話,心情很是複雜。他知道自己不占理,卻要厚着臉皮過來說這些唐突的話,只是想要試探葉勁。畢竟葉勁對于慕容修來說實在太過重要,如今的慕容修對葉勁簡直到了掏心掏肺毫無防備的地步,這無疑是十分危險的。

此時葉勁身體虛弱,除了慕容修沒有依靠,再有什麽心思也只能按捺住。但是,不出意外的話,在慕容修的精心照料下葉勁很快就能恢複健康,到時他若對慕容修心存怨恨,起意報複,對他來說無疑是滅頂之災,李逍遙自認自己是絕對防不住的。

雖然葉勁之前主動自首,人品可見一斑,但是人是會變的,他不能肯定遭遇如此折辱,葉勁的品性會不會改變。因此,試探一番實在很有必要。

如果葉勁對慕容修并無怨恨,自然一切好說;若是不然,李逍遙希望能夠盡量消除他的怨恨——但也只是盡量,如今李逍遙對于葉勁還真有種狗咬刺猬,無處下嘴的感覺。

至于趁此機會殺了葉勁以絕後患,這個事情李逍遙想都沒想過。若是自己真的如此做了,無疑是坑害友人。慕容修的心結能否解開,如今全落在葉勁身上,若是葉勁身死,慕容修便一生都無法從愧疚中解脫。若葉勁是自己所殺,那更是陷他于不義:替恩人報仇殺了兄弟,對兄弟不起;若是不殺兄弟,又更是愧對恩人,無論怎樣做都是一生都難以解脫的痛苦。

李逍遙雖然起意試探葉勁,但是他怎麽也沒想到葉勁這樣看似正直的人,居然會說出這麽直白的話,心下對他有些失望。

不過既然葉勁都這麽□□裸的說出意圖了,李逍遙也就不再擔心他對慕容修不利了——若只是想依仗天下第一莊和谛聽閣的勢力在江湖上揚名或是幹出一番事業,李逍遙是沒所謂的。

李逍遙想罷,便走到葉勁面前,幹脆利落地一撩袍角跪下。葉勁吃了一驚,連忙問道:“閣主這是作甚?”

李逍遙正色道:“李逍遙出言不遜,冒犯了恩人,願自領鞭刑三十,以償其罪。”

葉勁趕緊勸慰他:“閣主言重了,不過幾句言語之争,如何稱得上冒犯?閣主快請起來!”

李逍遙不為所動,堅持道:“便是恩人不予怪罪,在下也心中難安,還是領了罰的好——恩人莫要再勸。”顯然說要賠罪不只是嘴上說說。

說完,已有屬下領命拿着鞭子走了進來,李逍遙随即除去上衣,那屬下便對着他背後揮起鞭子來。葉勁見此情景,心裏也無可奈何,李逍遙此舉想是為了消除他心中芥蒂,免得自己遷怒慕容修,自己若是阻他,他反倒要疑神疑鬼,倒不如順了他的意。

三十鞭很快打完了,雖是要做給葉勁看的,但畢竟是自家主子,那屬下下手還是收斂了些力道。饒是如此,三十鞭打完,李逍遙也出了一身的冷汗,背上也是鮮血淋漓。李逍遙平複了下呼吸,對葉勁拱手道:“在下已領完罰,便不攪擾恩人休養了。”說完,拜了一拜,便和屬下一起退了出去。葉勁目送他出去,心裏對慕容修有些羨慕。

想到慕容修,他心裏也忍不住焦慮擔心起來。葉勁自然不是如他所表現出的那樣,對慕容修毫不關心,只是,這些心思就不足為外人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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