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薛神醫的藥廬裏今天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滿頭白發的老神醫剛從徒弟那得到某人來了的消息,正要從後門溜走,不防便被正主堵在了門口,只得無奈的長嘆一聲。
慕容修也不客套,直言道:“還是上次的病人。只要神醫肯出手相救,神醫但有所求,晚輩無有不應!”
薛神醫就知道是這樣,雖然按照他的診斷那人早該死了,但是慕容修畢竟不是常人,弄到靈丹妙藥也不奇怪。只是心中還是有一股火氣在往外冒:說好的不再來煩擾呢?你慕容修恁般人物竟也來騙我這個糟老頭子!于是怒氣沖沖地說道:“莊主上次說的話莫不是哄騙老夫的?——老夫說句不客氣的話,莊主這麽來回地折騰,又有什麽意思?”
慕容修知道薛神醫心裏肯定氣不順,忙安撫道:“還請神醫息怒,聽晚輩一一道來。”于是将和葉勁的事情從頭到尾簡單的說了一遍。
薛神醫聽了這曲折離奇的故事,內心又是古怪又是驚嘆,忍不住略帶同情的看了慕容修一眼。
慕容修見薛神醫态度似有松動,忙趁熱打鐵的說道:“在下已知錯怪恩人,只想盡力彌補,萬望神醫出手相助!——神醫大恩,晚輩銘感五內!”說完,便躬身深深一禮。
薛神醫見是這種情況,心中也沒有了助纣為虐的負罪感,便順勢應下了:“罷了,既是如此,老夫便随你走一趟吧!”
“多謝神醫!”慕容修見薛神醫應下了,連忙殷勤地引着他到了門口。
由于這次已經知道了病人情況,是奔着完全治愈葉勁去的,薛神醫便讓最得意的徒弟甘平背上行醫箱,又命他将可能用的上的藥帶上,跟他一同坐上軟轎去了那處莊園。
薛神醫這次來的時候,葉勁的身體已經大有起色,因此是醒着的。
老神醫進門一見了葉勁,便忍不住內心暗暗點頭:此人眸光清正,雖骨瘦如柴、卧病在床,卻自有一股讓人願意親近信任的氣質,的确像是慕容修口中那個懲惡揚善的正直俠客。見他此時模樣心裏便忍不住一陣唏噓,暗暗打定主意要盡全力治好他。
慕容修對葉勁簡單說明了薛神醫是來治病的大夫,葉勁便客氣的對他一笑:“有勞神醫了。”說着主動伸手給他把脈。
薛神醫把完脈,又細細地察看了一下葉勁的情況,便對慕容修道:“莊主請借一步說話。”說完,對葉勁和藹一笑,便和慕容修出去了。
兩人走到院子裏,薛神醫便直截了當的說:“莊主之前給他服用的靈藥,已将他體內髒腑都修複的差不多了,待會老夫再行針激發殘餘藥力,不出一旬他便能恢複如常——只是,這四肢行動能力卻是不好治啊……”
慕容修聽了心下一沉,連薛神醫也說不好治,難道葉勁要恢複行動能力竟是希望渺茫?想着,他不由說道:“在下聽聞有一種接脈法,可令筋脈斷裂之人恢複行動力。葉勁也是筋脈斷裂,難道竟不能效法?”
薛神醫摸摸胡須了然道:“老夫就知道莊主要如此說,可是他的情況不同——一般接脈要越早越好,且要續的筋脈絕不能受到污染。若是三五日內接上,恢複如初不難,時間長了不僅難接,接好了恢複的也不多。”
他頓了頓又道:“葉勁筋脈斷裂快兩個月了,筋脈已經和肉長在一起,要重續就要重新剪開——這也就罷了!最重要的是筋脈斷裂處已經萎縮壞死,要重續就要切除這一段,可是一旦切除,長度又不夠。”
“若是強要重續在一起,沒用不說,弄不好筋脈一接上,人就活生生痛死了!”
慕容修聽了這話,不由得一陣絕望,自己曾經的錯誤,難道就真的怎麽都無法彌補了嗎?薛神醫見他絕望的樣子,心下不忍,安慰道:“雖是行動無法恢複,他此時也無性命之憂,好生養着還是能長命百歲的。——人力有時盡,莊主切莫太過自責了!”
不,一定要讓他站起來!若是葉勁不能行動如常,似如今這樣只能癱在床上,衣食住行甚至便溺都要假手于人,如此活着,與死了又有什麽分別?自己強要讓他活着,若只是讓他這樣活着,不過是滿足自己的補償欲望,名為報恩,實為報仇!
慕容修一點沒被他安慰到,幹脆利落地一撩袍角跪在地上,懇求道:“還請神醫再想想辦法,一定要讓他能站起來!——您有什麽要求盡管開口,晚輩一定照辦!”
薛神醫見此情景吓了一跳,不由得左右為難,下意識便推辭道:“莊主快快請起!——這世上能人何其多也,老夫辦不到,不代表其他人也辦不到。莊主再去延請名醫便是!”
慕容修卻執拗的繼續道:“還請神醫再想想辦法!晚輩來世結草銜環,報答神醫大恩!”
薛神醫無可奈何地道:“這世上的醫者又豈止老夫一個?必定有比老夫醫術高明的人,你為何偏偏就認定了老夫?”
慕容修斬釘截鐵地說道:“天下間能救葉勁的唯有世伯一人!”
慕容修之所以如此說,是因為他心裏知道,薛神醫必定有治愈葉勁的辦法,但是此法太過兇險或是有傷天和,因此薛神醫不肯嘗試。正如他所言,天下的醫者數不勝數。
薛神醫在西南确實是首屈一指的名醫,但要說他醫術天下第一那就是笑話了。
但此時便是找個醫術比薛神醫高明的多的大夫,即便懾于天下第一莊的威勢勉強來了,也不敢嘗試太過兇險的方法,只能是不痛不癢的開些調理的藥,而葉勁此時的狀況,不用非常手段是難以有所起色的。
所以慕容修說只有薛神醫能救葉勁,不是為的他醫術多麽高明,而是因為他和自己先父有些交情,且不畏強權,敢嘗試兇險的治療方式。
見薛神醫不為所動,慕容修幹脆徹底豁出去了,他磕頭哀聲道:“世伯,您與先父相交數十載,感情深厚,不是兄弟卻勝似兄弟——您就忍心看侄兒在痛苦中煎熬嗎?求世伯看在先父的薄面上,幫幫侄兒這一次吧!”
“你……”薛神醫被他這一通話打得頭昏腦漲、措手不及,直想抓着慕容修的領子吼:我什麽時候和你爹有這樣的交情了?老夫也就是因為離得近才到你莊上看過幾次病而已!…但是這事只能想想,真這麽做肯定是不行的,畢竟之前他才用世伯的名頭教訓了慕容修一頓,若是現在又矢口否認,只能顯得他天性涼薄翻臉無情。
想到這,薛神醫沒奈何地望了慕容修一眼,簡直哭笑不得——沒想到才倚老賣老教訓了他,回頭就被他用交情壓了,這一來一往,境遇也是神奇!
慕容修既然都豁出去這麽說了,薛神醫自然不能再一味推拒,只好道:“倒也不是沒有辦法——若是從活人經脈上截取一段,接到他斷了的手腳筋脈處,好生将養,也是能恢複的。”薛神醫一說完便後悔了,果然,慕容修一聽這話,立刻道:“活人筋脈,要多少都有!——世伯盡管放手施為!”
“活人筋脈,要多少都有?”薛神醫驚怒交加地看向慕容修,連質問的聲音都顫抖了:“你…你莫不是要做那等傷天害理之事?——若是如此,你便是殺了老夫,老夫也絕不答應!”薛神醫此時心中懊悔不已,他之所以一開始不說,就是防着這個。
他當然希望能治好葉勁,但是如果治療一個人的代價是要賠上另一個無辜者的命,那豈不是本末倒置?還不如不治呢!他此時心中暗暗下定決心,若是慕容修要用強,自己就以死相抗。
可是,即便自己不答應,慕容修如今已經知道了續脈的事,再另外找個願意的大夫也不難,自己此時便是拼上這條老命,怕也是阻止不了這人間慘事了吧?想到這裏,心裏不由得一陣絕望。
慕容修見了薛神醫的樣子,立刻明白他在擔心什麽,不由得苦笑道:“世伯想到哪去了?我怎會做那等傷及無辜之事?”
薛神醫聽了這話,心中湧起希望,遲疑的問道:“你是說……”莫不是要用罪犯的筋脈?可是罪犯難道就該死嗎!薛神醫心下雖然略松,但還是一陣的不舒服,誰知慕容修竟然語出驚人道:“世伯只說要活人筋脈,我慕容修也是活人哪!”
薛神醫震驚地回望慕容修,覺得自己的耳朵一定出了問題。慕容修迎着他質疑的目光,堅定地點點頭,伸出手腕平靜道:“世伯想要多少經脈,盡管拿去。”
薛神醫神色複雜地看着他,慎重地問道:“你…你可知道筋脈對于習武之人有多重要?便是截取一小段,就足以讓你從臻入化境的高手跌落到二流——況且,若是接脈時稍有不慎,你或許從此都無法動武了……更有甚者,你會落到如葉勁一般的地步!——你可考慮清楚了?”
慕容修灑然一笑道:“世伯所言,我身為習武之人如何不知道?自然是考慮清楚了!”
薛神醫定定的看了他一陣,終于嘆息一聲道:“好吧……他如今四肢的肌肉都已經萎縮,待我先行針恢複他肌肉的活力,再割掉壞死萎縮的筋脈,便可以準備續脈了。”
說着,又遲疑地看向慕容修,“只是不論是截脈還是續脈,過程都十分痛苦……”
慕容修失笑:“世伯多慮了,慕容修死都不怕,還怕些許痛苦?——葉勁也是性情堅毅之人。世伯盡管放手施為,便是不成,也是天意,晚輩絕不敢怪罪世伯!”
薛神醫見慕容修如此說,像是不信任他的醫術,不由怫然不悅道:“老夫行醫已近一甲子時間,若是今日在此失手,便把命賠給你又如何!”說完,便一甩袍袖,徑自回去準備了,慕容修只好一路陪笑告罪不提。
這就是薛神醫和老莊主有交情的好處了,換了旁的大夫,敢動手截取慕容修的一段筋脈,不怕天下第一莊報複嗎?也就是薛神醫了,說截脈就截脈,一點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