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自從這次回來以後,這裏真是變了很多啊!”葉勁看着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道感慨萬千,随即略帶點疑惑的道:“也不知是哪位大財主,竟然想到在這麽偏僻的小鎮修路經商?不怕賠的傾家蕩産嗎?”
慕容修聽了這話,心裏有些發虛,這些事情當然是玲珑閣的那位宋掌櫃折騰出來的。當時自己頭腦一熱,就把宋掌櫃調來了這裏,沒想到還真讓他發現了附近的一處稀有礦産。宋掌櫃深谙道路暢通的重要性,二話不說就先決定修一條連通周圍幾個中型城鎮的道路。
不過,這動靜是不是有點大?慕容修看着街道上稀少的行人,心裏更是忐忑——如今壯勞力全都去給新來的宋老爺修路,連婦女都到工地上做飯去了,此時街面上哪裏還有什麽人?
自己想要在這裏立下産業,原本是不忍葉勁每日做些雜事,可是如今想來,葉勁但凡願意顯露自己的實力,哪怕只是離開這個小鎮,如今的成就也遠不是現在這樣——若是葉勁喜歡的就是平靜的生活,自己不是反倒弄巧成拙了?
可是現在事情已經做下,也不可能把幹勁十足的宋掌櫃調回去了。
慕容修覺得,自從重生以後,自己總是做些莫名其妙、自相矛盾的蠢事……不,上輩子也沒有多聰明,不然怎麽會被有心人利用,造成那等慘淡的收場!
慕容修心裏正做着自我批判,葉勁等了許久沒有聽到他的回話,不由奇怪的看過去。慕容修這才回神,勉強道:“也許是為了造福鄉裏,并非意在賺取銀錢……”是的,這處産業就是為了葉勁準備的,哪怕賠到死,慕容修也會咬牙支持下去。
葉勁聽了這話一愣,自嘲一笑道:“倒是葉某落入俗套了——若果如莊主所言,這位宋員外倒是一位不忘父老的慷慨義士,在下如此揣測他就太過失禮了!”
慕容修旁敲側擊的問道:“葉兄不覺得他此舉太過擾民?……如今安心待在鎮上的人不過十之一二,以至于街上都冷冷清清少有行人……”
葉勁奇怪道:“莊主說哪裏話?往日鎮民雖安心在家,每日收入不過勉強糊口——如今宋員外招人修路,雖是活累了些,所得銀錢卻
是往日數倍,這是好事啊!”
慕容修這才小松一口氣,葉勁看着他的模樣,心裏存了點疑窦。不等他深想,一陣噼裏啪啦的鞭炮聲傳來,兩人循聲看去,只見前面是一家新建的酒樓開張,不同于別處的人煙稀少,這裏圍了許多看熱鬧的人,幾乎把街道都堵塞了。
只見從裏面走出一個笑的親和無比的掌櫃,對着衆人團團作揖道:“今日小店開張,菜品酒水一律一折,各位前來捧場的鄉親,每人另贈送一盒報春樓特色糕點!”
衆人連連叫好,那掌櫃的對着身後一揮手,便有幾個小二端着糕點整齊的擺放在大門兩側的桌子上,人群頓時蜂擁過去,另有幾個跑堂招呼着衆人排好隊,嘴裏大喊着“不要擠,人人有份!”,随後盡職盡責的在一旁維持秩序。
掌櫃的見門口空了出來,便殷勤的引着請來觀禮的貴客進了門——此時不得不佩服宋掌櫃的人脈,此處的産業八字還沒一撇,就有商人慕名過來考察。
葉勁看着明月鎮頭一家大規模的酒樓,不由得意動道:“慕容莊主,不如咱們也去湊湊熱鬧?”說着,不等慕容修回答,已經拉着他進了門。
鎮上的人大多貧窮,此時大多都在門外等着領糕點,幾乎沒有進門吃飯的,因此兩人剛一進門便被掌櫃的發現。
那掌櫃一見慕容修,立刻向幾位貴客告了罪,又叫了人過來招呼,便忙不疊的迎上前去,一聲“東家”剛要脫口而出,慕容修連忙給他使個眼色,掌櫃的看一眼葉勁,立刻機靈的說道:“二位客官,快裏面請!”
将殷勤的二人引到一處雅座,那掌櫃還站着不走,親自充當小二,笑容滿面的問道:“二位客人想吃點什麽?本店有西湖醋魚、桂花三不沾、無為熏鴨…栗子燒雞…”
慕容修毫不猶豫道:“來一份栗子燒雞。”掌櫃的幹脆應下,便讓小二吩咐廚下準備去了。葉勁看着二人的對答,感覺心裏的懷疑越來越重:慕容修從進門起就有些不對,那掌櫃的好像認識他,卻又裝作素不相識;方才這人報菜名,一系列名菜中偏偏夾雜着一個家常菜,總給人突兀的感覺。
這二人确實是在對暗號。栗子燒雞是葉勁給慕容修做過的菜,那掌櫃的顯然也知道,方才報出這個菜就是在問慕容修,這人是不是就是那個将來要接收明月鎮産業的人,慕容修給了他肯定的回複。
“掌櫃的,冒昧問一句,此間主人可是那位修路的宋員外?”葉勁想不明白,便出言試探道。
掌櫃的知道了葉勁的身份,哪裏敢怠慢,連忙滿臉笑容的回話道:“客官您猜的太對了,可不就是他!——宋東家說了,等到這裏的産業做起來,天南海北的客商絕對會蜂擁而至,到時侯沒間上檔次的酒店招待可不行。這不,就讓小人開了這家報春樓!”
慕容修不滿的怒瞪着他:問你什麽答什麽就行了,恁多廢話!不知道說的越多越容易露餡嗎?掌櫃的這次沒領會到東家的深意,一臉茫然的站在原地,不知道做錯了什麽。
葉勁不動聲色的看着二人的互動,基本上肯定了二人是主仆關系,于是故作感嘆道:“這位宋員外真是眼光獨到!居然想到在這等窮鄉僻壤的地方置辦産業,與我等凡夫俗子就是不一樣啊!”
“客官您有所不知!咱們東家祖上就是明月鎮人氏,幾十年前鬧饑荒逃出去的……後來做生意賺了大錢,便想着回來造福鄉裏、搭橋修路——原本沒打算掙錢,誰知後來竟在後山發現了稀有的礦脈,要不怎麽說好人有好報呢……”
那掌櫃的和慕容修不愧是主仆,編的理由也是相仿,乍一聽還挺能唬人。不過慕容修并沒有覺得欣慰,他此時正在懊惱為何要調一個如此健談的掌櫃過來,簡直眨眼間就要露餡的節奏,不過此時後悔顯然晚了。
葉勁眼角瞥見慕容修臉上的表情,心裏暗自好笑,臉上卻擺出一臉驚訝的模樣道:“這可奇了!我家祖祖輩輩都住在明月鎮,卻是沒聽說過有姓宋的人家——這倒是在下孤陋寡聞了!”
掌櫃的聽了這話一愣,肚子裏頓時就炸開了鍋:你才搬來明月鎮幾年?就敢說祖祖輩輩住在這裏!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不過這話說出來就是傻子了,自己此時明知道他是在編瞎話,還得硬着頭皮應對,心裏不由暗暗叫苦:這位祖宗也是個不好相與的主啊!
“這…東家的事,小人其實也不太清楚…這事我也是聽人說的,倒是不知真假…”那掌櫃擦了擦汗,陪笑着說,“讓客官您見笑了…”
葉勁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也不難為他,打了個圓場便讓他下去了,那掌櫃的随即叫了個小二過來伺候,自己卻是不敢冒頭了。
其實那掌櫃若是堅持之前的話,葉勁反倒不能确定事情真假,可是那人一聽他說祖祖輩輩都住在這裏,馬上推翻了之前的說辭,這正表現出了他的心虛,也讓葉勁立刻知道了他在編假話。
慕容修見那嘴上沒把門的掌櫃走了,心下一松,連忙招呼葉勁點了幾個菜,又要了一壺玉冰燒,二人便吃了起來。
慕容修在席間表現得從未有過的健談,和葉勁天南海北的一通閑聊,正以為他已經把這事給忘了,葉勁冷不丁的問了一句:“此處是莊主的産業吧?”慕容修手上的筷子頓時啪的掉在桌上。
葉勁仿佛沒看見他的失态,自顧自的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好似随意的問道:“那位宋員外,想必也是莊主的屬下了?”慕容修一言不發,看着很有種壓抑着的危險氣質,其實早已被吓的腦子一片空白。
慕容修一直記得上次葉勁因為被蒙蔽發怒的情景,這次自己又騙了他,葉勁會不會對他再次失去信任,會不會生氣…或者覺得自己的生活被打擾了,被監視了?若是知道這處産業是為他準備的,會不會覺得自己的尊嚴受到了侮辱?
慕容修一瞬間腦補了很多有的沒的,越想越害怕,連正常的思考能力都沒有了,滿腦子都想着要不要說真話,老實交代會不會有寬大處理…
葉勁不動聲色的觀察着慕容修,二人相處也有不短的時間,此時他隐約從慕容修掩飾的很好的臉上看出了點尴尬和心虛。
他感覺此時的慕容修很有些無措和可憐,不由得心一軟,用略帶點責備的語氣說道:“莊主上次來明月鎮就是為了這處産業吧?為何不明說呢?——葉某又不是那等心胸狹隘之人,不至将整個鎮子視為私有地盤…”
慕容修聽了這話仿佛瞬間得了赦免,失去的語言能力眨眼回來了,尴尬道:“在下只是怕此舉攪擾了葉兄和沈前輩的清淨,葉兄不怪罪就好…”
葉勁好笑道:“莊主這是什麽話?這鎮子也不是在下一人的——便是在下想要清淨,也不能硬拖着全鎮的人和我一樣安于清貧啊!”
慕容修赧然一笑道:“是在下小人之心了,在下自罰一杯,以為賠罪!”說着便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氣氛瞬間緩和了下來,又是幾杯酒下肚後,葉勁突然又狀似無意的問了句:“對了,此處礦脈隐藏如此之好,葉某在此居住數年都毫無所覺,莊主遠在千裏之外,又是如何發現的?”
慕容修聽了這話,瞬間又緊張起來,葉勁眼尖的看見他的手微不可察的一頓,便見那人重又恢複了面無表情的模樣。
葉勁突然一拍額頭恍然道:“倒是在下見識淺薄了!——莊主有如此勢力,又與天下消息無所不知的谛聽閣李閣主相交莫逆,能得知此事卻也不奇怪!”
慕容修被他一番折騰,心一會提起一會放下,只感覺如坐針氈,又敷衍了幾句便萌生退意。此時莊上正好傳來消息,說是小姐似乎有些不妥,請他回去看看,慕容修便順勢借此事脫身。
葉勁見慕容修收到飛鷹傳書,臉上的表情便嚴肅起來,也不再想試探的事,關心道:“出了什麽事?可要幫忙?”慕容修此時也平靜了心情,遂對他輕松一笑道:“不是什麽大事,我應付的來!”
見葉勁還有些不放心,又安撫他幾句,便用“此處還需要葉兄照看”的理由将他留下了,自己騎上匹快馬,便趕回了天下第一莊。
葉勁送走慕容修,回頭看見一桌的殘羹冷炙,只感覺悵然若失。
葉勁又略待了一會便結賬出了報春樓,街上仍是行人稀少的模樣,此時卻着實讓他覺出了兩分蕭瑟。
不過如今慕容修不在身邊,正好能讓他理一理二人的關系。其實葉勁很早就覺查出慕容修對他有種莫名的緊張,尤其是在他受傷的時候,那種恨不能以身代之的驚慌和無措,常常讓他心驚。
除此之外,慕容修對他的縱容更是堪稱詭異:葉勁自問若是被慕容修之外的男人那般對待,哪怕是過命交情的好兄弟,他都會忍不住有殺人的沖動,更不用說之後又自薦枕席了。真的有人會對友人也願意如此犧牲嗎?
葉勁一度懷疑慕容修對他也有情,可是若真是如此,為何又不肯坦言相告,二人歡好之時又是一副極不情願的表情?
他此時還想起了第一次見到慕容修時的情景,若是為了考察明月鎮的礦脈,孤身一人出現在這裏就更不合理了。還有,為何他會一見到自己就流淚?為何他對所有人警惕偏偏對他信任有加?若說是因為自己救下他,可是那時候慕容修明明已經失去意識,見到的第一個人也是師父……
葉勁其實隐隐感覺慕容修早就認識自己,如果說他來明月鎮是專程來找他的,那麽一切似乎就說得通了…可是這怎麽可能?兩人若是早就相識,自己怎麽可能毫無印象。況且,自己從小到大的記憶都完好無損,也不存在失憶的可能。
葉勁越想越覺得一頭霧水,總感覺慕容修有一個很大的秘密瞞着自己,可是自己若是直接去問,肯定是問不出來的。
葉勁冥思苦想了一陣,心裏的疑惑不但沒有減輕,反而越來越重,正要無奈放棄,突然腦子裏閃過慕容修故作冷漠以掩蓋尴尬的場景,一個想法突然冒了出來:慕容修在與他親近時表現的疏離,會不會就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羞窘?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葉勁便忍不住心下一陣火熱:本來兩人的初次就十分慘烈,還是自己用強,自己沒有明确向慕容修表明心跡,他怎麽可能承認對自己有情?
可是,慕容修向自己提出雙修,不就是隐晦的在表白嗎?可笑自己居然一直都沒明白!葉勁知道自己的想法太過想當然,可是不管怎樣,不去問個清楚怎麽也不甘心。
想到這裏,葉勁幾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動,就要追着慕容修而去,又想到慈幼院的一群孩子,好懸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