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十二)
此時的盛景自然不知道辦公室裏兩人瞞着他的事。他一路開車把林曉婧送到了南郊的墓園,其間還差點趴到方向盤上睡過去,若不是林曉婧提醒他,恐怕他這個刑偵隊長會因為疲勞駕駛被交警扣下。
為了安全以及聲名着想,盛景不得不去商場裏買了幾包濃度最高的速溶咖啡,出來後又意識到車上沒有水杯,只好再折回去,換成了黑巧克力。
他突然有些懷念會主動幫他沖咖啡的沈沛。
林曉婧自覺耽誤了他休息,紅着眼圈跟他道歉。
“沒事,反正早就習慣了,”盛景嚼着巧克力,感覺精神好了一點,便再次啓動了發動機,“你父親忌日不是在昨天嗎?怎麽今天才去?”
“昨天梓晨的事……”
盛景自覺失言:“……抱歉。”
“沒關系的,”林曉婧輕輕搖頭,又問道,“盛景哥哥,你們打算怎麽處理梓晨?”
盛景平日裏的伶牙俐齒在這一瞬間仿佛全都失效了,他想了很久也沒有想明白要怎麽說,只好含糊地回答:“按程序來吧。”
又是父親又是朋友,真不知道林曉婧以後要怎麽面對這一天。
如果不是證據确鑿,盛景真希望他們的推斷是錯誤的。
趙梓晨只是個還未踏入社會的大二女生,說她是受害者還差不多,誰能相信正是她謀殺了自己的男友呢?
公衆普遍認為少女是除兒童外最需要保護的一類人,誰會把她們和殘忍的殺人兇手聯系到一起?
而且兇手轉眼間就變成了死者,還打出了報警電話,這是兩個案子之間唯一一點聯系,也是最讓人匪夷所思的地方。
但還是應該一碼歸一碼。
“曉婧,”他突然開口,“我理解你希望朋友有個好結局的心情,但這個真相我們必須公布出來,這是對徐祎的交代,也是對民衆的交代。我們警察的職務就是如此,好事要獎,壞事要罰,這樣才能讓民衆對社會充滿信任,大家才能好好地生活。”
林曉婧“嗯”了一聲,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
車內再次陷入沉默。
所幸此時已經進了墓園,盛景順着林曉婧說的路線拐了幾個彎,終于停下了車。
林卓城的遺照是林曉婧選的,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很慈祥,眉目間帶着可能他自己也沒有發現的寵溺。五年的時光給照片染上了些微黃色,襯得男人更加親切。
林卓城生前一定極為疼愛女兒。
盛景倚在車上,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盛柯。
由于工作原因,盛柯沒有固定的下班時間,經常加班到深夜。那時盛景早就被母親催着睡了,卻還是能被盛柯吵醒,迷迷糊糊地感覺到對方在撫摸他的額頭。
他一直都裝作不知道盛柯回來過,盛柯也沒有提起。平時的盛柯十分嚴厲,像一個對下屬吹毛求疵的上司一樣,稍有不滿就要打回重做,從來不會對盛景假以辭色。
如果不是盛柯晚上的小動作,盛景一定會覺得自己不是親生的。
父子倆誰也沒有捅破這層玻璃紙,維持着表面上冷淡的關系,直到盛景成年、畢業、參加工作,盛柯依舊不肯流露出半點溫情,反而是江諾時時照顧他,告訴他“你爸讓我多照顧你一些”。
怎麽說呢?盛柯是一個盡職盡責的好刑警,卻不是一個好丈夫和好父親。盛柯不懂得表達感情,那對他說比赤手空拳深入敵營都難。他寧願在背後對戰友千叮咛萬囑咐讓對方多關照自己的兒子,也不願意從隐藏之處走出來一步。
總之是比林卓城差遠了。
“盛景哥哥,”林曉婧轉過來問他,“這些年……你有去看過盛叔叔嗎?”
盛景又一次有種想抽煙的沖動,他深吸一口氣,說:“沒有。”
“一次也沒有?”
“一次也沒有。”
“為什麽?”
“……沒臉見他。”
他查了五年,什麽也沒有查出來,反而漸漸開始相信東關巷的大火真的只是一場偶然,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
如果盛柯還活着的話,大概又要罵他了。
“那盛景哥哥,你要加油了,”林曉婧最後望了眼照片,回到了車裏,“盛叔叔肯定一直都在等你。”
“等我什麽?”
林曉婧望着窗外,路邊的建築飛速倒退,帶出一道道虛影。她的聲音微不可聞:“自然是……等你去看他啊。”
盛景沒有接話,而是看了看天色,琢磨着差不多要回市局了。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總有一天,我會去看你的。在找出真相之後。
爸。
他默默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