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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

汪芸看着手機上的照片。

那個本該在M國為公司忙得焦頭爛額的人, 在照片上燦爛地笑。他像個普通的中年大叔一樣,穿着人字拖和沙灘褲,顯得有點不修邊幅。

但平凡又幸福。

汪芸捏緊了手機,暗滅屏幕,對秘書說:“準備一下直升機,今天的會議推掉。”

她吸了口氣,走到休息室。突然她又從門口探頭出來,說:

“對了……那個關什麽的媽媽,叫葉安娴?別留了。”

秘書一愣, 欲言又止。

汪芸随意地揮手,表情冷漠又蠻不講理。

從醫院回來時已經接近淩晨了。

這小城市在十二點時幾乎就安靜了下來,班車不開、電車也停運, 守夜的老人點着燈,捧着報紙昏昏入睡。謝許從犄角旮旯裏翻出一輛破自行車, 帶着關卿,踩着月光的尾巴往旅館騎。

本來那輛馬車是帶情侶夜游布拉格的一項活動, 到點會有人接他們回去,但他倆沒按着劇本走,自然也沒能享受接送服務。

此時天邊瑩潤雪白的月光已經一點點收斂了,空氣中是深冬的涼,雪花仍在飄落。在平坦的地平線上, 一絲光線正在亮起。

關卿心中翻湧着莫名的情緒。

有點像多年前的一眼心動,但是又更踏實、更堅定。比起漂浮在半空中無依無靠的愛,那種感覺更近似于堅守、相伴——

謝許突然停下車。

關卿一頭撞在他背上, 揉着額頭,有點迷糊地問:“怎麽了?”

謝許按滅手機,猶豫了一下,說:“我先送你回旅館——”

關卿頓了頓,認真地看向他,語氣并不咄咄逼人:

“發生了什麽嗎?”

慢慢亮起的陽光并不灼眼,卻能把謝許臉上一絲心虛照的無所遁形。

苦難同當,是他自己說的。

兩人隔着深冬裏熹微的陽光對視良久。

最終,謝許妥協道:“好吧。”

他一腳點地,向後一蹬,踩上自行車開始飛快地往主幹道騎。

主幹道上,一輛車安靜地等着。謝許把自行車一折,往車廂後一塞,帶着關卿上車,對司機說:

“走。”

SUV沿着山路一陣飛馳。

穿過森林時,陽光透過窗子照進來,一格一格,像是某種電影的特效。在那一陣一陣的光亮裏,謝許握住關卿的手,慢慢地,顫抖地,與他十指相扣。

“我不會讓任何事情發生的。”

謝許低着頭,雙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關卿纏上繃帶的左手,在那繃帶上輕輕烙下一吻。

他脊背彎着,頭埋得很低,顯得有點脆弱。

關卿心裏發澀,有一點不踏實,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謝許卻很快直起腰來。

謝許深深吐了口氣,看向窗外,神色如常,說:“雪要停了。”

的确,雪還在下,但是那一點點雪花,比起雪,更像是春天漫天飄飛的柳絮。

雪停時,春天就要來了 。

“嗯。”關卿頓了頓,握緊他的手,“下下周就是除夕了。到時候,我們……我們兩個一起,和我媽,還有徐叔叔……”

除夕。

鞭炮,餃子,春晚。單單說着這兩個字,喜悅、感動,積累了一整年的辛酸和積攢了一整年的幸福就要從各個角落裏冒出來,伴随着蒸籠的騰騰熱氣把人抱個滿懷。

除夕是一年的終結,對他們來說,也是……開始。

這麽一整年的分開,離別,糾纏——

迎來終點,也迎來新生。

光線漸漸亮起,天色跨過日出時最絢麗的那個階段,此時的天光帶有點灰蒙蒙,畢竟雪還沒停。

“到了。”

司機踩下剎車,關卿握緊謝許的手。

——竟然是一個紅酒莊園。

打着領結的門僮站在門口躬身迎接,他似乎是個亞裔,梳着規整的頭發,從扣子到衣角處處一絲不茍。

關卿看了一眼表,淩晨五點。

透過高高的窗子可以看到莊園內侍者穿行的身影。這個莊園究竟是徹夜不眠,還是……

有貴客要來?

“您好,歡迎來到布萊克酒莊。”

門僮習慣良好,眼神斜着看向地面,不該看的絕不亂瞟。

謝許卻搖下車窗,伸手在他面前打了個響指。

那門僮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他慢慢直起身,目不斜視道:“二位請随我來。”

穿過大門,小路旁栽滿花朵,關卿說不上名字,但顯然都是被精心修剪、分配過的。關卿以為他們會走進大門、進入建築物內,然後門僮的步伐卻越來越快,繞過大門,進入一扇小鐵門。

那鐵門仿佛有什麽魔法,門僮關上門後,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

他搓了搓手,撩起頭發——關卿這才發現他還戴了耳釘。那門僮嘴裏嘟囔了句什麽,随手把襯衫的袖子挽起來,從一邊的箱子裏找出一套侍者衣服,用略顯蹩腳的日式英文說:

“給,說好的。”

然後對謝許伸出了手。

關卿:“……”

謝許拿出錢包,抽了幾張紙幣遞給他。

關卿的表情有點呆滞。

那門僮接過紙幣。他從不知哪個角落抽出根煙,把煙夾在耳朵後面。此時他的氣場與方才截然不同,顯得有點像街頭混混了,他‘呸’了一口在手上,大拇指沾着口水點了點錢。

他正要說什麽,謝許卻攔住了他,指了指關卿。

門僮露出不耐煩的表情,揮了揮手。

他用捷克語說了句什麽。

“等等。”關卿做了個手勢,想要打斷謝許。

他沒猜錯的話,謝許這是在……賄賂?

謝許卻握着關卿在半空中的手,看向門僮,認真地說:

“My life(我的生命)。”

“什麽?”關卿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原本天色就暗,這個小屋子裏光線更差,隐隐約約的光柱透過高高的窗子打過來,灰塵飄飛,在空氣中晶瑩而美麗。

雖然那只是灰塵而已。

“噢,”那門僮露出了吃驚的表情,他忍不住吹了個口哨,說,“我以為你會說‘boyfriend’。”

謝許搖頭,笑了笑。

關卿:“……???”

“好吧。”

門僮想了想,解開領帶,說:“多的我也沒有,那就——”

二十分鐘後。

“傑克?人呢??上班第一天就遲到,我看你是——”

“來了來了。”

高大英俊的男人一邊打着領結,一邊跑來。他身姿挺拔,面容俊美極了,在熹微的光線照耀下竟然顯得耀眼,他嘴角噙着一絲隐秘、了然的微笑。

領班愣住。

他定睛看去,才發現一切都是錯覺。迎面跑來的那個男人佝偻着背,明明很高卻整個人顯得沒精打采,耳朵後面夾着煙,痞子似的,有氣無力地應:

“抱歉啊,剛剛去尿尿了。”

“……”領班用一言難盡的眼神看他一眼。

這個新侍者是走關系進來的——據說是夫人的兒子親口指定,誰也沒見過,第一天上班就如此……令人驚喜。

“你……”領班有點無奈地指指他,說,“你先去廚房幫——等等,你背後是誰?”

侍者的背後探出個腦袋。

那是個十分清秀的青年,他顯得有點拘謹,穿着門僮的服飾,微微一躬身。

領班對門僮那邊的事情不了解,只大略記得今天是位日裔青年當值。

他不耐煩地點了點頭,想數落他們兩句,又不知從何說起,只得安排他們去崗位,自己嘆着氣走了。

兩人——自然是謝許和關卿。謝許心不在焉地敷衍着領班點頭,待他一拐過轉角,立刻帶着關卿從旋轉樓梯上一路向上。

關卿有點懵,他一邊想着現在是什麽情況,這裏是哪裏,卻不由自主地發問:

“剛剛……那個門僮,問你什麽?”

謝許的回答是……‘我的生命’。

“呃。”謝許掩飾性地搓了搓鼻尖,顯出一點微妙的羞澀。

他想了想,說:“我不是拜托他幫忙僞裝嗎?他問我,如果這件事情洩露了,我用什麽賠——”

“借口編的挺快。”關卿客觀評價道。

“……”

樓梯即将走到盡頭,昏暗的光線聚集起來,穿過玻璃彩窗,斑駁的光線投射下來。

謝許走的比關卿要略快一點,他轉身,低頭摟住關卿,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

關卿怔住。

——“那個門僮問我,你是我的什麽。”

謝許低聲說完,轉過身,關卿看不到他的表情。

關卿想起謝許當時的回答。

——“我的生命!”

他的心髒像是被什麽柔軟的東西浸泡着,酸澀又甜蜜到難以置信,但他來不及多品味,因為,與此同時,樓上的畫面也展現在眼前。

一幅巨大的油畫在轉角處,那畫上的兩個人眼熟極了。

油畫比較寫實,整個畫面都是暖色調的,似乎是個陽光照着的春天。俊美的中年男人,沖着人笑得大方又燦爛。他站在椅子後面,椅子上的女人雙手交疊在膝上,微微抿着唇,矜持又羞澀。

雖然或多或少猜到了。

但直接看到這個東西,關卿還是忍不出吃了一驚。

——那是汪芸和謝清。當然,這種畫面顯然是不可能真實存在的,謝清眼底的愛意那麽明顯,這只可能是……畫師自己的臆想。

油畫右下角的落款十分眼熟。

關卿仔細想了想……

上次在大叔那裏看到的照片,照片背後的落款,也是這個名字。

他轉頭看向謝許,想說什麽,那句話卻突然卡住了。

轉角處,一位女士提着禮服裙擺匆匆往下走,和關卿隔着幾米的距離對視一眼。

女人的面容清秀而溫婉。

看見關卿,她的臉色有點發白。

關卿喉嚨幹澀,他抖了抖,隔了良久,幹巴巴地小聲說:

“媽。”

作者有話要說: 臨近結局,有點卡文。

唉。

再加上有點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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