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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司馬光父母皆已離世,司馬旦這個兄長便是家中長輩。知曉司馬光在京城脫不開身, 司馬旦便帶着妻兒到京城與司馬光一同過年。

王雱惹惱了司馬光, 回到家唉聲嘆氣地和他爹說自己又被趕回來了,好端端的, 也不知道為什麽說翻臉就翻臉。

王安石簡直懶得理他。自家兒子什麽尿性,王安石清楚得很,乖不過半天!一天不打, 上房揭瓦, 縱不得的。

司馬光家那邊一家齊聚,王安石也收到來自江寧的信。兄長王安仁說家中一切都好, 母親身體也很不錯。

這一個年過得熱熱鬧鬧, 去年上元節沒張燈, 今年商戶們卯足勁裝點着自己門前的街道,希望吸引更多人駐足流連。

王雱被允許與他阿琰妹妹一起同游燈會, 他暗搓搓地讓方洪在燈會上放些醫學牛人啊奇藥異草啊相關的花燈, 就等着花燈會上把燈都贏下來送司馬琰。

這叫什麽?這就叫投其所好!

王雱計劃得很完美, 還準備在燈會上悄悄和司馬琰牽個手什麽的,結果計劃趕不上變化,司馬琰多了個堂弟當拖油瓶。

司馬康年紀還小,人多的地方不把他看牢很容易走丢,司馬光把這小孩托付給司馬琰,為的就是不讓王雱為所欲為。

封建大家長果然難對付啊!王雱頗有些喪氣, 揉揉司馬康的小腦袋, 帶他在燈會上橫掃千軍, 看上什麽燈籠就猜謎拿下什麽燈籠。最後司馬康懷裏都塞不下了,王雱才拿下個一對全場最漂亮的,一個自己拿着,一個塞給司馬琰,兩個人帶着一臉滿足、毫無所察的司馬康溜達去找司馬光他們。

司馬光瞥見他們手裏拎着的“情侶燈籠”,沒作聲,由着他們擠在那兒看煙花。

王雱趁着所有人都往天上看,偷偷越過司馬康去勾勾司馬琰的手指頭。

司馬琰轉頭看他,天上焰火綻放,應在王雱帶笑的眼睛裏,絢爛而明亮。

王雱見司馬琰耳朵微微地紅了,但沒掙開,立刻得寸進尺地把自己的手擠進司馬琰手掌裏,輕輕地收攏五指。

牽住那獨屬于女孩兒的溫軟手掌,王雱心裏也像是嘭嘭嘭地炸着煙花——滾燙滾燙的,又冒着一朵朵花兒。

去年王雱看着新科士子被榜下捉婿,便想到這件事也會在自己參加春闱時被提及,只是那時司馬琰不在京城,他又覺得這事兒離自己很遠,也沒放在心上,根本沒去考慮。

秋闱張榜之後,他收到王安石的信,知曉王安石和司馬光三年任期滿了,年底将會一起回京。

年前王安石一提“榜下捉婿”,王雱就明白了王安石的意思,他的婚事也該定下來了。

兩世為人,王雱都沒好好計劃過怎麽建立一個屬于自己的家庭。前世是因為他一直沒有遇到心動的人,沒打算以結婚生子為目的随意地建立婚姻關系;這一世則是因為年紀還小,還想好好享受一下可以放肆搗蛋的日子。

若是抛開一切考慮——不去想司馬琰是不是這個時代最理解自己的人、不去想兩家父母是否早已屬意他們的婚事、不去想是否适合是否需要,他願意和司馬琰共度餘生嗎?答案是願意的,前世如果沒有一起遭遇意外,他們也許也會走到一起。

司馬琰有着他所沒有的一些特質:聰明而內斂,直率而單純。

她曾經所在的世界與他曾經所在的世界截然不同,他行遍大江南北、與形形色色的人往來,而她醉心專業、常年留守實驗室也不覺寂寞。若是他們再相處久一些,也許她會成為他可以卸下一切僞裝的港灣。

只是他們意外來到了這個時代。

司馬琰毫無保留地信任着他,所有她知道的、她會的,全都完完整整地交付給他。

王雱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個君子,相反,他有很多欲望,前世,他想往上走,想證明自己,想無時無刻表現得足夠完美;今生,他想享受人生,想結交朋友,想幫他爹和許多人實現他們哪怕窮盡一生、賠上一切也要去做的事。

他還想放縱自己随心而為,追求一切自己想要的東西。

比如愛情。

王雱專注地注視着司馬琰。

司馬琰擡眸與王雱對視,感覺交握的手掌有些發燙,明明是冷冷冬夜,她掌心竟還滲出細細的汗來。

這可是大庭廣衆之下,司馬光他們還站在一邊呢!

司馬琰猶豫了很久,終于還是鼓起勇氣輕輕回握王雱的手掌。

兩個人雖然都活了兩輩子,但這雙手交扣地牽手還是頭一回。他們都怕司馬光他們注意到,便悄悄地把交握的手往下挪了挪,佯作專注地看向天上嘭嘭嘭響個不停的煙火,直至煙火快放完了,他們才飛快松開手。

瞧瞧他們上輩子都錯過了什麽?

早戀多刺激啊!

回到家的時候,王安石還奇怪地瞅着王雱問:“瞧你樂得跟偷了蜜似的,是不是背着我們幹了什麽事兒?”

王雱立刻把美滋滋的笑給收了,堅決否認:“沒有的事,我天天都這麽樂。”要是讓他爹和司馬光知道他們牽了整場煙火的手,他的腿怕是要打斷了!

王安石一想也是,他兒子還真是天天都樂呵得很,也就沒再逼問。

王安石趁這機會和王雱把話說開了,問他樂不樂意娶他阿琰妹妹,要是樂意就趁着司馬旦還在京城,他叫媒人上門讨個草帖子合合八字,趕在春闱前先定個親。他要是不願意,那就先等等,瞅瞅到時他要是真考上了,被人搶回家了,可別哭着喊着要家裏出面讨人。

王雱耐心聽完王安石的威脅,才笑眯眯地說:“那肯定是樂意的啊!”

王安石橫他一眼,讓他睡覺去,剩下的事不用他管了。

剩下還真沒什麽事了,兩家交換過草帖,拿去合八字。合八字這事兒,只要沒特別情況,一般都是大吉大利的,沒誰會在這種事情上尋晦氣!于是趁着司馬旦還在京中,兩家正式交換了細帖,寫明祖上情況、兒女姓名年齡,算是正式定下了兩家的婚事。

訂婚之後,王雱本來興沖沖地跑去司馬光家想光明正大找司馬琰玩耍,結果連他未來岳母都說“訂婚之後男女不能随意見面,要不然不吉利”,直接連人都沒讓他見了。

王雱傻眼了,忍不住嘀咕:“沒訂婚前都能見的,怎麽訂婚後就不能見了?”

司馬光冷哼:“訂婚前就不該見的。”定下婚約之後,司馬光管教起王雱來就更嚴格了,“別一天到晚往這邊跑,好好溫習,三月就要春闱了,到時沒考上可別回來哭鼻子。”

王雱好歹也是個被許多人蓋章過的學霸,從小到大還沒被人這麽藐視過,他辯駁:“考多靠前不敢保證,考不上是絕對不可能的!”

司馬光道:“話不要說得太滿,考完再說吧。”

沒見着人,王雱只能憤憤地回了家看書去。第二日他就回國子監和小夥伴們一起閉關去了,在別人面前丢面子可以,可不能在未來老丈人面前丢面子!

其他人見王雱一副發憤圖強的模樣,都有些驚異,因為以前王雱學什麽都很輕松,沒耽誤他玩兒,難道這是想在春闱上一鳴驚人?

面對小夥伴們的疑問,王雱嘆息着說:“我昨兒不是請假了嗎?我是回去訂婚的。”

其他人聽了都一愣,沈括倒是知曉一點情況:“……是和你小師妹?”

王雱坦然承認:“對啊。”

蘇轼道:“訂婚是好事啊,你怎麽愁眉苦臉的?”

王雱唉聲嘆氣:“要是早知道訂了婚就見不着人,我就不那麽早訂婚了!這回去也見不到人了,我不看書還能怎麽辦?”說起這個王雱還有點生氣,“我未來丈人還說我要是考不上會回去哭鼻子,我怎麽能讓未來丈人把我瞧扁了!”

蘇轼幾人聽了一陣無語。蘇轼道:“婚前能見上一兩面已經很不錯了,你還想怎麽樣?不讓你見才是正常的!”

其他人紛紛點頭贊同。

王雱不理他們了,和他們這些安于現狀、不知反抗的人沒話說!看書備考去!

休沐日,王雱就開始反抗了。一大早爬樹翻牆,悄悄爬去人院子裏蹑手蹑腳地跑到司馬琰窗外,篤篤篤地敲窗。見沒人應,王雱又篤篤篤地敲了敲,這回窗戶終于吱呀一聲開了。

王雱咻地從背後變出兩枝梅花,遞給剛剛梳洗完畢的司馬琰:“我剛從國子監裏采的,挺香,你插房間裏擺着正好。”

司馬琰壓着聲音問他:“你怎麽進來的?”大門沒開呢!

王雱示意司馬琰站在那兒看着,當場給司馬琰表演爬樹翻牆,然後坐牆上笑眯眯地朝司馬琰揮揮手,露出幾顆白白亮亮的小白牙。

司馬琰:“……”

王雱翻回自己院子裏,正要從樹上滑下去,就看到自家老爹正站在樹下等着他,也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王雱一臉自然:“爹,我發現爬樹有利于鍛煉筋骨,”他輕松利落地從樹上跳回地面,有模有樣地瞎扯淡,“像這樣多伸展伸展手腳,能長高!您看看,我是不是又比去年高多了?”

王安石冷哼:“不比去年高的話,你得當侏儒了。”

王雱只能不吱聲,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跑去問他娘早上吃什麽,他餓啦!

接下來王雱時不時和他阿琰妹妹暗度陳倉,悄悄送這送那。司馬光不是眼瞎的,很快察覺了他的翻牆行為,某次逮了現行之後威脅他再幹這樣的事就把樹給鋸光,回頭他還得負責賠償這裏頭的損失!

王雱沒辦法,只能安心讀書去。

到三月初,各地前來應試的舉子都來到了京城,要參加禮部試。開考之前,官家會抽出時間見一見當年應試的舉子們,接受他們的朝拜。

王雱等人得了通知,早早過去等候進宮朝拜。結果到了地方之後,王雱被眼前的人山人海給鎮住了,這怕是有幾千人,還操着各地口音,你一言我一語興奮地聊着,有認同鄉的,有聚衆閑聊的,有相互結交的,本來聲量都不高,湊到一起聽着就熱鬧極了。

禮部的官員顯然也有些焦頭爛額。這麽多人,統一教禮儀是不可能的,要吼他們列好隊都難!為了不沖撞到官家,禮部在舉子們面前設置了圍欄,不讓他們往前擠。

沈括也悄悄和王雱八卦:“有的人可能一輩子只這次機會能見到官家,所以特別激動,我聽說前幾年還有站在後排的人讓別人把他抱起來,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王雱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大概就是普通高中學生看晚會精彩節目時直接站椅子上一樣!王雱不太相信:“不能吧,進宮朝拜不該是挺嚴肅的嗎?”

王雱剛質疑完,就聽隔壁有人商議:“等會兒我先把你抱起來,你看清楚了就輪到你抱我。”

沈括看向王雱,眼睛裏的意思是“看吧,我沒說錯吧”。

王雱:“……”

這些讀書人也太不講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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