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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五章

程颢兄弟倆拿了《牡丹亭》套票, 入夜後也沒什麽事, 便與同伴結伴去看了。他們來得巧, 正好趕上新一輪開演, 若是多留幾日可以完完整整地看完。

程颢與程頤看完《牡丹亭》的第一出, 離開時始終想着劇中提到的背景。

那背景着墨并不多, 許多人甚至直接略過了, 程颢兄弟倆卻敏感地捕捉到劇中那個荒誕背景背後潛藏的東西:劇中看似偶然涉及的一些禮教問題,都隐隐在批判着什麽。

程颢和弟弟都師從于周敦頤。他們的老師曾給他們講過《禮記》裏的話:禮者, 理也。

所謂的禮義,指的就是他們所追尋的、無所不在的“理”。

雖說他們兄弟倆很多想法都很一致,但差別還是有的。

程颢認為人應該學會控制住自己的欲望,才有機會尋求到“天理”,也就是孟子所言的“不動心”:富貴不淫,貧賤不移, 威武不屈。

他希望用這樣的原則約束自己,追尋心中向往的“理”,并不強求與他人。

他弟弟的看法是不一樣,他弟弟認為“上下之分, 尊卑之義, 理之為也, 禮之本也”,世道之所以會亂, 就是因為綱常不正。只有萬物按“理”運行, 才不會出現動亂。

因此他埋首讀書, 窮究書中道理,入京只為秋闱;弟弟程頤雖與他一同入京,卻并未參加科舉,而是在開封開班講學,廣收門生。

程颢知道弟弟的打算。弟弟是希望将自己的感悟、自己的思想傳播開去,影響更多的人。

簡單來說,就是他只想用“理”約束自己,弟弟卻想用“理”約束天下人。

可是看了這麽一出《牡丹亭》,程颢忽然意識到,便是自己也不一定能做到“滅人欲”,但凡是人,免不了都有貪欲、私欲、淫欲,想要追尋天理大道,必然得摒棄過多的欲望。可是人非聖賢,孰能做到無情無欲?

若是當真有人把“天理”當做工具,壓迫女子,打擊士子,愚化百姓,世道會不會變得和劇中一樣扭曲呢?這并不是程颢想看到的,他相信弟弟也一樣。

等把《牡丹亭》的套票一張不漏地刷完了,程颢深吸一口氣,對弟弟說:“正叔,我們得談談。”正叔乃是程頤的字。

程頤擡起頭,對上了兄長認真的眼睛。

自從看了《牡丹亭》,再去參觀了張載的“實驗室”、親自動手驗證過四周虛空處都有“氣”存在,程頤最近也多了許多紛亂的想法:如今的洛陽給他展現的是一種全新的風貌,處處新鮮、處處宜人、處處都讓人喜愛,就連他曾經最瞧不起的女伎,演出時所展現出來的敬業與美麗也讓他無法厭惡,甚至還讓他對“杜麗娘”這個虛構的女子産生了難言的憐憫與憐惜。

這,怎麽可能!

程頤有些失神地說:“好。”

……

雖則被王雱的強行推銷鬧騰得有點沒臉,梅堯臣對《柳宗元選集》的銷售量還是很滿意的,還應王雱的邀請籌備了一次專題講座,專門講解柳宗元的詩以及教人如何寫好詩賦。

這套路王雱非常熟悉,不就是開講座賣書嗎?王雱叫人把一溜廣告打出去,要多浮誇有多浮誇,要多吸睛有多吸睛,還讓人給做了個梅堯臣的等身立牌,說是給慕名而來的人指路用。

梅堯臣過來時見到講堂外的布置,差點沒昏厥過去,這都什麽東西?

王雱還拿了個軟綿綿小挂件給梅堯臣獻寶:“先生您看啊,這是這次買書的贈品,在京城時很多人看見我們上回做的擺件都很羨慕,也想要得很。可惜那套擺件是典藏版,旁人想要也要不着,絕版了!這一回,我就讓人做了一批可愛小挂件,買書即送,可以随身帶着,想要回憶您的諄諄教誨時就拿出來看一看。”

梅堯臣看了眼那表情兇萌兇萌的軟綿綿小挂件,額頭青筋跳了跳,罵道:“滾,趕緊滾!”他覺得這小子就是老天派來折騰他的,自打他上次給《國風》投稿揭了他的底,這小子就沒消停過!

王雱麻溜地滾了,免得梅堯臣真給他噴火。

一把年紀了,氣壞了身體多不好!

王雱越想,越是覺得自己尊老愛幼、尊敬師長,又乖又聽話,又聰明又貼心,妥妥的大宋好學生。

自從入夏之後,洛陽的講學就沒有停下來過,一開始只是洛陽的退休老幹部們出來搞專題講座;後來年輕一輩也出來各抒己見,展現自己的各種新鮮想法;入秋後,王雱還組織了辯論會,選定論題,雙方激辨;若是還不盡興,大可來個舌戰群雄,一個人幹翻全場。

不管是來開講座的、來聽講座的還是來參加辯論會的,這段時間都鬥志昂然,給自己的論題投入了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精力——他們要麽怕自己堕了往日威名,要麽想要一鳴驚人,要麽是單純覺得“不管怎麽樣我必須要贏”。

一時之間洛陽學風大盛,走在茶坊酒樓之中,大多數人都是在讨論學術問題,偶爾還會因為雙方論點不和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直接約幾場場外辯論!

對此,王雱非常滿意。

讨論得越激烈,書就賣得越好,書賣得好,就可以帶動一系列出版業相關的業務,包括刻書的、印刷的、銷售的、做周邊的等等!

來的人越多,逗留越久,對飲食業、服務業、娛樂業的好處都是大大的有!

反正馮茂悄悄找王雱得瑟,他最近賺翻了,短短幾個月就比他爹開的狀元樓還賺錢!

王雱對此非常滿意,忙碌大半年,為的就是讓西京這邊的府庫充盈一些,好讓他有閑錢幹活。洛陽接連不斷的“講學活動”一直持續到臨近秋收,王雱就和自己請假過來的同年郏亶一塊實地考察河南府交錯相通的水網。

河道跑久了,免不了會有點毛病,比如淤堵了,比如河堤缺了,比如有的地方缺水有的地方容易澇、得人工挖點去渠引流等等。

王雱準備出去溜達時想起了同年郏亶的興趣愛好:興修水利。

他一琢磨,幹脆叫上郏亶一塊去看看,好培養培養這個極好的同行苗子,将來真要搞什麽大工程也能有個好助手!

王雱當即給郏亶修書一封。

郏亶聽說王雱準備搞水利這塊,二話不說請假過來,直接和王雱約在半途中見面,免得王雱在洛陽空等太久浪費時間。

見着了王雱,郏亶無比羨慕地說:“你就好了,感覺一天都沒閑下來,我們想做點事還沒人樂意讓我們去做。”

王雱道:“是吳爺爺待我好。”

對于上官不給分下去的新科進士安排事做,王雱還是挺理解的。

他們這些新科進士就相當于實習生,哪怕接受過崗前培訓也沒什麽實際經驗,誰都不放心把重要的事情交給他們辦。再說了,真要辦事肯定得分權,這權原本是攥在上官手裏的,人家和你又不熟,憑什麽分你?

是以郏亶和呂希純他們就很閑,請個十天半個月長假都沒人會在意。

郏亶也知道遇到好的上官确實要靠運氣,所以沒抱怨什麽,積極地陪着王雱一起去各處考察,希望學學王雱獨特的測繪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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