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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六章

王雱腦袋飛速運轉:誰幹的?誰幹的?誰幹的?到底誰幹的?

這一刻王小雱在腦海中飛速分析着瞥見的每一個表情,他爹、他岳父、範純仁都面帶意外, 顯見是不知曉他要來的。梅先生、龐籍支使不動周武, 這樣一來, 嫌疑人範圍就縮到最小了:範仲淹!

周武那小子,關鍵時刻靠不住!

再仔細一瞟,範仲淹是坐在主位的,他爹他們肯定是受範仲淹之邀過來說話。

王雱心在憤憤地哀嚎“真是老奸巨猾”, 面上卻不得不一臉從容地說:“咦?這麽巧大家都在嗎?我還以為範爺爺只叫了我一個, 想偷偷摸摸溜進來給範爺爺一個驚喜呢!”

司馬光一臉狐疑地看着他,總覺得他這做賊的架勢瞧着有些熟悉。

範仲淹擱下手裏的茶,笑睨着他道:“走門進來吧,這麽大了還翻窗, 會叫人笑話的。”

見範仲淹沒戳穿自己,王雱心中稍定, 從門口溜進屋, 麻溜地接替範純仁的位置給大佬們煮茶倒茶, 乖得不得了。

王安石時不時瞅他一眼,也覺出有點不對了。不過梅堯臣與龐籍他們都在,他勉強還是給兒子幾分面子的,沒戳穿他裝乖的表象。

到大佬夜談結束了,王雱以要留下給範仲淹彈一會兒安神曲為由沒立刻離開。

等人都走光光了,王雱才蔫了吧唧地看着好整以暇坐在那的範仲淹。

範仲淹瞅着他道:“你今兒才十六歲, 急什麽?你越是這麽罔顧禮法, 你未來岳父越是覺得不能早早把女兒嫁你。”

王雱被範仲淹當面拆穿了, 唉聲嘆氣地說:“明明十五歲就到婚配年齡了!”

“人家好好兒養大的女兒,十五六歲就送你家去,虧不虧?”範仲淹道,“換了你,你舍得早早把你妹嫁了?将來你要有女兒,你樂意有人這麽早盯上你女兒?”

王雱理直氣壯地道:“誰敢!看我不打死他!”

範仲淹不理他了。

王雱抱出範仲淹的琴,給範仲淹彈了兩首曲兒,待範仲淹睡下了才輕手輕腳收起琴離去。月色正好,王雱沿着林中幽徑溜達出去,剛轉了個彎,就見他爹和他岳父正坐在亭子裏說話。

聽到有人走來的動靜,兩人轉過頭來齊刷刷地看着王雱,眼神裏的意思很明顯“你小子給我過來”。

王雱“啊”地一聲,說道:“今晚是怎麽回事,好困啊,爹,岳父啊,我先回去睡覺了!”

司馬光冷哼道:“去吧,只管去。”他明明沒威脅什麽,話裏的意思卻明明白白:去了就別想再叫我一聲岳父了。

王雱只能乖乖進了亭子,接受他爹和他岳父的思想教育。

即便王雱臨場應變能力不差,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打哈哈搪塞過去,王安石和司馬光還是看出了他本來到底想幹什麽。平時他們是兩鄰居,在家裏随便鬧鬧就算了,這可是暫住在行宮之內,這小子還這麽肆無忌憚!

這要不是撞在範仲淹手上,而是被別人看見了,別人會怎麽談論這事兒?!

王雱被王安石和司馬光逮着訓了一通,蔫了吧唧地和王安石一起走回住處。

另一頭,司馬光氣還沒消,回到家和張氏說了這事。張氏對王雱的濾鏡還是特別厚:“他還是個孩子,你不讓人家見,還不興人家自個兒想辦法見了?”

司馬光無話可說。

第二日一早,吳氏和小妹都早早醒來,裏看外看,想好好瞧瞧王雱住的地方。吳氏見王雱家裏竈冷米缺的,很是心疼,擔心王雱平時吃得不好。

王雱道:“沒有的事,我平日裏都去別人那蹭吃的,你不曉得啊,文相公府上的廚子特別好,文相公還賊熱情,每天都留我用飯。我是晚輩,長輩留我用飯我怎麽能推辭呢?自然得在文相公府上吃了再走。”

吳氏聽了格外感動:“文相公真是好人啊!”

王安石洗漱完出來聽到的就是這麽一句,不用想都知道王雱又在忽悠他娘。王安石瞟了王雱一眼,問他:“不用早些去做辦差?”

王雱道:“早準備好了的,用了早飯再去也不妨事。”他正準備在家中用早飯呢,就聽有人來相請,說是官家早早起來了,召他過去一道用膳。

官家讓人來請,王雱自然只好去作陪。

到底是一國之君,即便趙家皇室挺節儉,早膳還是非常豐富。

王雱掃幾眼,嗅幾下,約莫就知道哪些好吃哪些不好吃,甭管嘗沒嘗過,他都先發表一通自己的見解,吃之前說一下,吃了後又說一下,一點都不遵守“食不言寝不語”這話。

官家聽他說得有聲有色,胃口頓時大好,比平時多用了不少東西。早膳過後,文彥博等人陸續在外頭候着,官家素來愛重朝臣,沒讓他們多等,歇了一會便帶着王雱出去。

文彥博與富弼是老搭檔了,正站在門廊下說話。

餘光掃見王雱乖乖巧巧地立在官家身側,文彥博眼角一抽,閉了嘴。這小子,當真頗得聖心啊!

文彥博給官家講了幾個行程,都是準備好了的,問官家想先去哪邊。

此時天才剛亮,朝陽初升,驅散春朝晨霧,空氣中洇着濕潤的水汽,空氣清新又宜人。

官家想到王雱所說的“大展身手”,便挑了洛水碼頭,準備去瞧瞧王雱夥同曹評他們給他準備了什麽好節目。聽說曹評善使弓,難道要給他表演一個水上射擊?

官家心中納罕,面上便有了些迫不及待。

文彥博見狀悄悄橫了王雱一眼,意思是“你收斂點,等會兒別玩得太過”。

王雱接收到文彥博的眼神,看着更加乖巧了。聖駕轉道洛水碼頭,碼頭上也早已紮好彩棚,設好觀衆席,看洛陽雜耍班子耍水上百戲。春來潮水漲了,水面正是最好的舞臺,常年在水上謀生的弄潮兒一個個大展身手,力圖在官家和諸多朝臣面前展現最好的一面。

這都是傳統戲碼,要是不演一回,上頭會覺得你不重視。傳統戲碼結束之後,就是王雱發揮的時間了,最先出場的是曹評的船磨方隊,幾艘磨船在他的出色指揮整齊劃一地駛出。

曹評邁着健步走上前,先朝官家行了一禮,而後邀請官家上前看船磨的運轉。

此事由別人做來不大适合,由曹評做來卻毫不突兀,畢竟他不要臉的話可以喊官家一聲“姑父”,請姑父看看自己剛承包的大寶貝什麽的再自然不過了。

要王雱說的話,曹評他就是太要臉了,都當上皇親國戚了,怎麽能不多聯絡聯絡感情?看看人家張堯佐,雖說害得官家被噴了一臉唾沫,但是該撈的肥差都撈到了,聰明人啊!

王雱還在那感慨着,臺谏諸人已經緊步跟上,要瞧瞧曹評到底想讓官家看什麽。如今萬事俱備,只差找事兒,曹評這個外戚一出現,他們就嗅到了可以彈劾的氣息,沒一個想落後的。

彈劾外戚好,安全,有效,還永遠占理,是個增加彈劾實績的好機會。你是外戚,彈劾你咋地,你敢反噴嗎?!我們噴你,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朝廷穩定,是為了大宋安寧!翻翻史書,多少慘劇是外戚專權造成的!

王雱也跟了過去。

曹評雖是頭一遭被官家和這麽多文官齊刷刷盯着,但他是個精于弓箭的人,最不缺的就是沉穩。他邀請官家一行人上船,稍稍離了岸,有條不紊地展示着這船磨的用法。

原本大夥是準備跟上船找茬的,結果看着曹評熟練地操作着船磨,只需要将麥粒從入口倒進去,其餘一概不用管,輕輕松松就能把煩人的麥子給磨好了!

這麥子,很多窮人用來做麥飯。但是麥飯口感粗糙,味道寡淡,除卻餓到極點的窮苦人家,否則誰都不會想吃!要知道麥子外殼非常毛糙,難以下咽,偏又不像谷子那樣容易處理,所以要做成精細的面粉得費不少功夫。是以,一些窮苦人家為了省功夫、省口糧,就直接煮成麥飯吃了。

但是,曹評展示的這個船磨方便得很,不費人力,只需要行駛到适合的水域即可——而且,效率很高!

衆人對視一眼,都看出了這新器具的好處。麥子的好處是耐寒,可以與其他作物輪作,高效利用土地,便是這一年糧食歉收,補種麥種也來得及。要是能輕輕松松處理麥子,将它們變成價格更高、更受市場歡迎的白面粉,百姓種麥的積極性會更高,甚至會到別處主動開墾荒地種植!

官家也看出了這個利器的好處,欣慰地誇:“不錯,這是個好東西。是公正你自己想出來的?”

曹評是個老實人,一五一十地告訴官家這是他從王雱那承包的,王雱出圖紙、出技術,他家管事負責營造與投放到各處經營維護。曹評還順勢介紹了即将推出的面包,香軟可口,十分好吃。

時下發酵一般用“酸面團”,也就是用面團養酵種,存留不易,效果也不穩定。

品控都做不好的産品,怎麽能拿出來賣呢?王雱讓胡管事那邊抹着着将酸面團改良了一番,又和司馬琰讨教了不少烘焙知識,可算是能做出一些穩定可口的面包做法了。

曹評按計劃展示完船磨,又讓人送上經過重重檢驗的面包,還熱乎着,上面綴着一顆顆黑提子幹。曹評估摸着大夥應該都吃過早飯才過來,所以個頭做得不大,一個個十分小巧地緊挨在銀盤裏。

晚輩獻上的新鮮吃食,官家自然不會不給面子。他拿起一個小小的提子面包咬了一口,香軟之中又夾着些葡萄的清甜,感覺耳目一新。

見其他人都看着自己試吃,官家大方地讓人把面包分了下去。在場的都是吃遍山珍海味的朝中能臣,自然不會吃到個面包就驚為天人,但是他們不得不承認,若是開封有賣這種吃食的店,他們每日上朝時會考慮買上幾個在上朝路上吃。

方便又管飽。

船磨和面包的展示大獲成功,王雱又趁機安排別的項目上來展示。拉曹評入夥只是個開頭,接下來一些項目都是還沒人投資的,他就是讓曹評先做個示範,其他人若是感興趣可以照着曹評那個章程來談,洛陽這邊可以給你量身定制配套的發展方向!

能跟着官家過來的都是什麽人?要麽是宰輔或準宰輔,要麽是勳貴皇親,這些人有一個非常統一的特征:不缺錢,更不缺能差遣的人。

都走到這樣的位置了,除了範仲淹這些沉迷改革的家夥之外誰家裏沒幾個幫着搞副業的“管事”?所以,今天這場“投資項目展示會”,王雱就是搞給這批人看的。

瞧瞧吧,這些東西都是經過官家親眼看過、親口肯定的,絕對有發展前途!

今年投入一萬貫,明年收回一百萬!

別想那麽多,只管帶着你的錢錢,領着你的人才,到我們洛陽來,洛陽誠摯地歡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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