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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七章 真小人也

王雱研究過了, 嘴炮,是這個時代最安全的事。不管面對誰, 只要你會說, 只要你能占理,你永遠屹立于不倒之地。比方說斷案,那也是誰辨贏、誰讓上頭信服就聽誰的, 畢竟不管什麽時候法律都不可能毫無漏洞。

了解律法, 你可以辨倒大部分人;了解被封為道德圭臬的經義并靈活運用, 你完全可以辨倒所有人。

扣大義帽子、搞道德綁架,多簡單的事情啊,他可以一口氣列出十條不帶喘氣的!

王雱苦讀這時代的經義十幾年, 為的就是活學活用!

不過看到岳父臉色有點黑,王雱覺着吧, 自己還是乖巧點好, 畢竟是他媳婦兒的爹,他未來孩子的外祖父, 萬一氣壞了他上哪賠她們去?

王雱鄭重地向司馬光承諾, 除非有人自己找上門, 否則他絕不輕易動用道德武器!

司馬光感覺總有一天,他可能會親自上書彈劾這個女婿。

翁婿不和這種事也不是沒有先例的, 比如富弼就是晏殊女婿, 但富弼曾經當着官家的面指着晏殊大罵他是奸佞!想到自己只有一個女兒, 女兒還被王雱這混賬小子哄回家了, 心裏就堵得慌。

他看向王安石, 意思是“你管管你兒子”。

王安石手裏拿了本書假裝在看,一臉“這書真好看啊”的投入,仿佛完全沒接收到司馬光的眼神。

司馬光心裏罵道:這對混賬父子!

良好的教養讓司馬光憋悶得很,連訓人都訓不痛快。

王雱見好就收,沒再刺激他岳父。他興致勃勃地拉住司馬光的手說:“岳父你來都來了,不如我們今晚來燒烤吧,正好讓阿琰也見見您。對了,岳母一個人在家不好,我去把她接來!”

司馬光還沒來得及反對,王雱已經一溜煙地跑了。他先去讓吳氏和司馬琰幫忙準備好木炭和食材,自己出門請張氏去,為了省時他還在附近租了輛馬車,親自趕着去司馬光家接人。

張氏正在家做着女紅呢,聽到身邊差遣的人說王雱來了,心中訝異,忙放下手裏的活迎了出去。王雱和張氏說了自己的打算:“今兒天氣涼爽,岳父說準備在我們家燒烤,讓我來接您一塊去!”

張氏哪會聽不出王雱又在瞎鬧,在親家家裏燒烤這種事豈會是她丈夫能做出來的?可張氏最喜愛王雱這個女婿,當下便收拾收拾随着王雱出了門。

見王雱要親自趕馬車,張氏道:“怎麽不雇人趕車?”

王雱道:“還是自己來最好,還省錢。我跟您說,君子六藝乃是‘禮、樂、射、禦、書、數’,其中的禦就是趕車。所以想要當君子,趕車也是要精通的。”

張氏聽王雱說得頭頭是道,便被他扶了上車。

一路上,王雱還繼續給張氏搞科普:“這學趕車,古時還有許多講究,比如有五馭之說,也就是‘鳴和鸾,逐水曲,過君表,舞交衢,逐禽左’。這‘和’、‘鸾’是挂在車上不同位置的兩種鈴铛,行車是讓它們有節奏地響應和,是駕車的技巧之一。您看看我今兒租的這車,好像還真挂着兩個鈴铛!”

張氏坐了這麽多年馬車,還是頭一次注意到這些事兒,不由笑道:“還是你懂得多。”

王雱一路給張氏講完了“五馭”,馬車也行到了家門口。燒烤架設在亭子邊上,司馬琰和吳氏已經備好炭火和一串串的肉類蔬菜,燒烤叉和燒烤架都是王雱在家時叫人打造的,量很足,兩家人一起鬧騰完全夠用。

司馬光臉色雖然不大好,但還是捋起袖子和王安石一起串雞翅。這是王安石帶的頭,王安石照搬王雱的話:“吃燒烤的樂趣就在于大家一起動手。”

見王雱真把張氏帶來了,司馬光臉上還是臭臭的。王雱一點都不怕他,屁颠屁颠地跑去和他爹、他岳父一起忙活。月色正好,給一串串食材塗上蜂蜜,抹上調料,你一下我一下地翻動着燒烤叉,濃濃的燒烤香很快越過院牆飄散開。

外頭有人經過時忍不住駐足,吸着鼻子嗅了嗅,暗罵:大晚上的,這王介甫怎地弄這麽香的東西?!不知道別人聞到會饞的嗎?!

兩家人就着清淡的果酒吃着燒烤,連最為嚴肅的司馬光也放松下來,感覺這樣的日子着實愉快。

到散場時,王雱又親自趕車送岳父岳母回家,路上遇上相熟的人他都樂呵呵地和人打招呼,一點都不覺得自己趕車有什麽好害臊的。

到第二日司馬光去谏院,人人都曉得司馬光夫妻倆跑去親家家裏吃宵夜,還讓女婿親自趕車送回家!

哪怕谏院裏的人都覺着王雱這小子需要密切關注,也羨慕別人家的女婿。

司馬光夫妻倆只有那麽一個女兒,嫁出去了家裏難免會冷清,可有這麽一個女婿的話,平日裏怕是也不會寂寞——便是自己生的兒子,約莫也沒人家王小狀元這麽孝順!

官家昨日從司馬光口裏知曉王雱回京了,這天處理完公務便宣王雱入宮見面,君臣倆聊聊天散散步,轉眼又到了晚膳時分。

飯桌上,王雱又興致勃勃地和官家說起昨晚燒烤的事,他岳父的臉色是真的臭,這要不是他岳父,他就不哄着他啦!他這岳父什麽都好,就是性情太嚴肅了!

官家想起司馬光引經據典勸他早立王儲時的模樣,約莫能想象出司馬光臭着臉時是怎麽樣的了。聽王雱說司馬光強忍着揍他的沖動肩負起刷蜂蜜的重責,官家樂得不行。

這大概也算一物克一物吧,司馬光那個人太一板一眼、注重禮法,所以老天給他挑了這麽個女婿。

說着說着,一頓飯也快吃完了。

王雱見沒人再給官家送來丹藥,心中稍安,起身陪着官家散步消食,和官家說起那近百監生堵着門找他茬,結果還沒開始罵他就自己先哭了起來的事。

那畫面,簡直就像是某年高考考完數學的江蘇考生,一走出考場直接哭成傻子。

王雱老氣橫秋地嘆氣:“這些年輕人吶,就是經的事太少了。”

官家樂道:“你自個兒才十六歲,還叫人年輕人。”

王雱道:“歲數不算,得按入門早晚來,我可是嘉祐二年開始給您當天子門生的!”

陪官家散步到夕陽西斜,王雱才出了宮。

這夜官家一夜好眠,精神前所未有地好。

第二日,審官院正式開始處理今年的磨勘文書。一般來說,如非特殊情況,各地的長官都不會把磨勘文書寫差,所以往年這些文書都千變一律,沒什麽看頭。

審官院的官員們把一個個上中差評價給記錄下來,文書寫得特別好的也分類擺到一邊,回頭這類人要重點考核,瞧瞧是真幹得好還是假幹得好。

文書看得多了,審官院內彌漫着一股子昏昏欲睡的氣息。

沒辦法,這些文書着實太官方了,有時候塗掉人名改成另一個也不會覺得有哪裏不對。往年有過磨勘經驗的人甚至還能挑出好些個照搬前幾年磨勘文書的抄襲懶貨!

忽然,一道聲音突兀地在審閱文書的直舍中響起:“你們快來看看這篇!”

審核文書時最喜歡的就是這句話,這意味着有人發現了有趣的東西,可以提提神解解乏。此話一出,其他人齊齊圍攏過去,好奇地問:“怎麽了?你又發現了一個蘇子瞻?”

那蘇子瞻在蜀中養豬,養得那叫一個有聲有色,宋祁給他寫磨勘文書的時候也寫得繪聲繪色,十分生動。隔着紙張都能聽到豬仔哞哞叫、聞到臘味處處香!

所有人都傳看過蘇轼的那份磨勘文書,覺得心情愉悅,看着就開懷,甚至還想托人代購幾條蜀中火腿。

“到沒有蘇子瞻那份那麽有趣,”喊人的審核官員道,“你們看看這文書,列個表格,給出各項指标,做了什麽、成效如何,一目了然,若是所有人都寫成這樣倒是省了我們不少功夫,核實起來也方便。那些個寫得似是而非試圖蒙混過關的人,這麽一整理的話可就無所遁形了。”

衆人輪流看過那份磨勘文書,又把另一份“對照版”拿起來看。哪怕衆人對王拱辰頗有微詞,卻也不得不承認王拱辰文采過人,這份磨勘文書寫得非常精彩,完全能體現王雱是個德能勤績全面發展的幹才。

可是即便王拱辰已經寫得這般好,還是比不過剛才那一目了然的版本。

有人眼尖地看見文書底下附着的一行小字:此文書寫法乃是吾之簽判王元澤所提,小試一番,恐不周全,故将原稿奉上。

看到王拱辰那句“吾之簽判”,衆人都覺着這老王有點占人家王小狀元便宜。可仔細一想,這說法好像又沒錯出,王小狀元今年确實在他手底下當簽判來着。

這王小狀元着實是人才啊,有想法,也敢提建議。

他要是提出拿別人開刀,肯定會引起衆怒,指不定得被人套上麻袋打幾頓,可他這是拿自己開刀!

審官院的官員們一致覺得,王小狀元真乃清正剛直的棟梁之才!

而這王拱辰,當真是陰險狡詐之徒!看看,按照王小狀元的建議給寫了個新磨勘文書,還得在底下标注“意見是王家小子提的和我沒關系”并把原稿也一并送來,生怕別人說他标新立異、嘩衆取寵!

果然就是既想标新立異嘩衆取寵,又不想擔責任!

真小人也!

審官院諸官有志一同地唾棄着王拱辰,很是心疼王小狀元:這半年王小狀元在那王君贶手底下做事,也不知道有沒有被他下絆子穿小鞋——畢竟,在王小狀元三元及第之前,他才是大宋最年輕的狀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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