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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六章 理直氣壯

王雱走得潇灑, 朝中卻又因他而起了一番争吵。原因很簡單, 他這次回去除了彙報工作進展之外, 還順便考了個制策,今年的制策試考的是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谏科, 名字賊長。

王雱一看,賢良方正, 直言極谏, 這不就是為自己量身定做的嗎?太容易了!他大筆一揮把卷子答完, 覺得自己考得還行, 勉勉強強算是完成了他爹交待的任務。

王雱琢磨着自己事情還沒幹完,沒必要留在京城等結果, 就和韓琦他們說了一聲,拍拍屁股跑了。

王雱的文章從來沒有不好的, 題意抓得準, 內容新穎又發人深省,怎麽看都該評為頭名。可, 王雱這才十七歲,又是狀元出身,再給他升官,他怕是會成為朝中年紀最輕的五品官, 哪怕是從五品也夠驚人了。

評卷諸官起了争議, 一派覺得王雱有這資質,憑什麽不給頭名;一派覺得王雱是在太年輕了,怎麽能早早給他足以跻身朝官的品階!

兩邊吵到韓琦面前, 韓琦默不作聲地思考片刻,決定把這事交給官家決斷。

官家的決定那是用腳趾頭想都知道的,他當然樂意讓王雱升官了,他早賜王雱緋袍了啊!态度難道還不明确?

反對的人明面上接受了給王雱升官的決議,心裏卻免不了給王雱打上個“攀附宰執,曲意媚上”的标簽。這小子到底給官家和韓琦他們灌了什麽迷藥!

王雱帶着趙仲針回到洛陽後不久,升官的诏命就和晏幾道一起過來了。王雱對升官并沒有太大感覺,反正該幹嘛幹嘛。得知晏幾道被安排過來了,他和趙仲針誇了韓琦一通,說這韓大佬人美心善,就是嘴巴不夠實誠。

趙仲針:“……”

總覺得誇韓相公人美心善聽着怪怪的。

王雱一點都不覺得怪,他又提着食材去尋晏幾道說話。晏幾道在洛陽沒什麽熟人,官職又不怎麽高,沒人給他接風洗塵。王雱覺着他們已經是第二次見面,老熟人啦,可以登門拜訪了——上回約好的!

晏幾道還是頭一回遇上王雱這樣的人,來就來了,還提着食材來,看着就像要賴着吃完飯再走的。而且不等他叫廚下去料理,王雱竟捋起袖子說:“今兒這頓就由我來做好了!”

王雱自告奮勇完,還把趙仲針捎帶進去。一開始,晏幾道還以為趙仲針是王雱的小書童,回過神來仔細一看趙仲針的衣着,發現這小孩怎麽看都是宗室子!這兩小孩跑進廚房,叫人幫忙生好火,開始搞東搞西,玩得賊高興。

還真別說,他們搞出的晚飯還挺像樣,有菜有湯。頭一回跑廚房裏玩耍的趙仲針熱得滿頭是汗,臉上還沾着幾點不明灰漬,瞧着有點狼狽。王雱領着他去洗了把手擦了把臉,紅撲撲的小臉蛋才算恢複往常的俊秀可愛。

晏幾道看着他們忙活,壓根插不上手。王雱反客為主地拉晏幾道坐下,和晏幾道說起範仲淹來:“我老師啊,怕我做得太好吃把他吃撐了,都不給我借他廚房做飯。”對于吃飯這件事上面,王雱和損友蘇轼有着相同的愛好,閑暇時還愛自己做一桌子菜,自己的口味自己最清楚嘛!

在兩個熱情洋溢少年人的感染之下,晏幾道還真比平時吃多了不少。

王雱沒忘記自己上回扯的借口,飯後還真請教了晏幾道一些詩文上的問題,和晏幾道探讨了老久。趙仲針對詩文不大感興趣,不過既然是王雱要讨論,他自然就端端正正地坐在一邊旁聽,反正,他覺得王雱做什麽都很有趣。

晏幾道與王雱暢談一番,感覺從來沒有這麽暢快過,親自送王雱出門,約定好下次再見,他有些問題需要好好思考、查閱典籍。

回去的路上夜色漸深,一輪彎月爬上深藍色的天穹。秋夜的風有些冷,趙仲針攏了攏領子,轉頭崇拜地看向王雱,說道:“元澤哥,你好像和誰都聊得來!”

一開始王雱與晏幾道的讨論趙仲針還能輕松聽懂,後來就越來越聽不明白了,不過他看得出來,若不是他也在旁邊,晏幾道說不定要拉着王雱秉燭夜談。

“投其所好而已。”王雱道,“話題少繞着自己打轉,多談論對方感興趣的東西,自然就能聊得來——這樣你也能從別人身上學到更多。”這就是當輸出方和接收方的區別,若不是想搞事情,王雱一般會選擇抛磚引玉當個合格的接收方,這能讓他博采衆長、獲益不少。

趙仲針懵懵懂懂地點點頭。十二三歲的小孩完全是少年人心性,平日裏總憋不住話,哪裏會想這麽多。

王雱也不急着讓趙仲針弄懂這個道理。接下來的日子裏,王雱帶着趙仲針到處溜達,邊忙工程邊結識各方人士,與善弈者對弈,與善音律者論音律,與善漁樵者論漁樵,見識了形形色色的能人。他們或許不是頂尖的,卻對自己擅長的領域有着獨特的見解,總能說出一些令趙仲針眼界大開的話。

趙仲針漸漸也就明白了王雱的意思。

趙仲針還發現從前他覺得不甚重要的東西,對于許多人來說卻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根本。有時候上面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便可能讓許多人家破人亡。

而那些曾經歷過家破人亡慘劇的人,在稍稍得到喘息機會之後又開始辛勤地勞作,被問起時才帶着三分怆然、七分麻木的神情和他們說起遭遇過的一切。

頭一次聽到有人訴說自己的過往時,趙仲針一晚上沒睡好,翻來覆去,輾轉反側。後來聽得多了,趙仲針才漸漸接受一個事實:如今的大宋并沒有看起來那麽富強,繁榮的表象之下藏着不少慘烈的犧牲。

近年來為求保住這“安寧盛世”,朝廷的兵越養越多,進士越取越多,給相鄰諸國的歲幣也越給越多,為了維持日漸龐大的國家機器運轉,大宋的百姓日夜不停地為各種苛捐雜稅勞作着,不少人為此丢了田、失了地、沒了妻兒,淪落為流民賊寇。

這還是洛陽,他們聽到的只是被安置下來的失地流民的遭遇。更多遠比洛陽貧瘠、遠比洛陽荒涼的地方是他不曾去過的,可想都知道那些地方只會更糟糕。

趙仲針不知不覺間變得沉穩了許多,每天除了跟着王雱到處跑,還會主動抱着書啃讀或者整理白天的見聞。

王雱對此持鼓勵态度,還給趙仲針立了個課題,讓他搞一本《洛陽見聞錄》。要是寫得好了,他可以幫忙畫插圖,到時候讓方洪給印出來。

一聽到王雱說可以合著一本書,趙仲針眼睛倏然亮了起來,頓時又多了幾分活潑。他覺得王雱說得對,他們兩個人想不出好辦法,那就把自己發現的問題讓所有人知道,一萬個人想不出辦法,十萬個人想;十萬個人想不出,百萬個人想。

都說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讨論的人多了、出主意的人多了,總有人能想出好辦法來!

有着合著做動力,和趙仲針越發地勤快,還積極地參與各方讨論,不管是西京國子監的辯論還是新校區那邊的辯論他都去參一腳,感受洛陽越來越開放的學風,偶爾還會暗搓搓把自己發現的難題扔出去讨論。

其他人都知道這個年紀很小的少年是王雱親自帶的“學生”,雖然不知道趙仲針是什麽身份,但出于對王雱的無條件信任,他們都願意帶趙仲針玩。

趙仲針覺得,洛陽真是個好地方啊!

洛陽這邊看着風平浪靜,開封卻藏着暗流湧動。富弼走了,宰執之中就騰了個位置出來!

這位置由誰補上去,這是個問題。當然,目前大家還是很矜持的,畢竟富弼才剛剛開始服喪不久。

臨近年底,王安石那邊将水泥生産線正式鋪設起來了。由于冬天氣溫低不好用水泥施工,因此整個冬天都只用來搞生産囤産品,準備到冰消雪融之後來個一鳴驚人。王安石見諸事安排停妥,又有蘇轼在這邊把控生産,便準備啓程回京複命。

花費了幾個月時間,王安石與蘇轼都已讀完《資本論》,只是還有許多內容不曾讨論透徹,臨別時便約好寫信繼續探讨。王安石帶着兩個人的讨論稿踏上回程,準備回去與司馬光他們好好聊聊。

王安石已經寫信批評過他兒子,這麽好的書怎麽能只弄一本,趕緊多印一些讓更多人看看!

王雱回信說,這書不是人人都看得懂的,多印純粹是浪費紙,已讓人印了一些送到家裏,你看誰順眼送誰一套,小範圍讨論就好。

王安石琢磨着也是這個理,回去的路上已經琢磨着給誰送書好了

別人不提,親家司馬光肯定得送一本,因為有些事他總說不通司馬光。比如財政方面,他主張“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財,取天下之財以供天下之費”,司馬光則認為天下的錢財就那麽一點,他所想的那些為朝廷聚攏錢財的“開源”法子純粹是與民争利,很不可取。

王安石列了一路送書清單,回到開封正好趕上臘月三十除夕。王雱年底也回來了,跟着兩個叔父張羅過年諸事。

年後別人都帶着禮物尋親訪友,王安石最獨樹一幟,他還揣着書去一家家地送。到司馬光那兒時,王安石将書塞了過去,殷殷地拉着司馬光的手說:“一定要看啊。”

司馬光覺着王雱那混賬小子就是王安石給教出來的。

蘇洵等人也都收到了王安石的書。

年前富弼服喪已過三月,官家惦念着這位宰輔,下旨讓富弼起複。富弼自是不會提前除喪,再三拒絕,于是官家年後便下旨讓韓琦拜昭文相,從此以後韓琦就是朝中正兒八經的一把手了。

由于韓琦爽快地接受了這項任命,有的人還頗有微詞,認為韓琦應承得太痛快了。

還有人跑去找韓琦,說富弼除喪後肯定得官複原職,你難道不敢空着位置等富弼回來嗎?

韓琦是個直白的人,當即回了句:“這個位置怎麽可能坐長久?等彥國回來,我都不知去哪裏了。”

按照時人的價值觀,你接受上頭的委任不能太急切,得再三推拒再接受任命,就跟小孩子過年拿紅包一樣,得說兩句“不用不用,不要不要”再伸手去拿,這才叫懂事乖小孩!

像王雱他岳父,去年被提拔去修起居注,他岳父拒絕了好幾次,人人都誇他品行端方,最終如願以償地去了谏院,在他喜愛的谏官崗位上發光發熱!

王雱過年去和韓琦讨壓歲錢,還拿着事笑話韓琦,說他又被人噴了,真慘。

韓琦塞他一個紅封堵住他的嘴,冷哼道:“你以為你小子逃得了?罵你的人可不比罵我的人少!”

王雱理直氣壯:“天塌下來,有您頂着呢!”

韓琦:“……”

大過年的,韓琦決定不和這小子計較!

作者有話要說:

王小雱:大過年的,大家可以澆灌營養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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