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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三章 換個差遣

冬去春來, 冰雪消融。

在趙概的再三提議之下, 王雱有了個新任命:去三司幹活。

大宋在宰相之外設置了樞密院、三司, 樞密院管軍事,三司管財政, 實現相權、軍權、財權三權分立,三方相互牽制的格局。

時人戲稱宰相有“四入頭”:一為三司使, 二為翰林學士, 三為知開封府, 四為禦史中丞。

意思是宰相大多由這四個位置升上去, 當上三司使後離相位也不遠了。

宋祁前兩年被提拔為三司使,包拯就捋起袖子噴得他體無完膚, 說他一來好貪圖享樂,二來他哥位列宰執, 再出一個“計相”那還得了!

總而言之, 這個部門很重要。偏偏這個重要部門,有件非常讓人頭疼的事:自設立三司以來, 三司內部陸陸續續設立二十餘案,也就是二十幾個部門,管理天下財政。

随着部門越設越多,相關公務員隊伍也越來越龐雜, 發展到如今竟有數百人之巨!

人多還是其次, 關鍵是這些人專業還不對口,全都是文科出身,不怎麽擅長計算。

大宋立國約莫一百年出頭, 鹽鐵、軍費、稅收、商業、對外貿易等等方向全歸三司管,每年賬目堆積如山,而且光是鹽法、茶法等等就時常變更,處理起來很麻煩。

偏偏,每一任三司使又都幹不長久,許多幹個一年半載就調任他職!

所以所有人都默契地做出一個選擇:不管那些陳年舊賬。

這就造成了三司的舊賬務越來越多,從來沒人能理清過。

自從沒收了王雱那本僞裝成折子的雜書,趙概便時常關注王雱在做什麽。他認真分析王雱往常的折子和著作,很快發現一件事:這王家小子于財政一道上極有天賦,行事也自有一套章法,經他手的賬目都理得清清楚楚,即便是外行看了也都一目了然。

做賬難就難在一目了然上。

很多人做的賬本錯漏百出,還花樣繁多,旁人根本看不出是否有弄虛作假的地方。

趙概再三谏言讓王雱去三司為的就是這一點。

財政之事極為重要,三司于朝廷而言卻是一潭濁水,誰都看不清楚!

要是能把這小子扔進去,指不定能玩出新花樣來。

趙概乃是臺谏出身,在說服人方面很有一套,他也學王雱那套擺事實列數據,把韓琦和官家都說得無法辯駁。

王雱身上的都水使者之職原本也歸三司管轄,王雱轉過去也算專業對口,不愁對外沒個說法。

這事韓琦自然是同意的,趙概的主要說服對象是官家。

在趙概看來,官家對王雱着實寵過頭了,一個月至少要留王雱用幾次飯,不知道的人會以為這王小狀元和官家是不是連親帶故!

明明是個幹才,豈能被埋沒成佞幸!

趙概看得到王雱的能力,所以反複勸谏官家“孩子大了應該放手讓他飛翔”“不要為了貪圖孩子的陪伴而耽誤了孩子的前程”,反正,大意就是您別老霸着王小狀元了,讓他去幹點實事吧!

趙概說得有理有據,官家也被他給繞進去了。

待一旁的王安石把任命诏書寫好、往上面蓋上紅章子,官家才回過味來:這老趙說的都是什麽話!

王安石是專門來拟诏書的,本來聽趙概提議給王雱換個差使還挺高興,聽着聽着就覺得不對,到寫诏書時臉都是黑的。不過他還是迅速把這份诏書寫完,免得兒子再天天留在禦前被人攻讦!

王安石把诏書寫得漂漂亮亮,遞了出去。

事情定了,韓琦與王安石一起往外走,又一次覺得不說話不太好,不長教訓地和王安石開了個玩笑:“爹給兒子寫诏書,當真是朝中難得的奇事。”不是人人都能在兒子任五品官時趕巧在當知制诰,還趕巧輪上當值!

王安石一直認為“這個老韓不懂我”,不太愛搭理韓琦,聽着覺得韓琦話裏有刺,駁道:“給兒子寫诏書算什麽,有的人還能給兒子選任地。”

這就是在暗指韓琦替他兒子韓忠彥選好地方任職。

韓琦被王安石噎了一下,氣得不行。晚上回家後,他忍不住和妻子說起這事:“說我兒子,怎麽不說他自己的兒子?!他兒子跟我要官當可不是一回兩回的事了!就沒見過這樣的!”

雖然妻子一番勸慰,韓琦還是決定再不嘴賤和老王找話說。

韓琦在這邊罵王安石,王安石也在家裏罵人,他越想越覺得韓琦幾人都不是好東西。像那趙概瞧着也是方正嚴明的人,在官家面前說的都是什麽話?一句兩句都像是在勸官家對自己孩子不要太放縱,偏官家聽着還不反駁,一副覺得趙概說得很有道理的模樣!

王安石把自己悶在書房裏罵完了,忍不住拿出本子把韓琦幾人又逐一罵了一遍,甚至還暗暗譴責了官家幾句。幹完這些事,王安石才舒坦一點兒。

王雱這時也接了媳婦回來了。诏書是王安石寫的,傳旨的卻不是王安石,所以王雱拿到诏書後還驚訝了一下:上頭的字跡可真熟悉!

司馬琰先回了他們的院子,王雱溜達去書房找王安石說話。他也算是五品官,升遷或者換差遣都得給起草诏書的秘書班子潤筆錢,王安石來寫這诏書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王雱原職幹得好好的,平時也能抽出時間來調教幾個連親帶故的小子,得知自己被扔進三司後挺納悶:誰給他挪位置了?

他爹和他岳父都在三司幹過一段時間,本職工作幹得不太得勁,朋友倒是結識了不少,逢上休沐日就和韓绛他們聚一起談天說地。

王雱知道這地方水深,趕緊先找他爹了解了解情況。

王安石對三司印象不大好,首先是他和包拯也不太對付,處不來。其次三司人太多,關系網複雜,他弄不清楚,還不如他去鳳翔搞水泥生産線自在!

王安石挑揀着自己了解的內容和王雱講了,最後才把禦前的情況告訴王雱,讓他別一天到晚往禦前湊,看看趙概他們都把你當什麽了!

王雱莫名地從王安石話裏聽出點憤慨來。他這個爹脾氣就這樣,軟硬都不太吃,還記仇得很。

自從換了新宅院、分了院子住,王雱就沒多少機會偷看王安石的小本本了,不過用腳趾頭想都知道王安石肯定又在上面記了很多筆!這矛盾似乎越積越深了!

王雱正準備給王安石刷新一下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又聽王安石提起韓琦主動和他說話的事,把自己和韓琦的對話跟王雱複述了一遍,譴責這老韓自己立身不正還來嘲諷他們父子倆!

王雱:“……”

王雱想了想,把醞釀好的話吞了回去。算了,救不回來了,随爹去吧。

王雱這品階、這年紀,自然不可能去當三司使,他就是去三司幹活去的。他決定先摸清楚三司的情況,再瞧瞧有沒有能搞事的地方!

第二日上朝,他的位置就從樞密院那邊挪到了三司那處。

朝會的排位很複雜,宰執為一班,臺谏為一班,秘書班子為一班,後面還分了老多班次。各班次之中又按照部門分開排列,部門內部再按資歷、品階排下去,若你站錯位置還可能被人手撕!

王雱規規矩矩地在自己的位置站好,聆聽前頭的大佬們發言。

朝服配的幞頭搞得非常雞賊,兩翅兒做得又長又直,确保朝臣們上朝時保持好幾乎能做廣播體操的基本距離,全面禁絕朝會上交頭接耳的行為!

今兒朝會上沒什麽新鮮事,官家下朝後下意識想尋王雱一起去垂拱殿,把內侍叫上前才想到王雱的差遣換了,不能再随侍禦前。

官家心裏有些失落,但想到趙概那些話,又揮揮手讓內侍下去,獨自邁步走往垂拱殿。

王雱跟着新同僚們去三司報到,認了一圈人。

三司使也剛上任不久,叫蔡襄。

這人王雱知道,他造過一座很了不起的橋,用了兩種新法子,一種筏型基礎,一種叫種蛎固基法。後一種思路是王雱借鑒過的生物固基方法,利用牡蛎強悍的吸附力近乎零成本地加固橋基,不管過了多少年都是令人耳目一新的創造!

蔡襄還是搞商業開發的大佬,他在福建那邊時把茶葉換了新做法、新包裝,憑一己之力讓它成為了朝廷指定貢品、茶中茅臺!福建茶在此之後聞名于天下,讓不少人趨之若鹜,大大地拉動了當地經濟發展。

蔡襄在後世還有個響當當的名頭:宋四家之一,宋朝書法界大佬。

宋四家分別是蔡襄、蘇轼、黃庭堅、米芾,其中數蔡襄年紀最大出生最早,字也寫得挺不錯。

王雱數了數,自己家中有許多蘇轼書信,往後還能攢不少,蘇轼墨寶不用愁;黃庭堅和米芾還小,先不用急。當務之急,就是和蔡襄打好關系,多讨些真跡多傳幾代,都是值錢的傳家寶!

王雱積極地跑蔡襄面前獻殷勤。

王雱不知曉的是,蔡襄和韓琦關系也很不錯。當初韓琦在相州老家修晝錦堂,歐陽修給他寫了篇文章,蔡襄則負責将文章書寫出來刻在石上。

也就是說,這也是韓琦商業互吹班子的成員!

見王雱這般殷勤,蔡襄覺得有些稀奇。

人心是肉長的,蔡襄心中雖記着韓琦的提醒,卻也漸漸因為王雱的熱絡而放下戒備。過了一段時間,還被王雱說服了,決定和王雱合作出一本字帖,寫三千個常用字刊印成冊供學子們買回去照着練。

練字沒有捷徑可走,卻不能沒章法瞎練。可惜的是并非所有人都有機會得名師指導,不少人都是兩眼一抹黑地摸索,沒有正兒八經的字帖可以仿着寫。

有了出字帖的由頭,王雱便有機會常往蔡襄跟前湊,偶爾逢上休沐日甚至還帶着趙顼他們一窩蜂跑去蔡襄家。

蔡襄的三兒子叫蔡旻,只比王雱大一歲,兩個兄長已在外為官,只有他一人還在念書。他對格物之學很感興趣,與王雱聊過幾回便驚為天人,感覺同窗們說的一點都不誇張,王雱這個師兄真是太棒了!

于是蔡旻一到休沐日總跟着王雱他們一塊搞東搞西。

蔡襄一着不慎丢了兒子,有些懊悔,背地裏和妻子犯愁:“他倆年紀差不到一歲,元澤卻已經官居五品,也不知道旻兒與他處久了會不會生出什麽心思來。”

妻子反駁道:“我兒豈會是那種沒志氣的人?”

蔡襄一想也是,若是他兒子會受這種事打擊,就不會屁颠屁颠地跟着王雱瞎跑了!

蔡襄這邊逐漸與王雱熟悉起來了,外頭又開始傳言王雱特別會巴結上官,沒事就往上官家跑。如此行徑,着實不是正經官員該幹的!

韓琦從別人那聽到這些話時沒替王雱擔心。

相反,他挺替蔡襄擔心。

作者有話要說:

韓大佬:我都提醒你了,你怎麽不聽呢?

更新!足足三千六!

這是一個大佬遍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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