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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十八姨太(10)

聞嬌将他上下打量,道:“鐘少帥是來為父母贖罪嗎?”

“是為我自己, 為鐘家。不是為他們。我代表不了他們。”

“鐘少帥真是個聰明人。”聞嬌這才打開了門:“請進。”

這人還真不愧是長了一張文人臉, 腦子倒也是活泛的,懂得說出最得當的話來。

但等進了屋子, 鐘謙反倒顯得有些無所适從起來,他垂下頭, 立在桌邊,慢吞吞地脫下手套, 旁邊就是沙發, 但他卻好像連坐也不敢坐, 大概是對自己現在的身份很有自知之明。

聞嬌掃了他一眼,就先在他對面的沙發上落了座。

她擡手捧起瓷杯,開口說:“鐘少帥給出的好處太大了……豈不是讓外面的人說我聞家挾恩求報?”

“是我心甘情願奉上的, 也本是聞小姐該得的。”他依舊垂着頭站在那兒,修長的身形登時被打了個折, 跟犯了錯罰站的小學生似的。

“家國大事, 和私人恩怨,孰輕孰重,我是分得清的。”聞嬌淡淡出聲。

鐘謙一怔, 這才緩緩擡起頭來:“我沒有這個意思。”

“答應你的東西,我會供給你。但除了你我,不能再有旁人知曉……”聞嬌頓了下,放下瓷杯,瓷杯碰撞桌面, 發出一聲脆響,她擡頭緊盯着鐘謙,眸光微冷:“只不過,我會叫全天下人都知道,鐘家是如何忘恩負義之輩……叫全天下人都知道,我同你不合。”

鐘謙腦子轉得飛快,他幾乎是立時便明白了聞嬌的意思。

他一口應下:“好。”

“不過你到底是鐘家人,就算你和你家人的關系再如何不好,外人依舊會将你和他們綁在一塊兒……見了你就要拿奇異的目光打量你……”

他頓了頓,道:“聞大帥當年救下的是鐘家一家三口,我也囊括其中。既受了恩,也就得承今日的果。”

“難怪鐘旭做不到的事,鐘少帥做到了。”聞嬌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評價道。

鐘謙這才在沙發上落了座,他笑了下,說:“他适合做商人,不适合做将軍。鐘家剛到康城的時候,是靠手握着一筆財富招兵買馬,後來我舅舅活着回來,又甘願收下錢給他打天下。這才有了今天軍閥的雛形。我十六歲的時候,本來是要随叔叔出國念書的。不湊巧,舅舅戰死了。鐘家沒了頂用的人……我趕鴨子上架,跟着學了幾年,勉勉強強才有了今天的樣子。”

他說到這裏,頓了下,才又笑着說:“我叔叔是個私塾老師,早年間的時候,拜過大儒做老師,也去過國外。最早,清政府與日軍簽訂條款的時候,就是他提醒了我,說日軍貪婪,割地賠款不會成為求和的利器,而只會成為打開欲望大門的鑰匙。他的眼界格局,從來都比我父親大。不過我父親是看不見這些的,他更喜歡看他願意看見的東西。”

說完,他漸漸斂了笑意,道:“說來可笑。我在外打仗,卻沒少往家裏寄信,說起這樁事。但我父親回回見了信,都要責備我,在外打了這麽久的仗,怎麽不見拿下鄭、梁兩系,整日只操心別的有的沒的。哦,他從不提聞家。大抵是那時心下也是心虛的。”

他擡眸看了看聞嬌,但随即又挪開了目光,好像是怕多瞧了一眼,就會眼底灼得發燙似的。他笑道:“聞小姐還是頭一個信了我的話的。”

“日軍的事,你還與鄭興洋和梁立豐提過?”聞嬌擰眉問。

“提過一兩句。不過後頭見鄭興洋與日軍軍官來往密切,軍火都是從日軍處購入,我就再沒和他提過。梁立豐是全然不感興趣的……我也就不再說了。”

聞嬌冷靜地評價道:“梁立豐是匹豺狼,沒有立刻能見到的利益,都引不起他的興趣。什麽家國大事,民族存亡,都不如多搶一塊地盤,多收繳一批軍火更讓他有興趣。從鄭興洋剛被我活捉,他就立刻掉頭去吞鄭系軍閥,可見一斑。”

“那時候,總想着能整合他們之力,自然就多一份希望。畢竟放任下去,會內耗一番,方便了敵人。”

聞嬌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這人,說他聰明的時候倒是很聰明的。說他愚笨的時候,也還真有過那麽一刻的愚笨與執拗。

“殺了梁立豐。”聞嬌突然開口。

鐘謙一怔。

“殺了他,是最簡單的方法,将他手底下的軍隊,整合到自己的手底下。士兵聽将官的令。無論是誰做了他們的上司,只要給他們軍火,給他們衣食,他們就能聽從。”

“有點麻煩……”鐘謙皺了下眉:“我和他打過不少交道,說好聽點,他是有進有退。說難聽點,就是縮頭烏龜。他不出來的時候,誰也拿他沒辦法。”

聞嬌纖細的手指敲擊着瓷杯杯壁,她慢吞吞地說道:“不麻煩。梁立豐主動聯合鄭興洋、滿洲僞軍,來攻打我臨城。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他一旦站在他以為的絕對優勢上,就會立刻如豺狼一樣,撲食而出。我殺了鄭興洋,打了他的臉,他現在恨我恨得牙癢癢。只要你去和他說,我給了你鐘家沒臉,你要和他一塊兒來攻打我……他保管不再做縮頭烏龜。”

鐘謙一時間沒有開口。

聞嬌不由得掀了掀眼皮,看向他:“快刀斬亂麻,只有迅速将他處理幹淨,才能更好地應對接下來的局面……”

鐘謙忽然沖她笑了笑,眼底的眸光似乎都跟着動了起來,整張面容更顯得君子端方、溫潤如玉,他說:“聞小姐說得對。”

這時候,聽見外面一陣喧鬧聲近了。

似乎是誰在外面阻攔。

“聞小姐,你出來。”一道冷冰冰的女聲響起。

聞嬌看向了鐘謙,鐘謙臉色一沉,立刻就褪去了剛才帶着溫和笑意的神情。他起身打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站着的是誰呢?

是鐘夫人。

她被拖下去之後,過了足足半個小時才恢複了理智。

而那半個小時裏,她嘴裏的謾罵粗俗不堪,讓下人們都忍不住掩住了耳朵。

清醒後,鐘夫人又驚又怒,以為自己是被下了什麽咒。她也清楚,這時候不可能再和聞家裝作若無其事了,于是幹脆沖到了酒店來。

可她沒想到的是,門一開,出來的卻是她兒子。

“謙、謙兒?”鐘夫人一愣,臉上兇色險些收之不及。

“送她回去。”鐘謙吩咐一邊的士兵。

“是!少帥!”

鐘夫人一跺腳:“不成,我是你娘,你怎麽能,怎麽能為了聞家那個女人……你讓開,我要問問清楚。她是不是你女朋友?她是不是故意找上你的……”

鐘謙一手抵在門口,将門擋了個嚴嚴實實,他盯着鐘夫人,反問:“她不本該是我未婚妻嗎?”

這話是為了堵鐘夫人。

不過說出來,鐘謙大概是覺得有點往自己臉上貼金的嫌疑,耳根還泛了點紅。

鐘夫人卻沒瞧出這些異常,她一生都在記恨聞家施與恩情時的“高高在上”,早在聽說聞家敗落的時候,她就還做了個美夢,等着那聞家小姐走投無路送上門來,讓她肆意羞辱。

突然從鐘謙嘴裏聽見這麽一句話,鐘夫人當即惱羞成怒,認定了鐘謙已經被對方迷昏了頭,還真和對方正兒八經談起戀愛,還真當未婚妻維護起來了……

她又怎麽受得了從高高在上的勝利者,突然就變成虧了兒子的失敗者?

“她是個什麽樣的女人?出入行伍,同無數男人混在一塊兒……我不可能讓我兒子有這樣一個未婚妻!不可能!殺了我也不可能!”鐘夫人聲嘶力竭地喊道。

她受不了!

她可以忍受,兒子因為與他們關系疏遠,少于回家。因為她知道兒子在外頭打下的一切榮譽,最終都是要落在當父母的身上的。別人都會稱贊她教出了個好兒子,她沉溺在這種誇贊中,感覺到極致的得意。

可現在,她受不了,兒子改投別人的陣營。

那就是背叛了她!

可她卻忘了,她的兒子是什麽樣的人。

按照鐘謙所說,他十六歲就迫于家中無人,上了戰場。他打交道的,就是行伍,就是無數的男人。他從他叔叔那兒接受到的教育,讓他比別人更清楚打仗的含義。

他只是盯着她,淡淡地說:“您真的是瘋了。”

鐘夫人接收到他的目光,瞥見他臉上的神情,頓時更受刺激,她咬着牙,失了一切風度:“你,你怎麽能這樣說我?我哪裏錯了?我哪裏錯了!啊!讓她出來……”

聞嬌慢條斯理地走到鐘謙背後,伸出手指點了點他的背。

鐘謙僵硬了一瞬,這才往旁邊挪開了半步,當然也就露出了後面的聞嬌。

聞嬌那身騎裝還沒有換下,頭發高高紮起,眉眼嬌豔又銳利,如帶刺的玫瑰,漂亮而又高高在上。

鐘夫人望着她的樣子,心底的記憶又一次被掀了出來。

來了!又來了!當年聞太太就是這樣的神情……哦,阿旭當時還說,聞大帥的太太,果然是漂亮又有氣度。

鐘夫人腦子裏嗡嗡作響,她死命盯着聞嬌的臉,朝她撲了上去。

牛大海一個箭步上前,将她往外推了推。

鐘夫人一個沒坐穩,跌坐在地上,不等她爬起來,她突然半邊身子抽了抽,不過剎那之間,竟是口眼歪斜……

與她同來的丫鬟,吓得變了臉色,失聲叫道:“夫人,夫人氣中風了……”

鐘夫人原本腦子裏滿是怒火,一時只覺得使不上勁兒,爬不起來,乍然聽見丫鬟這句話,她才陡然變了臉色,顫抖着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頰。

口水竟從她的嘴角滑了下來。

在她的面前。

在聞家女兒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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