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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1)

從小樓出來前往紅梅苑的路上, 白言蹊終究還是沒能抵得過內心的忐忑, 問宋清,“宋清, 新式算學這一步棋, 你說我走的是不是太快了?”

宋清搖頭, “不是你走的快,而是之前走的太慢。”

“我在新式算學中拉你下水, 為你冠上主編之名,若是日後我因新式算學而獲罪, 你也定難逃一劫, 你可會怨我,憎我?”白言蹊想到自己當時未征求宋清的意見便自作主張給宋清扣上了主編的帽子, 心中有些歉疚。

宋清扭頭直視白言蹊, 笑得意味不明。

“白姑娘,你當我宋清是什麽人?且不說算學于我,本就如同性命一般重要, 單論這件事的利弊,我如何能夠怨得起白姑娘你來?但凡是聰明人都能看出來新式算學的便捷之處。若是朝廷中的人不看好, 那只能說明他們并不擅長算學, 更不清楚算學的重要性。白姑娘你能夠在新式算學出現的第一本書卷上就寫了宋清的名字,這對于我宋清來說是何等的殊榮?”

掂了掂手中沉重的書箱,宋清又道:“宋清于這刻板上本就沒有留下任何的心血, 如何能夠當得起主編之名?承蒙姑娘厚愛, 宋清願為姑娘分擔壓力。若是連這點都做不到, 那宋清這麽多年讀的書豈不是白讀了?若是家中祖母知道宋清只曉得同甘而不知共苦,怕是會将我從宗籍裏除名。”

“再者,姑娘也不要将這件事情想得太過嚴重。歷史洪流浩浩湯湯,對的東西永遠都是對的,就算時人錯把珍珠當魚目,那又如何?時間遲早會為所有的冤屈平反,你我不過是走了一招先人一步的棋罷了!天下熱愛算科的人并非只有你我,國子監中的算科博士更是視算科如性命一般,若是新式算學能夠被他們見到,與你我同道而行之人又怎會少?”

“若是天下間最懂算科的人都說新式算學好,那些不懂之人又怎敢指鹿為馬,颠倒黑白?退一萬步講,姑娘今日刻下的這些刻板還未流出,我們先行問過朱老的意見,若是朱老覺得不妥,那你我今日便收手,連夜将這些刻板焚之以火,明日便當作新式算學從未出現過,按部就班地跟着原先的傳統算學來授課,那又如何?一年八百石的俸祿可會少你我一分一毫?”

不知不覺間,白言蹊和宋清已經擡着沉重的書箱走到紅梅苑前。

聽了宋清的勸慰之後,白言蹊放寬心不少,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落入腹中。若是新式算學這條路行不通,那她不走這條路便是,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宋清見白言蹊站在紅梅苑門口有些走神,以為白言蹊一時間還是無法從心結中走出,再次出聲,“白姑娘莫要憂心了,是成是敗,聽朱老一言便可知曉。若是朱老也認為新式算學這一步棋走的不夠穩妥,那我們不走就是。你我當日參加考核時的題卷已經交由國子監審閱,算來,最遲後日國子監就會派人前來徽州書院,若是你我審核通過,那證明新式算學還在國子監的接受範圍之內,你我何須擔心?若是你我審核不通過,那也只能扼腕嘆息,從頭再來了。”

白言蹊自認為她不會遇到山窮水盡的那一日,若是新式算學行不通,她大可以換一條路繼續走,怎麽着都不會活得太差,倒是宋清這麽一個癡迷算學的人居然反過來安慰她,着實令她有些想笑。

盡力繃着一張臉沒有笑出來,白言蹊拍拍宋清的肩膀,“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

宋清一瞬間眼眶爆紅,立在紅梅苑前的身影戰栗不休,耳邊不斷重複着白言蹊的這句話。

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

“白姑娘,這就是你的決心嗎?原來你心中早已有了決斷,是宋清的格局落了小乘。”宋清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子,将書箱放在地上,彎腰向白言蹊行了一個端正的大禮。

“姑娘上善,宋清遠不能及。”

白言蹊笑笑,新式算學給她帶來的那些憂慮和困惑皆在這一聲‘姑娘上善’中煙消雲散。

……

“你們二人在我門口磨磨蹭蹭幹什麽?是不是又盯上了我的紅梅?”朱冼手中拎着一個令箭模樣的東西走出門來,沖着白言蹊和宋清吼了一嗓子,将磨蹭的二人吼回了神。

白言蹊和宋清對視一眼,笑道:“進入吧,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當着白言蹊和宋清的面,朱冼将朱紅色的令箭拆開,從裏面抽出一張臘封過的小紙條,取來酸水用毛筆蘸着刷在臘封上,臘封漸漸融掉,露出裏面的字來。

宋清将刻板從書箱中一塊一塊地往外掏,根據頁碼将刻板排在朱冼面前,白言蹊稍微組織了一下語言,将她在新式算學中做的變革一一将被朱冼聽。

朱冼一直都盯着手中的令箭,自始至終連頭都沒有擡,讓白言蹊與宋清心中格外地沒底。

“朱老,關于新式算學的東西,我和宋清已經在刻板上準備了一部分,只是有些東西比較不走尋常路。所以請您來幫忙看看。若是您覺得不妥之處,還請提早就為我們提出來,我們也好及早修改,不然等到國子監的人來,怕是出了問題再修改就來不及了。”白言蹊同朱冼道。

朱冼淡淡一笑,随手從宋清排列好的刻板中拿起一塊,就着燭光看了幾眼便放下。

“老夫雖然一生都在治學,對各大分科都有所涉獵,唯有算學,無論如何都學不進去,更枉談學有所成。不過有一點你們放心,只要你确定你所提出的東西對朝廷有用,就一定不會獲罪。”

宋清指着白言蹊刻在刻板上的标點符號問朱冼,“朱老,可是白姑娘提出的這些東西實在太過新穎,雖然極有用處,但是卻與大流不同,我恐……”

“你恐什麽?既然你都說了極有用處,你又有什麽可恐懼的?我剛剛才收到徽州諜紙樓送來的密信,是朝廷中發來的,密信內容我不方便多說,但是有些東西我可以告訴你們。你們時刻都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更不要忘記你們這重身份賦予你們肩上的責任。”

朱冼将令箭中的密信當着白言蹊和宋清的面焚毀,又将令箭重新拼接好,放在另外一邊。

“身份?算科博士?”宋清不明白朱冼話裏的意思。

白言蹊隐約猜到一點,卻不大确定。

朱冼點頭,轉爾又搖頭,手指點在桌子上,一字一頓,語重心長道:“你們不只是算科博士,還是朝廷加急選拔的補位人才,你們懂補位二字意味着什麽嗎?”

白言蹊明白了一點,宋清卻是半點都沒有明白。

“你們這次考核的題目偏向于應用,而不是像算學科舉考試那樣兼有理論與應用題目,這就是此次補位考核的目的。國子監中雖然不缺算科博士,但是那些算科博士有幾個能夠将算學真正應用到實際生産生活中去?朝廷赈濟災民需要算科,工部戶部吏部兵部都有着一大批無頭的事情等着算科博士去解決,可是國子監的算科博士對于那些問題卻束手無策,這才是朝廷突然征補算學人才的目的!”

白言蹊恍然大悟,宋清也略微明白了一點。

朱冼端起茶壺為自己滿了一杯,挑眉看向白言蹊和宋清,“所以,現在你們倆應該明白自己的重要性了吧!之後有沒有人給你們找茬我不敢保證,但是現在絕對沒人敢給你們找茬。戶部吏部工部兵部和算學相關的問題卷宗已經摞了何止千萬卷等着處理。若是有人敢将你們弄下去,那誰去幫戶部工部吏部兵部解燃眉之急?若是國子監有人嫉賢妒能,我敢肯定,戶部吏部工部兵部的那些老家夥會讓自家的子孫将國子監給拆了!”

白言蹊松一口氣,“不會出問題就好,不瞞朱老您說,若是新式算學的這些東西會為我招來禍事,那我絕對會連夜将這些題板全都燒掉,絕對不留下一點點的痕跡。”

朱冼被白言蹊這番傻不愣登的話氣得吹胡子瞪眼,“你這說的都是些什麽話?我朝最是看中人才,只要你有能力就一定會被重用,除非你腦子進水去造反。當日考核你們用的題目就是國子監那些算科博士困惑已久的東西,一群人聚在一起用累舉法才能得出結果來。在考核中要求你們在兩炷香時間內解決四道題,這已經足以證明你們的算學天資有多麽高!”

“如若你們解題的速度是因為新式算學的話,你們不僅不會獲罪,恰恰相反,你們會受到朝廷的褒獎與嘉賞!算科博士官拜四品,說不定能夠更進一步,成為從三品,正三品的三品大員!到時候朝中就更沒有人敢随便動你們了。你們背後站的是六部,只需要做好自己認為對的事情就可,管那麽多做什麽?”

“退一萬步講,你們做的東西是學問,就算做錯了,那也還沒有傳出去禍害任何人,頂多就是撤去教學資格,留任查看,俸祿照樣領,那和吃閑飯有什麽區別?領着俸祿不幹活的日子想想就過得滋潤。老頭子在朝中兢兢業業幹了這麽多年才得了這樣的待遇,你們在學問上做出點兒問題就可以被停職享受到,朝廷對你們這些做學問的人真是太好!”

白言蹊心中有一群又一群的羊駝神獸飛奔而過。

她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僅僅局限在由‘科舉’二字引發的聯想上,甚至她自動帶入了前世封建王朝中的科舉制度,是她着相了。

“沒想到這個世界的朝廷如此重視人才,真是做學問之人的幸運。”白言蹊在內心中感慨一聲,彎腰沖朱冼行禮,恭敬道:“言蹊受教。”

朱冼臉色的笑意越累越濃,眼眸中帶上了些許逗趣,“還有一點本來是不應該說的,但是老夫我今天實在忍不住想說,你就掏幹淨耳朵聽着。”

白言蹊将頭側了側,做洗耳恭聽狀。

朱冼品了一口茶,眯着眼睛慢悠悠道:“你這丫頭背後站着顧修禪師,有什麽好害怕的?顧修禪師醫術通玄,正是朝中權貴所追捧的對象,而且我上次患病時,聽顧修禪師對丫頭你的醫術頗為推舉,甚至聽說你在我身上施展的針灸術已經失傳三分之二,只要這消息傳出去,宮裏的貴人還不都樂瘋了?”

“雖說顧修禪師出身自清醫寺,但終究他已經還俗,而且男女有別,就是醫家也需要避諱。有很多婦人家的病還是多有不便,而你是女子,在診病的時候自然會方便許多……你這丫頭簡直全身都挂滿了金燦燦的免死金牌,若是我有你這樣的本事,我早就将國子監中的那些陳舊習氣連根拔起了,你現在有這個機會,遇到了可千萬別手軟。”

白言蹊的心徹底掉進了肚子裏,大松一口氣的同時,耳畔再度浮現出顧修禪師的那句‘若是你誰讓你皺眉,我就滅誰滿門’,她的嘴角微微勾起。

有個霸道禪師做靠山的感覺就是爽!

“既然朱老都這麽說,那我和宋清就不再畏手畏腳了,明日上午繼續刻印刻板,下午就去墨染齋找傅老,看看能不能先加緊印制出兩三本來。”

朱冼擺手,“去吧去吧!不要來打擾老頭子品茶。”

白言蹊嘴角直抽抽,想到前世的一個生活經驗,忍不住出聲提醒道:“朱老,晚上飲茶對睡眠不太好,您還是少喝一點罷!”

清香的紅梅茶水在唇齒間流連回蕩着,沁人心脾的芬芳依舊,朱冼卻再也無法将茶水咽下。

難怪他經常在夜裏失眠!

……

白言蹊和宋清的答題卷是最早送入國子監中的。

因為這次朝廷突然增設的補位考核題目都來自于國子監博士一致評選出來的‘難題’,還是難度令人發指的那種,故而國子監算科博士對于這些答題卷格外的重視。

全國各地參加算科考核的人不少,但是能夠滿分通過的真沒有幾個,一個州府能出一個就已經實屬不易,像徽州府這樣一次性出現兩個算科博士的情況更是鳳毛麟角,君不見偌大一個京城都沒出現算科博士嗎?

從徽州書院傳入國子監的東西剛到,那些閑着的算學博士就炸了鍋,紛紛湧了上來,強力要求觀摩這兩位算科博士的答題卷和命題卷,即前四道題的答案和第五道題的題目。

最先拿出來的是宋清的題目,一共四道題目,宋清就有三道題運用了純粹的方程式的解法,剩下那道最難的題目還是用方程式和傳統算學兩種方法相結合的方法解出來的。

那些個國子監博士剛開始看到宋清的解法時,均是一頭霧水,不明白宋清言之何物,但是以他們的算學水平,從宋清寫的第一步一路推導到最後一步,根本找不出一絲破綻來,而且結果也與他們累舉出來的方法一致無二,這便足以證明了宋清所用方法的正确性。

宋清的答題卷當下就轟動了整個國子監,那張答題卷直接被國子監算學博士的領頭羊祖興保存好,請來上好的工匠把那張答題卷裝裱起來,挂在了國子監的算科堂中。

其次打開的是白言蹊的答題卷。

相比于宋清那張答題卷給國子監那些博士帶來的震驚,白言蹊的這張答題卷給國子監算學博士帶來的震驚更加猛烈!

娟秀的字體,精致的排版格式,清晰的答題思路……這樣的答題卷看一眼都是享受。

國子監的算科博士雖然沒有見識過方程式這種新式算學,但是算學基礎都不差,看着宋清在答題卷上給出的答案稍微琢磨了一會兒便明白了個大概,在看白言蹊的試卷時,他們已經有了方程式的基礎。

可是事情并沒有那麽順利,白言蹊在答題時用到的方法更加簡單,相比于宋清那種一半傳統算學一半新式算學的答題方式,白言蹊破題解題的方法變得更加刁鑽古怪,頻頻出現破題的奇招和妙招,看似尋常無奇的一個推導步驟,卻能在後面破題時起到畫龍點睛的效果。

祖興已經被白言蹊的這張答題卷震驚傻了,陪他同傻的還有一衆國子監算科博士。

“啧啧啧,這道題目我當時解過,用累舉法整整累舉了六日才得出結果,我本以為除了累舉之外再無他法,沒想到這位考生只是經過幾步邏輯推導就将題目簡化了一大半,之後再用他們二人同時用到的這種破題新思路解題,真是妙哉!”一位算科博士拍案叫絕。

另外一位算科博士手中已經拿了一個裝訂好的本子,蘸飽濃墨的毛筆在紙頁上龍飛鳳舞,他正忙着抄寫白言蹊答題卷上的過程呢,單單飽一次眼福如何能夠,必須得抄下來好好琢磨啊!

與這位算科博士有相同想法的人還有很多……

祖興很高興,等這些算科博士都将答案抄寫下來之後,他又組織國子監年齡最大、最有權威的那幾位算科老博士将白言蹊的答題卷重新審閱了一次,這才讓工匠把答題卷裝裱好。

祖興當下就拍板決定,他此次要親自去徽州書院授予這兩位天賦異禀的算學博士腰牌,并且将這兩位算學博士的答題卷采用最精致的裝裱方法,日後這兩份答題卷将長期挂在國子監算科堂的牆壁上,供所有算科學子瞻仰學習。

“祖老,快将那第五道題也拆開來看看吧,讓我們見識見識這兩位算科博士親自出的題目有多麽難!”有人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不住地催促祖興。

祖興性格還算随和,當下就樂呵呵地拿出一塊題板來拆開,正是白言蹊的‘強盜分金’問題。

祖興對着題目念道:“五名強盜共搶到了一百兩黃金,他們按照排名的順序依次提出分配方案:首先由老大提出分配方案,然後五人表決,超過半數同意後方案才會通過,否則老大将被丢入萬丈懸崖,絕無生還可能。以此類推,假設每一個強盜都絕頂聰明、足夠理智,而且他們都希望自己得到的黃金最多,那麽請問老大該如何分配黃金才能滿足需求?”

一位滿臉麻子的算科博士想當然道:“五名強盜分一百兩黃金,最合适的方法自然是每人二十兩,按照這種方法分配最合适不過了。”

祖興臉色一沉,瞪着眼睛訓斥道:“一派胡言!連題目都沒有聽明白就作答,真是猖狂至極!這題目中明明說了,每一個強盜都希望自己得到的黃金最多,首先便排除了平均分配的可能,馬博士,你這算學頭腦莫非連個強盜都不如?”

被當着衆多同僚的面如此毫不客氣的訓斥,那馬博士的臉當下就臊得通紅,恨不得從地上扒出一條地縫來鑽進去,真是丢臉丢到國子監了。

另外一名算科博士的眉頭擰成一個‘川’字,道:“強盜老大想要利益最大化,那自然不能平均分配,可如果他給自己分配的黃金多了,又一定會引起其他強盜的不滿,那樣他就會被丢入懸崖,此處存在矛盾點,這道題從此處入手不可破。”

祖興點頭贊同,語氣有些感慨。

“朱冼當年就是從徽州書院走出來的,我本以為和那老家夥的交情不錯,沒想到他居然同我都不說實話!當初我問過他徽州書院的算學水平如何?好他個朱冼,居然同我說徽州書院的算學水平一般,能夠出現這般思維伶俐的算學博士,可想而知徽州書院的算學水平有多麽強!起碼比國子監中要強上不少,有誰要同我一起去徽州書院看一看?聽說朱冼那老東西現在就住在徽州書院裏,我倒要看看他當年糊弄我之事該怎麽揭過!”

整日醉心于炮制紅梅茶的朱冼不會知道,他當年的實話實說已經被祖興定義為‘不實誠’,甚至祖興還帶了一幫子人來找他算舊賬!

相比于白言蹊那道難度爆表的海盜分金問題,宋清命的題目就簡單了許多,若是用傳統算學很難解出,但是國子監最不缺的就是在算學之道上有天賦的人。

在看了宋清命的那道題目之後,當下就有一位算科博士照着白言蹊答題卷上用到的二元一次方程組将題目解了出來,再将答案代入進去一看,十分貼切題幹,這道放在傳統算學中難度爆表的題目就這樣被輕描淡寫地解開了。

嘗到新式算學甜頭的國子監衆多算科博士當下就同祖興提出了随行的要求,對于那些本來就沒課以及雖然有課但是能和其他科的教書先生調開課的算科博士,祖興自然不會拒絕,畢竟新式算學這麽厲害,懂得人越多對朝廷的貢獻就越大,國子監的名氣也就會越大;而對于那些個有課并且無法調課的博士,祖興自然就毫不客氣地拒絕了,除了同情之外,他也無能為力。

被準許同行的算科博士個個興高采烈,眉飛色舞;被拒絕同行的算科博士則是個個垂頭喪氣,如喪考妣。

那些被拒絕同行的算科博士自然不會甘心,幾個人回去一商量,當下就給學堂中的學子放了假,要求那些學子自己抽空找時間去徽州書院游學取經,甚至這些算科博士還暗搓搓地放出了消息,将祖興等人離開的時間都告知了自己的學生,并暗示學生,盡可能地跟上國子監內的算科博士,不然萬一到了徽州書院卻進不了大門,那該有多尴尬?

這些給學生放假的算學博士良心一點都不痛,他們想的很明白,有了新式算學的出現,傳統算學勢必會被淘汰,那還學這些東西幹啥?有啥用?不如提早接觸一下新式算學,萬一傳統算學和新式算學有什麽觀念上相沖突的地方,那多學一日傳統算學不就等于多浪費一天的時間還多耽誤自己一天生命嗎?

國子監雖然大,但是算科堂的學生都集中在同一個地方上學,只是屋舍號不同而已。剛下課,這邊的學子被教書先生放假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算科堂。

聽說這邊的學子都要去遙遠的徽州書院游學,其他屋舍的學生立即就不淡定了。

小夥伴都出去玩耍了,就我們留在國子監學習?憑什麽?

于是乎,別的屋舍的學子紛紛自發前去請假,要求像那個被教書先生放假的班級一樣,集體去徽州書院游學……負責授課的教書先生很無奈,只能将這個消息遞到了祖興面前。

祖興當下就被那些算學博士整出來的幺蛾子氣了個四仰八叉,仔細想想還有些想笑,索性大手一揮,整個算科堂全部停課,若是有願意跟随師長們一起去徽州書院游學的人,那都務必跟緊隊伍,路費食宿費以及中途的開銷全部自費,若是不願意,那就安心在家待幾日吧!

甚至有知情者在國子監算科堂傳出消息,這群算科博士都是去徽州書院學習新式算學去了,說不定學習歸來之後國子監的算科堂就會改授新式算學……這樣的預測性謠言一經傳出,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學子當下就坐不住了。

若是別人都在徽州書院取到了新式算學真經,就他一個人啥都不知道,那明年考核時不墊底才怪?

能在國子監中念書的人,個個非富即貴,家長們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心思比一般人家還要來得殷切,故而等到祖興等人出發前往徽州之日,那些個算科博士們驚訝地發現,所有的學子全都出動了,無一人缺席。

明明只是一個算科博士腰牌的授予儀式,愣是被國子監搞成了算科堂集體冬游,這件事在京城中足足炒了四五天的熱度才降下去。

……

徽州書院。

白言蹊和宋清從紅梅苑出來之後,宋清斟酌再三,将心中的真實想法告知了白言蹊。

“白姑娘,既然朱老說新式算學不會出現你我預想中的問題,那我們就不用擔心了。封面頁的刻板你重新刻印一份吧,我什麽力氣都沒有出,當不起主編之名。方才是我一時被名利迷了心竅,也有想着幫你分擔一些新式算學壓力的心思在內,如今想想實在不該。無功不受祿,白姑娘還是将我的主編之名去掉吧。”

白言蹊怎麽肯做出這種過河拆橋的事情?當初她想着要壯大新式算學的團隊,便将主編這頂高帽子分給宋清帶戴了一個,如今得知這個團隊就算人馬不夠也不會被人輕視,她就一腳将宋清踹開?這未免有些太過勢力了罷!

宋清堅持要劃去自己的主編之名,而白言蹊又堅持不肯劃去,經過一番激烈的拉鋸戰後,二人終于協商出了結果:白言蹊給宋清一個校對編輯的名號,仍然挂在原來的位置。

回到秋菊苑之後,因為各種事情有了白家人的打理,燒水煮飯這些事情都有李素娥和苗桂花幫忙張羅着,白言蹊的日子過得再度舒坦了一些。

時間匆匆而過,當白言蹊和宋清捧着剛剛拓印裝訂好的書卷從墨染齋出來時,國子監冬游隊伍到了。

迎接祖興等人的自然是滿面笑容如春風的朱冼和蕭逸之。

誰料祖興等人僅僅是給了蕭逸之一個客套的笑容之後,拜托蕭逸之将算科堂的一衆學子安頓好,便将蕭逸之支走了。

朱冼看不明白祖興等人的用意,私下問祖興,“你這是幹什麽?怎麽帶了這麽多人過來?”

祖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睨了朱冼一眼,殺氣騰騰道:“滿嘴沒一句實話的老狐貍,我現在不想和你說話,你趕緊将你們書院中的白博士換來,我有事要問!”

朱冼心中咯噔一聲,還以為是白言蹊的算學考核出了什麽問題,連忙催人去喚白言蹊,直接将途經文廟的白言蹊帶了過來。

祖興繃着一張臉打量了好幾眼白言蹊之後,慢悠悠地問道:“你就是寫下‘強盜分金’問題的白博士?”

搞不清楚狀況的白言蹊被突然出現的黑臉老頭祖興吓了一跳,不過想到她背後站着顧修禪師後,她的腰杆稍微挺直了一些,點頭道:“正是。”

祖興瞬間變臉,指揮朱冼,“朱老頭,趕緊将你們徽州書院最大的屋舍騰出來,我們這些人都是來聽白博士講‘海盜分金’問題和新式算學的,你趕緊麻溜地去找地方,我一刻都不想等。”

朱冼:“……”你個老古板,請教答案就早說,裝出一臉黑無常的樣子兇給誰看?

“按照常規流程,難道不應該先将腰牌授予之後才能問第五道題的答案嗎?”朱冼眯着眼睛問祖興。

早已亟不可待的祖興直接從懷中掏出一塊金玉相間的令牌塞給白言蹊,急吼吼的問朱冼,“這樣可以了麽?你個滿嘴沒有實話的朱老頭,趕緊給我騰開一間大的屋舍,我們這些人跑來都是為了聽白博士講課的,你少在這裏耽誤時間。”

白言蹊:“……”這一定是她見過最不走心的腰牌授予儀式。

還有,這些人真的是來聽課的嗎?她怎麽感覺這些人都是過來砸場子的?

……

文廟禮堂中,被當成鴨子趕上架的白言蹊站在一衆算科博士前,深呼吸幾口氣之後,緩緩睜開了眼睛,硬扯出一抹微笑,裝作侃侃而談的樣子來掩飾內心的緊張。

“其……實這道‘海盜分金’問題,考察的并非算學中的計算能力與計算……計算技巧,而是算學中的博弈思想。”

祖興明顯愣了一下,質疑道:“海盜分金?不是說強盜分金嗎?”

白言蹊臉上假裝出來的微笑瞬間凝滞,都怪她說習慣了,居然連當初自己在題目上動的手腳都給抛在腦後,她連連賠不是,“抱歉,是我說錯了,正是強盜分金問題。”

“在強盜分金問題中,‘分配者’如果不想死,就必須得讓自己的分配方案獲得超過半數人的同意,這是關鍵之處,所以這道題目就可以簡化為,提出分配方案的強盜必須事先考慮清楚合其他人之意的分配方法,并且利用最小的代價獲得最大的收益,拉攏其他強盜中最不得益的人。”

“在這道題目中,只要老三、老四和老五之中有一個人偏離了絕對聰明的假設,那老大就定會被抛下萬丈懸崖,所以老大必須考慮清楚他的這些兄弟們的理性和智慧究竟靠不靠得住,否則最先分配的那個人必死無疑!”

祖興已經白言蹊七拐八拐的**繞暈乎了,他下意識地問白言蹊,“那白博士,在你看來如何分配才能得到最大的收益?”

白言蹊笑笑,雙手托在虛空中輕輕往下一壓,淡然道:“別着急,想要解開這道題目很簡單,只需要一種新的方法就可以做到。”

一聽這位在新式算學一道上獨領風.騷的白博士又有了新的方法,那些從國子監來的算科博士皆是虎軀一震,振作精神,紛紛支起了耳朵,聚精會神地等白言蹊開講。

“這種方法就是逆推法!”

“從後向前推,如果老大、老二、老三都被丢下懸崖,那剩下的強盜将只有老四和老五,老五一定會對老四提出的分配方案投出反對票,然後将老四丢下懸崖,這樣他便可以獨占一百兩黃金。所以老四如果想要活命,他必須支持老三的分配方案!”

“絕頂聰明的老三定然能夠想到老四的處境,所以極度重利的他提出來的分配方案會是:一百兩、零兩、零兩;老三一兩銀子都不會給老四和老五,因為他知道就算不給老四,老四也一定贊同他提出的方案,再加上他手中握着自己的一票,他提出的分配方案一定可以通過。”

白言蹊的狀态漸漸變好,嘴皮子越講越溜,語調抑揚頓挫,每一句話都在撩撥着一衆算科博士的心。

“但是,你們不能忽略掉絕頂聰明的老二,老二能夠猜到老三的做法,所以他提出的方案已定會是:九十八兩、零兩、一兩、一兩;在老二的分配方案中,他已經放棄了老三的那一票,而是給予老四和老五各一枚金幣。相比于老三提出的‘一百兩、零兩、零兩’方案,老二給老四老五每人一兩黃金的分配方案已經足夠大方,所以面臨這種選擇時,老四和老五一定會毫不猶豫的支持老二,而老三将成為棄子。這樣下來,老二将拿走九十八兩黃金。”

“同樣,老二的分配方案定然會被老大猜到,所以老大提出的分配方案也很确定,只有兩種可能:他自己拿九十七兩黃金,老二一兩黃金都不給,老三獲得一兩黃金,老四和老五之間選擇一人給二兩黃金,另外一人一兩都不給。相比于老二的分配方案,老大的分配方案對于老三以及老四和老五中間的某個人更有利,再加上老大自己手中還有一票,所以他一定可以活下去,這樣下來,老大手中必然獲得九十七兩黃金。”

白言蹊一口氣說完這麽多之後,輕輕吐了一口氣,雖然‘海盜分金’的答案已經深深烙入她的腦海中,但是現在跟着答案再想一遍都覺得燒腦。

提出海盜分金問題的人簡直就是一個邏輯變.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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