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1)
因為國子監來的算科博士太過激動的緣故, 白言蹊的試講被提前兩天舉行。
沒有丁點兒心理準備的白言蹊就這樣前半程緊張,後半程嚣張的将試講部分講完了。
“教課也不難麽,看來這碗算科博士的飯能夠捧穩了。”白言蹊心道。
若是別的教書先生聽到白言蹊的話, 估計能被活活氣死。大家都是自小就被先生管教過來的人, 一直都生活在教鞭的心理陰影下, 突然冷不丁地來了一個角色轉換,那得何其強大的心理素質才能hold住?
大多數新上任的教書先生手一握上教鞭,意氣分發的整個人就秒慫了。
白言蹊不一樣啊,雖然她前世并不是什麽人見人愛的交際花,但是自小就被學校培養膽量,開班會、做主題報告、演講、朗讀、辯論……這些抛頭露面的事情早就經歷了個遍,哪裏會有什麽心理陰影。
不是有一個壓箱底的壯膽秘訣嗎?若是你看着臺下的人實在緊張地不行, 那就将臺下的人全都當成大白菜。
白言蹊假裝自己對這一群一個鼻子兩只眼的大白菜, 雖然在剛開始的時候有些不大适應, 但稍微習慣一陣子後, 她就放飛自我了。
面前坐的人再多又如何?還不都是算科博士?大家都是四品官,誰的官職能夠壓死誰?
若論見識,白言蹊自認可以甩面前這些怪老頭怪大叔二十條街。
雖然你們來自國子監,可是你們坐過公交車嗎?玩過電腦嗎?做過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嗎?
連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都沒有做過, 當什麽教書先生?
将‘強盜分金’問題闡述明白的白言蹊被祖興等算科博士你一句我一句捧着, 心态有點飄,突然一陣冷風吹了進來, 讓她驟然清醒。
屋舍的門被推開, 臉色發白的宋清走了進來, 目光在屋中掃過,找到了正窩在牆角沖祖興瞪眼的朱冼,連忙走過去,湊在朱冼耳邊低語幾句,木然地坐在朱冼旁邊,握成拳頭的手抖個不停。
“別怕,你看看言蹊丫頭,前一陣子還有點緊張,現在哪裏還有丁點兒緊張的樣子?你多和她學着點。另外,你看看這些人的樣子,哪個不是規規矩矩地在聽?坐在第一排最中間的那個老頭,他是國子監算科堂中的領軍人物祖興,蘇州祖氏,編寫過《綴術》的祖聖人的嫡傳後人,當今算學界的泰鬥,如今他到了言蹊丫頭的課堂上,還不是安安分分地聽着?”
朱冼拍了拍宋清的肩膀,安撫道:“你也不用太過擔心,你和言蹊丫頭研究琢磨的東西都是新式算學,他們連找茬的本事都沒有,你想怎麽說就怎麽說,實在不行的話就去找言蹊丫頭問問心得體會,肯定會過關的。”
宋清聞言,雖然稍微鎮靜了一點,但手心裏還是生出了一層滑膩膩的冷汗。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蕭逸之已經命令書院的飯堂為國子監來的客人準備好飯食,來的算學博士都被請入包廂之中,由白言蹊等人陪同,而那些本來不必要招待的國子監算科學子也都被徽州書院用大魚大肉招待着,算是意外之喜。
徽州書院本來沒必要招待那些游學而來的學子,但是蕭逸之想得長遠,雖說那些人現在都只是學子,可是誰能保證人家将來一定不會出人頭地?就算那些人前途渺茫,一輩子都出不了頭,可能夠進入國子監的,哪個不是權貴之家?
沒有一個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再者,當年的翰林大學士兼國子監負責人朱冼就住在徽州書院內,若是攀關系的話,來人都能算是朱冼的學生,他根本沒辦法把人往書院外推。
蕭逸之沉着臉想了半晌,實在心癢難耐,索性豁出這張臉來,端着酒杯走到飯堂之中,看着那熙熙攘攘的國子監監生,朗聲道:“今日各位監生遠道而來,徽州書院蓬荜生輝。各位監生能來徽州書院游學,這是徽州書院的榮幸,故而徽州書院食宿全包,還請各位監生安心治學。若是徽州書院做得有什麽不夠妥帖的地方,各位監生盡管提,只要在蕭某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蕭某定然會全力解決。”
國子監監生在京城吃慣了北方的肉食,乍然來到地處南方的徽州書院,對諸多菜色都十分新奇,個個吃的臉色通紅,再飲上一兩盅安慶産的狀元釀,就差樂得忘記京城在哪兒了。
包廂裏的祖興一直都關注着大堂中的動靜,畢竟大堂中都是國子監算科堂的監生,若是那些監生在徽州書院做了丢臉的事情,那丢的将是國子監的臉。
讓祖興欣慰的是,來游學的監生都十分有風度,原先幾個在國子監中比較難纏的刺頭監生都收斂起一貫的作風,變得彬彬有禮、咬文嚼字起來。
試問一個平日裏一言不合就要卷起袖子幹架的人突然同你談論起風花雪月,這畫面是何等的蜜汁尴尬?
祖興想笑卻又不敢笑出聲來,生怕拆穿那些裝模作樣的監生的老底,只能偷着樂一樂便作罷。
歷來負責新任博士腰牌授予儀式的人有四五個便可,可這次國子監來人中單是算科博士就有二十餘人,若是再加上算科堂那些監生,足足有三百餘人,聲勢之浩蕩……祖興心裏怎能不擔心?
祖興怕徽州書院不給國子監這些算學監生面子,将這些算學監生關在徽州書院外。可祖興也知道,就算徽州書院不給這些算學監生的面子,那也完全能夠說得過去。畢竟國子監這次來的人實在是太太太太太多了,若是來上八個十個學子,他還能豁出這張老臉來,替這些監生找蕭逸之謀一個落腳的地方,可是實際上來了三百多人……祖興自覺沒臉提那種非分的要求。
可是蕭逸之主動做了!
蕭逸之不僅給國子監算科堂的監生提供了住的地方,還為這些監生提供了精美的飯食,這一定是在給他臉啊!
祖興很開心,連帶着徽州書院教授算學的尋常先生敬的酒都喝了好幾盅。
酒興正濃時,蕭逸之的說話聲從門外傳來。
“諸位都是算學界中的英才,如今徽州書院單獨組建算學院在即,專門司職研究新式算學,不知道各位可有意向?若是有的話,這幾日随時都可以來文廟後的躬行院來找我,食宿全包,年俸祿最少三百石!根據每個人在算學院中做出的貢獻漲薪!”
蕭逸之在門外說的熱血沸騰,包廂裏的祖興聽得一陣心涼。
難怪蕭逸之這般熱情,原來是等着挖國子監算科堂的牆角啊!
好一個奸詐的蕭逸之!
好大一個陰謀!
……
大堂中的蕭逸之滿臉微笑,想到白言蹊在路上同他說的那些話,情緒極為高漲。
“各位從京城跋山涉水遠道而來,為的定然是新式算學。而如今放眼全國,唯有徽州書院出現了新式算學,并且蕭某人可以在這裏保證,新式算學中蘊藏的奧秘遠非方程式一種,我們徽州書院已經任命算科博士白言蹊和宋清着手編制新式算學的書籍。”
“在各位到來之時,新式算學的簡版書籍已經印出,年節一過,徽州書院算科堂将原地解散,成立專由算學人才凝聚的算學院,為我徽州書院改制邁出至關重要的第一步。之後還将陸續成立經學院、律學院、醫學院、藥學院、工學院等,歡迎各位監生介紹有志于從事治學研究工作的同道中人前來。”
“徽州書院算學院門朝八方,納八方算學之才,立志于引領天下算學之先流,開辟‘天下算學看徽州’的新格局!請各位英才多多支持!”
蕭逸之心裏那叫一個爽快,他對白言蹊的感激無以複加,若非建生祠這種事情太過驚世駭俗的話,蕭逸之都想給白言蹊建個生祠日日夜夜香火供奉了。
在從朱冼紅梅苑中出來的那一日,白言蹊便想到了‘聚勢’這個關鍵之處。既然如今的朝廷這般重視人才,那她還有什麽好怕的?
放手一搏便是!
如果徽州書院能夠成為天下算科學子心中的聖地,那哪裏會有人敢質疑徽州書院的算學底蘊?天下算學英才都會往徽州書院彙聚而來,不出三年,徽州書院的算學院就能比肩國子監,不出五年,徽州書院的算學院就能超越國子監,成為算學界的領軍勢力!
當晚,白言蹊便熬夜寫了一份名為《徽州書院五年計劃》的書,讓白争光連夜送到了蕭逸之的春蘭苑,而後便有了今日的這一幕。
在《徽州書院五年計劃》中,白言蹊詳細闡述了徽州書院将來五年的發展方向:徽州書院新成立的算學院将不僅為朝廷培養算學人才,而且要讓這些人才學以致用,将學到的算學能力用在解決問題上來。
身為一個府城內頂級的書院,堪比前世省部級直屬高校,目光怎麽能夠局限在培養人才上?為國家為朝廷分擔壓力,為社會為百姓提供服務才是最應該做的好嗎?
在聽朱冼說了兵部工部吏部戶部有積壓很多年的問題亟待解決之後,白言蹊的腦子就迅速轉了起來,這些積壓的問題就和前世國家急需要攻堅的重大專項課題一樣,屬于徽州書院算學院能夠接到的縱向課題,由六部出錢,徽州書院算學院為他們解決問題,二者一家出錢一家出力,配合完美!
六部之中的問題積壓多年,足夠徽州書院消化很長時間了。
等到六部的問題全都解決完之後,算學院還可以面向那些有錢的商人進行挖掘,通過算學幫助那些商人解決實際問題,提出商業模型與商業模式……算學作為理工科的奠基學科,能夠做的東西太多了。
白言蹊以算學為例,提筆落筆間,洋洋灑灑寫下數千字。她從算學講到了自然科學,提到了成立專門的醫學院和藥學院專攻各種疑難雜症和配藥制藥;成立專門的農學院來負責為百姓篩選優質種苗,提高糧食産量,解決饑荒問題;成立專門的工學院來攻克粗鹽提純的問題,琢磨研究如何找礦的問題,土地孕萬物,工學院的學子若是能夠發現找礦成礦的規律,那絕對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工學院的學子還能研究造橋修路,修建萬丈高樓……哪件事不是國之大幸?民之大幸?
除此之外,白言蹊還在《徽州書院五年計劃》中提到了徽州書院‘硬件’上的改革:天下讀書人都因為書價昂貴而無法飽讀酣暢,若是徽州書院能夠建立這個朝代的第一所圖書館,那絕對是徽州讀書人的幸事,而且徽州書院也可借着圖書館豐富的藏書培養全面發展的人才,還有強健讀書人體魄的蹴鞠場……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從教育到管理,從改革到進步……蕭逸之看着白言蹊寫下來的那些條條框框,心潮澎湃,當晚就失眠了,足足消化了一日才從狂喜中回過神來。
蕭逸之将白言蹊給他寫的東西藏好,連朱冼都沒有告訴。
第二天,蕭逸之就順着白言蹊給出的《徽州書院五年計劃》捋出了第一年必須做的事情:先成立算學院,之後再根據算學院的發展情況決定要不要成立工學院、醫學院、農學院等。除此之外,他必須盡快将圖書館成立起來,最好是等年末的時候就落實,到時候他上報朝廷的年末述職總結上也能多添加一筆,足以保住他的位置,說不定還能更進一步,帶領徽州書院沖入國子監年榜的前五。
蕭逸之想了很多,從國子監中挖人只是他衆多計劃中的一小步。
白言蹊聽着包廂外蕭逸之的說話聲,嘴角微勾,一口将杯中的狀元釀飲下,如今腰牌已經到手,八百石俸祿算是保住了,她這口酒喝的格外舒心。
祖興臉色陰沉如水,低着頭不知道琢磨什麽,倒三角眼中時不時有精光閃爍,将一口狀元釀飲下,嘿嘿一笑,看向白言蹊的宋清。
“白博士,宋博士,你們倆同徽州書院的任職文書應當還沒有簽吧!要不你們考慮考慮國子監?只要你們來國子監任職,京城的府邸我為你們各自準備一套,除卻朝廷每年給你們發的八百石俸祿之外,國子監每年還可以再給你們七百石俸祿,湊足一千五百石。不過你要将你準備好的新式算學書籍都帶到國子監中,這樣的條件你們認為如何?能否動心?”
白言蹊笑笑,眼睛似有些許迷醉,盯着精致的酒盅邊沿看個不休,癡癡地笑着,沒有正面回答祖興。
宋清看一眼白言蹊,他沒有繞彎子,選擇實話實說,“多謝祖老厚愛,我心屬新式算學,而我的新式算學是同白姑娘學到的,所以我與白姑娘共進退。若是白姑娘要留在徽州書院,那宋清定然不會離開,可若是白姑娘要前往國子監,那宋清也定會随行。”
朱冼冷哼了一聲,聽得宋清脊背一僵。他早先便能猜到,如今這樣說了之後,定然會得罪朱冼和蕭逸之,但是他無愧于心。
值得他宋清追尋的,唯有心中的算學大道。
好不容易遇到一個精通算學的人,他又怎麽舍得錯過?
祖興聞言,哈哈大笑,戲谑地看向朱冼,“老東西,怎麽樣?蕭逸之想從我國子監中挖人,我國子監同樣想從徽州書院裏挖人。你們挖一些監生過來,于我國子監不過是少了一些學生,可若是我挖了你們的算科博士,我倒想看看你們徽州書院成立的算學院該如何辦?”
“若是群龍無首,你這算學院如何開的下去!”
祖興一掃心中的郁悶,見白言蹊只是低笑,并未給任何答複,再次加重了誘.惑的砝碼,“白博士,若是你覺得一年一千五百石的俸祿不夠,我們還可以再商議,只要你來國子監算科堂,我為你大開方便之門!”
朱冼的臉色越發地難看了,心中一邊暗暗期盼白言蹊不要動搖,一邊咬牙切齒地罵了蕭逸之幾句‘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才試圖柔和下僵硬的面龐肌肉來,給祖興紮了一刀。
“祖老頭,你以為我不知道國子監中的那點貓膩?言蹊丫頭,你別聽祖興這個老東西瞎說,他只同你說了一部分好聽的,還有很多難聽的東西他說不出口呢!你若是在徽州書院,算學院可以給你最大的自由,只要你做的事情對朝廷有益,對算學院有益,那不管你想要如何做,我和逸之小子都會全力支持!你不是在墨染齋印了書麽?我現在就做主将墨染齋送于你,凡是墨染齋中賣出去書籍之後獲得的利潤,徽州書院一文都不會要,墨染齋盈虧自負,就算你掙的盆缽滿溢,腰纏萬貫,徽州書院也絕對不會将主意打到你的錢上!你看如何?”
白言蹊點頭微笑,陳述道:“當日擺在我面前的共有三個選擇,上上之選便是國子監,其次才是徽州書院,最後是別的府城書院。既然當日我便選擇了徽州書院,今日又怎麽會離開?”
将手中的酒盅放下,白言蹊站起來,雙臂彎起擡于胸前,躬身向祖興所坐的方向鞠了一躬,道:“多謝祖老及國子監衆位同僚的擡愛,只是言蹊習慣了徽州的草木山水,不願離去,還望祖老不要怪罪。”
祖興嘆一口氣,還想再勸說白言蹊,卻被朱冼攔下,朱冼吹胡子瞪眼,“祖興,你我相識已經四十餘年,可別逼我趕人?客客氣氣将事情辦完,打哪裏來就回哪裏去,不然你當心老夫一封奏折遞到聖上面前,告你個居心叵測之罪!”
祖興拍案而起,“你徽州書院的院長能夠從我國子監挖人,我國子監為何不能從你徽州書院挖人?同樣都是為了朝廷,像白博士這樣的算學人才放在徽州書院,哪裏能夠将自身才能全都尋到用武之地?若是放在京城,那自當是另外一番景象!再者,你想去聖上面前參我一本,那你去參便是!只要白博士願意去國子監,你就算參到聖上面前又能如何?連契約文書都沒有簽,不過是口頭定下的協議,随時都可以作廢。”
朱冼臉色鐵青,落葉歸根的他晚年最大的願望就是看着當年培養出他的徽州書院榮光重歸,如今卻半路殺出個祖興來,真是讓他掃興。
眼看着兩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就要掐在一起,白言蹊連忙出聲表明自己的立場,低眉順目裝可憐道:“朱老,祖老,二位莫要因言蹊而動氣,這實在是折煞言蹊了。言蹊自願留在徽州書院,只因為留戀故鄉山水,不願遠行,還望祖老莫要怪罪。不過祖老也無須擔心言蹊敝帚自珍,關于新式算學的東西,言蹊都會刻印成書,在滿足徽州書院的需求上,首先供給給國子監,祖老你看如何?”
祖興和朱冼怎麽會聽不出白言蹊是在給他們二人臺階下,當場就順着臺階走了下來,朱冼坐在一邊轉怒為喜,笑個不停。
相比于眉開眼笑的朱冼,祖興的臉色就難看多了,他冷哼一聲,語重心長地同白言蹊道:“能夠得到刻印成的書又如何?就如同你寫的那第五道題,雖說如今你已經給出了答案,但是我相信國子監算科博士中還是會有很多人無法想明白,怎麽能夠比得上你親自去?我原本還想着兩個新式算學的博士,就算全挖不到那也好歹能夠挖上一個,誰料宋清博士的新式算學是跟着你學的,你要不走,他也不願意挪窩,真是讓人傷神!”
朱冼無語地撇嘴,“言蹊丫頭,你別聽他打苦情牌,不想去就是不想去,若是他不想要新式算學的書籍,那不賣給他就是,與我們徽州書院相鄰的書院那麽多,蘇州書院、粵州書院、蜀州書院、并州書院、關中書院、蘭州書院……只要讓他們看到和新式算學相關的書,何須擔心賣不出去?國子監若是不想要,我們又何須捏着鼻子賣給它?”
“祖興你若是有挖人的本事,為何不去京城中新開的那幾家書院去挖人?莫非你覺得我徽州書院是任人揉搓的軟柿子?國子監做事真是越來越不講究了。”
朱冼冷哼一聲,将手中的酒盅重重磕在了桌子上。如今祖興做的事情勾起了他憋了很久的腹火,當場就氣炸了。
朱冼雖然已經辭官賦閑,但是在朝廷中的人脈何其之多,幾乎有大半個朝廷的重臣都是在國子監中受過朱冼恩惠的人,朱冼身上多年養成的官威何其之重?
只是數年修心養性下來,那些朝廷中帶出來的規矩都被他擱置在一邊了,朱冼同祖興這些老友也不再拘着謹着。可如果真論品級,莫說是祖興,就是如今負責管理國子監的翰林學士都是朱冼的門生,祖興不過一個下級罷了。
多年的平和相處讓祖興忘記身份有別,如今祖興做出這等不利于朝廷學政推行的事情出來,朱冼自然不會再容忍。
朱冼發威,整個飯局便涼了一半。
白言蹊打着哈哈道:“朱老莫要生氣,國子監為聖上培育出了多少人才?相比于其他的書院,人才濟濟的國子監更适合新式算學的發展,但一枝獨秀不是春,百花齊放才是我們最想看到的結果。”
一枝獨秀不是春,百花齊放才是!
祖興豁然驚醒,上頭的酒意去了大半,盡管心中不願,可還是不得不拱手行道歉禮,“朱老,是我冒昧唐突了。”
朱冼甩袖離去,一場宴席不歡而散。
蕭逸之送送祖興等人進入徽州書院預留出來的客房入宿,這才一頭霧水的尋到了秋菊苑,來找白言蹊解惑。
彼時的白言蹊正對着大半鍋白米粥瞪眼。
“娘!!!”
苗桂花被白言蹊殺氣騰騰的吼聲喚的有點慌。
“現在家中又不缺錢,你怎麽還熬白米粥?吃點別的不好嗎?頓頓吃百米粥怎麽能行?去徽州書院後門的菜攤上買點兒菜,我們吃點炒菜不好嗎?花錢去割上一刀肉,每頓飯放點肉吃啊!之前在白家村的時候,因為家窮我們只能頓頓吃白米粥,可現在家裏已經不缺錢了,怎麽還頓頓白米粥呢?”
苗桂花心裏委屈,“娘這不是做了這麽多年的白米粥,就會做這麽一種飯了麽!再說了,我們都是普通人家,哪裏用得上頓頓吃肉?之前一年十二個月都是喝白米粥過來的,大家不都活得好好的?哪有那麽多的講究!将就将就喝點白米粥就行了。”
白言蹊身心俱疲,恰好看到白清源由李素娥抱了出來,仿佛是看到救星般沖到李素娥的身邊,捋着白清源的那幾根小黃毛問苗桂花。
“娘,你忍心看着白家第三代的獨苗打小就頂着一頭黃毛嗎?你走路上看看人家徽州城的小娃娃,哪個不是吃的白白胖胖,頭發烏黑發亮!再看看咱家清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這個做姑姑苛待小侄子呢?”
苗桂花心虛,不再說話。
白言蹊将炮火對準了李素娥,“嫂子,以後你掌勺吧!別讓咱娘去做飯了,你說徽州城裏什麽沒有?為什麽還要頓頓都吃白米粥?你們吃着不覺得膩歪嗎?你去找一些賣羊奶的地方,每天都去買一些羊奶回來給全家人喝,看看清源都瘦成什麽樣子了?你自己也都拾掇拾掇,都是二十歲出頭的人,何苦将自己折騰的和咱娘一樣看着顯老。”
不說話仍然躺槍的苗桂花聽到‘顯老’二字後,一口氣梗在嗓子眼,氣得久久緩不過那口氣來。
紮心了,閨女!
李素娥在聽到白言蹊說她和自家婆婆一樣看着顯老的時候,整個人都懵了!扭頭看一眼面黃肌瘦的苗桂花,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再扭過頭來看一眼臉蛋和雞蛋白一樣由細滑又白嫩的白言蹊,她身為女人的那顆自尊心受到了傷害。
紮心了,小姑子!
李素娥也想将自己保養保養,可現在他們住的地方都是白言蹊給的,她和白争光怎麽好意思再花着白言蹊的錢去買吃買喝,這幾日夫妻倆都忙着找活兒做呢!
不找不知道,一找吓一跳。
白争光和李素娥夫妻倆在來徽州城的路上想得很美,只覺得徽州城遍地都是黃金,他們稍微費點兒力氣就一定能夠掙到錢,可是實際上呢?
白争光在徽州城裏晃蕩了一天半才找到一份月錢勉強能夠接受的活兒——去徽州碼頭上扛麻袋。
扛了一天下來,白争光整個人都廢了,胳膊腿兒哪哪都疼,走路都得蹦着走,稍微步子邁大一點都怕扯得蛋疼;李素娥受到的打擊更大,她想去酒樓中做一個幫工都沒人要,就連那些從不幹不淨的風月之地出來的女子都看不上她,恨不得将她臊到地縫裏。
原先想着來徽州城發大財,結果到了徽州城之後卻發現單憑自己的話,連日子都過不下去了……白争光和李素娥夫妻倆是何等地糟心。
“言蹊啊,不是嫂子摳,是嫂子和你哥真的不願意花你的錢啊,現在我們住的房子已經是你給的,若是平時吃點兒飯都得花你的錢,你讓嫂子和你哥的臉往哪放?”
李素娥嘆了一聲氣,眸中淚光閃爍,“我走在路上也看見過你說的那和清源年紀一般大的娃娃,哪個不是白白胖胖的,就和小豬崽子一樣看着讨喜,再看看清源,瘦的和只皮猴一樣。可這能怪誰?只能怪他的爹娘沒本事,掙不來大錢,為他買不來羊奶喝。你哥在徽州城內讨了一門活兒做,掙的錢還算不錯,可是每日回來都得在床上趴着,翻個身都痛得咬牙,睡一覺還得接着去,嫂子也沒辦法啊!”
白言蹊:“……”
“我哥出去幹活兒累成那個樣子?你們這麽生分是幹什麽,我早就給全家人找好了活兒,你們安心學幾天手藝等着掙錢就是。你說我現在一年單單是俸祿就能拿那麽多,我哥還出去賣苦力,這不是打我的臉麽?”
白言蹊急了,擡腿就往李素娥和白争光住的那間屋子裏走,李素娥想攔都攔不住。
白争光一直都聽着屋外的動靜,聽到白言蹊往他住的這間屋子走,連忙咬牙起身将褲子提起來,痛得直抽冷氣。
“你你你你快躺下,我給你瞅瞅是不是傷到什麽地方了。”
白言蹊用指腹按在白争光的肩上和背上,不斷地變化按壓位置,時刻都留心着白争光的反應。
有的地方按上去之後,白争光根本沒多大反應,有的地方卻是碰都碰不得,白言蹊的指腹剛碰上,還未來得及用力,白争光就已經痛得嘶啞咧嘴了。
“用力過猛,還有一點拉傷和挫傷,我去找一下院長,去書院的藥科堂中找點兒藥材來,制一點外敷的藥油抹上幾天就好了。”
白言蹊起身就準備往蕭逸之的春蘭苑走,想到她還未同白争光說墨染齋一事,便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道:“哥,你自己找的活兒就不用做了,朱老說将徽州書院的墨染齋給我,你和咱爹都到墨染齋幫我印書去吧,書的刻板是我自己刻的,你們平時負責在徽州城內買一些不錯的紙和墨汁就行,然後跟着墨染齋的傅老學上一段時間印書的手藝,日後墨染齋的活兒就都交給你們來做,錢的事情不必擔心,賺得肯定不少,在墨染齋幹活兒冬天不冷夏天不熱,你出去之後,從哪裏找這麽好的活兒?”
剛剛走進秋菊苑準備找白言蹊打聽打聽事情原委的蕭逸之腳步頓住,臉色變得格外古怪起來。
朱老什麽時候答應把墨染齋給白言蹊了?
雖然墨染齋不怎麽賺錢,但是那塊地皮好,房屋也大啊!他之前還盤算着将反正就不怎麽賺錢的墨染齋改成圖書館呢!
現在倒好,墨染齋被送給了白言蹊,他還改個毛線!
問題是他該去哪裏才能弄出一個空閑地方做圖書館啊……
“我在飯堂裏同國子監監生說話的那段時間,包廂裏究竟發生了什麽?”蕭逸之心中像是養了成百上千只貓兒同時開撓一般,他的心都要被撓碎了。
白言蹊将門掩上,李素娥正準備同白言蹊一起去,卻不料蕭逸之就抓耳撓腮地站在門口,禮貌地同蕭逸之笑了笑,她沒有離去。
雖然蕭逸之年事已高,但白言蹊畢竟是一個大姑娘家,夜色已深,若是被人看到白言蹊和蕭逸之孤男寡女在路上瞎溜達,就算沒事也會被傳出事情來。
白言蹊明白李素娥的苦心,笑着同李素娥解釋,“蕭院長為人正派,嫂子你不必擔心。”
話雖如此,李素娥仍有些不大放心,狐疑地看了蕭逸之好幾眼,直到白言蹊勸她回去燒些水給白争光熱敷,她這才放白言蹊和蕭逸之離開。
路上,冬天的夜風吹過,枯草發出飒飒的響聲。
“蕭院長,你能否帶我去藥科堂走一趟,我想去找一點藥材給我哥制點兒藥油用,藥材錢我一文不少的補齊。”
提到藥材,蕭逸之又想到了白言蹊在《徽州書院五年計劃》中提到的醫學院和藥學院,他點頭道:“我帶你去藥科堂藥庫,需要什麽你自己去取就是,錢的事情不用同我說,每年朝廷都會撥下一大筆錢來給藥科堂準備藥材,那麽多藥材哪能用得完?一般都是年末會将藥材捐出去,讓徽州城中的病人拿着方子來免費拿藥,既然你用得着,盡管拿就是。”
“那就謝過蕭院長了。不知我提到的醫學院和藥學院的事情,蕭院長是如何看的?”白言蹊問蕭逸之。
蕭逸之皺眉搖頭,“我覺得還是有些不妥,醫藥本就是一家,沒必要分開,醫者必須會識藥懂藥,而藥師也必須懂得醫,所以我不贊成設置醫學院和藥學院。另外,我感覺醫學院和藥學院改不改制沒多大區別。我聽白博士你的意思,設置學院的目的是為了讓師生共同深入挖掘其中的奧秘,這一點在藥科堂中本身就存在,夫子和學生會根據同一種病況提出各自的看法和見解,所以改不改制,關系不大。”
“蕭院長想到的只有這些嗎?蕭院長可曾聽過瘟疫,可曾聽過霍亂?醫者和藥者的目的雖然都是治病救人,可偏重點卻各有不同:醫者的偏重點應當是不斷精進自己的醫術,将那些疑難雜症個個擊破;而藥者的偏重點應當是制藥!”
“鄉下的人舍不得花錢請大夫,在生病的時候往往會自己找一些偏方土方吃點就好了,這就是治病的藥者該做的事情!将具有普适性的藥材配伍整理出來,取一個适合大多數人使用的藥材劑量将藥治好,等到病人需要的時候,直接服藥就好。天下的急症太多,有多少急症患者是死在了等藥煎熟熬透的時間裏?”
“看病很貴,但買藥卻貴不到什麽地方去,若是藥者能夠配制出可解一般病症的成藥,那天下會有多少百姓受益?将治風寒的藥配出來供風寒病人使用,用天麻制出藥來給頭痛患者使用,可省多少時間?若是有的地方出現了疫症,那若是能夠提前配制出克制疫症的藥來,會有多少黎民百姓免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