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白言蹊在客房中最先等到的是蕭逸之。
風.塵仆仆的蕭逸之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倦意, 一進客房就想問白言蹊為何朱冼會突然自盡, 不料看到了小李公公,到嘴邊的話又全都咽了回去。
“小李公公, 你出去幫忙打點打點, 若是有什麽需要我出面的地方就來叫我。”
白言蹊哈欠不斷, 精神頭看起來越發不好了,她睜着困倦的一雙眼睛不斷打哈欠,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若是丞相一派的人來了,你多注意留心些,不招惹朱老門下弟子就算了, 若是招惹朱老門人,那你就來喚我。”
小李公公心頭一突,小心勸道:“白博士,若是丞相一派的人來了, 喚你也不管用啊,你的官職哪能敵得過丞相?再者,丞相一派根深蒂固,朱老在世時都奈何不了他們,如今朱老倒下了,怕是朱門弟子就要瓦解崩散了。”
白言蹊依舊閉着眼睛, 指腹輕揉太陽xue, 不以為意道:“敵不過又怎樣?嘴皮子功夫誰怕誰?大不了就見血, 殺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又怎樣?我最不缺的就是免死金牌,只要有人敢将頭伸過來,砍了便砍了。”
“白博士說笑了,你一屆女……”小李公公見過白言蹊在皇帝唐正德面前的慫樣,自然不會以為白言蹊說的這些話是真話。
白言蹊摳摳手指甲,吹一口氣将落在指甲上的那根細毛吹走,挑眉哂笑着看小李公公,問,“公公忘記當日是因什麽才見到我了?”
用腳跟在屋子的地面上跺了幾下,白言蹊的話語讓小李公公不寒而栗。
“因為我捉了三個外邦諜者,就是現在還被關在大理寺的那三個,他們手中拿着圓月抹脖刀,還準備上了迷香都奈何不了我,更何況是幾個言官?若是不識好歹,想打就打了。”
小李公公瞠目結舌,知曉他說不過白言蹊,只能憋着一肚子疑惑出去依照白言蹊的叮囑辦事,臨出門還在琢磨一個問題:白博士這究竟是怎麽了?怎麽突然像是變了一個人般。
相比于小李公公,蕭逸之心中的震撼更多,看到的白言蹊身上的改變也更直觀明顯。
小李公公出門口,白言蹊面上的懶散去了大半,哈欠仍然打,但卻沒有小李公公在時那般慵懶恣意了,她起身給蕭逸之倒了一杯熱茶,招呼蕭逸之坐下,這才蕭逸之打聽家中的近況,又問了一些宋清等人的事情,知曉衆人在徽州都平安無恙,心中的那點兒離愁別緒散去不少。
蕭逸之問白言蹊在京城的近況,白言蹊就挑了一些在發生的趣事講,最後,話題又回到了丞相一派上。
白言蹊問蕭逸之,“蕭院長,能同我講講丞相一派同朱老門人的關系嗎?為何我聽小李公公說丞相一派同朱老門人不合,今日來時小李公公還憂心丞相門人會不會來朱老的葬禮上鬧呢。”
蕭逸之嘆氣,一口将半溫的茶飲下,解釋道:“若要說這矛盾,有太多東西需要談,我就挑一些主要的矛盾同你講講罷!老師素來性格剛正耿直,看不上靠行變通來向上攀爬之人,所以同朝堂中的不少人都有分歧,而老師執掌學官派系多年,凡是經過科舉走上仕途之人,多半是朱門弟子,這便是丞相容不下老師的地方,丞相聯合了武将派系,聯手将老師逼出京城,如今國子監祭酒謝師叔才能上位。”
“只是丞相他們錯看了謝師叔,以為謝師叔是任人揉搓的軟團子,不料謝師叔當初性格綿軟只是因為老師在京城撐起了半片天,後來老師遠走徽州,謝師叔重新挑起國子監,雖然有不少朱門弟子倒戈相向,亦或者是保持中立,不再參與朱門弟子與丞相一派的争鋒,但好歹給剩下的朱門弟子争了一個喘息的機會。”
白言蹊撇嘴,這接地氣的橋段好生爛俗。
“行吧,我明白了。朱老已然仙去,按道理丞相一派也應該放下了,小李公公今日卻特地來提醒我,想來是朝堂中發生的一些事情傳入了他耳中。”白言蹊捉着手裏的杯子,就着燈火的光看一粒黃綠色的茶珠從杯沿的這邊滑到那邊,猛地将茶杯扣在桌上,發出‘嘭’的一聲悶響,“人說宰相肚裏能撐船,這丞相如此小肚雞腸,怎能不幫他通涮通涮?”
茶水四濺,濺落在白言蹊那白底綴墨梅的一群上,留下點點茶漬,白言蹊聽到靈堂那邊傳來吵鬧聲,面帶冷笑,同蕭逸之道:“蕭院長暫且先在這客房中休息休息,聽聞朱門弟子一會兒都要為朱老送行,需要走的路可不短,以蕭院長如今的疲态怕是走不下來,先在屋子裏養養精神吧!”
白言蹊不等蕭逸之同意就起身合上了門,将蕭逸之疑惑的目光擋在門內,大步流星地朝着靈堂那邊走去,步伐一步比一步堅定。
……
靈堂中,一名頭發黑白相間,玉冠束發,年紀約莫有六十出頭的老者正對着一群朱門弟子訓斥。
“你們怎麽這般死腦筋?本官是給你們這些手無實權的學官一個進入朝堂的機會,你們怎麽恁不懂本官的好心?一輩子死守着國子監又能怎樣?又能幹出什麽樣的大事?謝祭酒,你來說,本官讓你們國子監的學官從政,可有半點害人之心?為何你們就不懂本官的好意?”
謝峥嵘氣得臉色鐵青,沒有接丞相王元謙的話。
白言蹊在門外聽了個大概便将謝峥嵘心中打着的鬼主意摸清楚大半。
朱冼生前不同意學官進入朝堂,怕的就是學官被朝堂中的烏煙瘴氣所污染,甚至是被朝堂中的利益勾結所脅迫,做一些違背良心與道義的事情。如今朱冼一倒,這丞相王元謙立馬就過來挖牆腳了。
王元謙之心,路人皆知!
王元謙此舉看似是在幫學官掌權掌勢,實際上卻是在行瓦解學官根基之事,若是學官真的進入朝堂,那勢必會被丞相一派牽制,到時候王元謙再想将爪牙伸進國子監,那還不是輕而易舉?
白言蹊人未進入國子監,清冷的聲音便先她一步傳了進來,“一輩子死守着國子監又能怎樣?王相問出這樣的問題不覺得可笑嗎?國子監教書育人,功在千秋,豈是一輩子六十年就能看到利益的?此話聽來甚是可笑!可悲!可嘆!可恨!可氣!依本官看,王相此話不僅是對國子監的侮辱,更是對往聖先賢的亵渎!”
不管你心中究竟打着什麽樣蠅營狗茍的肮髒盤算,先出其不意地給你扣一頂屎盆子下去,看你怎麽接?
這是白言蹊的戰術。
在靈堂中親眼目睹兩派掐架的小李公公急的團團轉,眼看着朱門弟子就要失勢,他有心去喚白言蹊來,又憂心于今日白言蹊狀态的古怪,生怕白言蹊一個沖動就真的在靈堂中見了血,正猶豫之際,突然聽到白言蹊的聲音。
一時間,小李公公心中又是激動又是忐忑。
王元謙身為朝堂大員,在白言蹊進京的頭一天就有人将畫像擺在了他的書案頭,怎會不認識白言蹊,他原本還對白言蹊存着拉攏之心,如今見白言蹊已經鐵了心要站在朱門弟子的陣營同他為敵,說話也變得毫不客氣,“功在千秋?守好祖宗的基業才是功在千秋的大事!大乾王朝的将來……”
不等王元謙将一句話說完,白言蹊就再度開口,“王相說的沒錯,守好祖宗基業是功在千秋的大事!大乾王朝的将來需要年輕人的守護,而國子監又是培育年輕人的地方,諸多學官在國子監中兢兢業業,怎麽到了王相爺的口中就變成了幹不出大事的窩囊之輩?”
“王相爺也是一大把年紀的人了,怎麽就不想着回家含饴弄孫,偏偏要捏着那點兒陳芝麻爛谷子的東西來危言聳聽?國子監諸多學官自問勤勤懇懇,安心興教書育人之事,不敢有絲毫的懈怠,究竟是在何時得罪了王相爺,需要讓王相爺這般貶低埋汰?”
丞相王元謙被白言蹊那咄咄逼人的語氣怼的啞口無言,好不容易想到兩句詞反駁白言蹊,不料白言蹊的話音陡然拔高一度,再度開口,根本就未給他開口的機會。
“一個國家的興亡,需要看的是一個國家的老少,就如同人一般,正處少年的國家想着開疆拓土,而處于老年的國家則是整日被病痛折磨,髒腑內裏出了毛病,害得朝中不安,有力卻不能往一處使,大行禍害朝綱之事!”
又是一頂臭氣熏天的屎盆子被白言蹊扣在了王元謙的頭上,氣得王元謙臉色發白,牙關緊咬,全身顫.抖,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白言蹊肚子裏憋了一肚子怼人的話沒說出口,怎麽可能這麽快就将王元謙怼暈過去,她見王元謙已經開始翻着白眼往地上倒,趕緊從袖筒中取出針囊來,一根又粗又長的銀針紮在王元謙的人中上,劇痛使王元謙再度清醒。
白言蹊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甚至還裝模作樣的拍了拍王元謙的背,‘痛心疾首’道:“王相爺深明大義,自然能夠明白本官話裏的意思,本官所言并非故意攻擊誰,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合乎天地大道,合乎陰陽至理的事實罷了!”
“老年人終将入土,未來是少年人的未來。且老年人常思既往,而少年人常思将來。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戀心;惟思将來也,故生希望心。惟留戀也,故保守;惟希望也,故進取。惟保守也,故永舊;惟進取也,故日新。惟思既往也,事事皆其所已經者,故惟知照例;惟思将來也,事事皆其所未經者,故常敢破格。”
“為了大乾王朝的将來,王相爺也不能說之前的那些話啊!若是王相爺的那些話亂了國子監的教書育人心,那王相爺你可是要遺臭萬年,被人用白鐵鑄成跪地雕塑伏地千年以贖罪的!”
人中上紮着一根銀針的王元謙臉色越發白了,他好想不顧面子同白言蹊比比罵街的本事,可嘴唇上傳來的劇痛卻讓他根本張不開嘴,只能嘶啞咧嘴的翻白眼。
你才終将入土!
相爺我身子骨可利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