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4章 一家三口

他怎麽知道她在祠堂睡着了?

昨晚,她感覺有人正在背後看着,難道那人就是他?

……應該不大可能。

她再看向男人時,就見他眼神正好停留在她穿着的大衣上——

陸繁星訝異垂眸,果然見前襟那裏有大片的灰塵,應該是昨晚她用衣服鋪在地上時沾上去的。

一時大意,竟然沒拍掉就跟着朱管家離開了祠堂,眼下就被他逮住了。

原來是因為這個……

也是,他怎麽可能深夜去祠堂看她?

“那個——”陸繁星頓了頓神,一時舌頭似乎被打結,“應該是我跪得太困了,所以不小心打了個盹。”

厲紹棠瞳眸微眯,眼底淌過冷流,“渾身髒兮兮像個乞丐,去把衣服換了。”

“……”陸繁星覺得這男人真是極其龜毛,她到底那裏像乞丐?不就是身上沾了些灰麽?

他難道就能保證自己渾身上下一點灰塵都沒有?

呃,好吧!他是厲三少,只能他埋汰別人的份,別人哪能說他半個字。前幾次她跟他叫板,差點丢了小命,現在回想起來還有點後怕,在他的地盤就暫且不理論了。

兩人對視數秒,陸繁星尴尬淡笑,“我沒有可以換的衣服。”

男人神情溫漠,“浴室裏有一身騎馬裝,進去換上,還有、你最好洗個澡。”

陸繁星下意識擡起手臂聞了聞,她身上有味麽?

好像是有,祠堂裏有燒着檀香,在裏面待了一夜确實周身都是一股子嗆人的味道。

“哦——”

他這樣心平氣和跟她說話,讓她有點不習慣,今天的态度怎麽如此溫和?

而且,看上去他心情也不錯,莫不是有什麽好事?

思忖間,男人已經向她靠近了些,“洗完澡換上衣服,然後乖乖地去跑馬場,懂不懂?”

說完,他用手拍了拍她的臉,這行為就像是在逗弄一只溫順的泰迪。

陸繁星拒絕地話到嘴邊又重新咽了回去,畢竟厲紹棠對她如此溫柔的時候實在太少。

雖然心裏已經将他放下,但還是不受控制被他所誘,忍不住泛濫起片片漣漪。

“……可以。”她故意冷聲地回。

或許她的語氣聽上去太生硬,所以男人臉上的表情瞬間陰沉,剛才的溫柔立馬煙消雲散,速度快得差點讓陸繁星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在臨出房門前,厲紹棠又往她身上掃了眼,那眼神太複雜,好似涼薄中帶着恨意。

陸繁星突然心間沉悶了起來,轉身走進浴室,如木偶般開始洗澡。

腦海裏那雙帶着恨意的厲眸卻久久不散,如恐怖夢魇。

然,與之相比,讓人更害怕的是她默默愛了厲紹棠十年,循着他腳步亦趨亦步地跟随,此時卻才發現她好像……真的不了解他。

自诩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其實她對他的了解或許都不及楚琳琅。

想到此,真是有種說不出的悲涼。

陸繁星洗漱完,換上騎馬裝走出房門就看見了朱管家,如之前的兩次一樣,他态度依舊不卑不吭,說是下人、但他給人的感覺分明是拿捏着一股子的驕傲。

特別是對着她時。

她想,由此也可以推斷厲家兩老确實不待見她,不然也不會連一個下人都可以壓她一頭。

“三少奶奶,去跑馬場的車在外面等着,請跟我來。”

陸繁星一愣,“距離很遠麽?還需要坐車過去……”

朱管家低着頭,隐沒在陰影中的嘴角卻偷偷彎了彎,似是帶着不可察覺地取笑,“三少奶奶,老宅這裏太大,您若不坐車走到跑馬場估計要中午。”

“……好,我明白了。”

陸繁星在心裏想,比起厲家、陸家确實只是小門小戶,照理說她跟厲紹棠不該有婚約才是,畢竟陸家還真高攀不上厲家。

上車後,她見裏面除了司機并無其他人,便連忙問:“朱管家,厲紹棠已經先去了麽?”

陸繁星明顯看到朱管家表情有閃過一絲莫名其妙地異樣,“三少親自開車帶着詩薇小姐還有初一先去了。”

詩薇?初一?

來不及細問,車子已經駛離,陸繁星只能看着朱管家越來越小的身影将心中疑惑暫時壓下。

昨晚确實沒睡好,就在車上順便補了個眠,當她再次醒來就見眼前是遼闊無比的跑馬道,似乎是在山林間,因天氣的關系,兩旁的蒼天大樹顯得有點蕭條,但給人的視眼沖擊依舊不小。

不得不承認,确實很大。

陸繁星茫然從車上下來,正在想厲紹棠在哪裏時,就已經有人率先看見她,雙手抱臂走到她身邊。

“陸小姐——”楚琳琅表情微妙。

陸繁星朝她看了眼,“原來楚小姐也在,我還以為你早就走了呢!”

“本來是想走了,畢竟已經沒我什麽事,但被四少邀請留下來。”楚琳琅故意陰陽怪氣地說:“陸小姐,我現在真該恭喜你,恭喜你總算達成目的了,開心麽?”

陸繁星看着眼前那張令人發憷的笑顏,心中騰升起不好的預感,“楚小姐有話就直說吧,拐彎抹角累不累?”

“呵——”楚琳琅冷冷一笑,“我這不是在恭喜你麽?哦對了,四少正在叫我,我們正在那邊燒烤,陸小姐要一起來麽?”

楚琳琅看上去完全沒事的樣子讓陸繁星有點看不懂。

作為厲紹棠的女朋友,得知自己男友已經另娶他人,她即便沒有暴跳如雷,也不該如此淡定從容。

甚至于冷靜到連傷心都看不出來。

此時,有人走到陸繁星身邊,一臉笑意地說:“三嫂,我們都在那邊燒烤呢!你也一起過來吧!”

陸繁星連忙反應過來,看着眼前跟她一樣兩頰邊有梨渦的年輕男人莫名有種親切感,“你是?”

“哦,我忘了自我介紹。”男人伸手道:“我是厲子謙,厲紹棠是我三哥。”

“你好——”陸繁星莞爾淺笑,與其禮貌一握。

原來是厲家的四少。

陸繁星初來乍到,再加上也很明顯感覺到在厲家某些人的眼光,所以即便覺得這位厲四少看上去好相處的多,但她還是覺得要小心為妙,別覺得看着順眼就想跟他稱兄道弟。

“三嫂,一起來吧!人多熱鬧點,三哥也在呢!所以不需要覺得拘謹。”

厲子謙不提厲紹棠還好,一提就更讓陸繁星舉步維艱,家宴上他對她的态度怕是讓很多人誤會了吧!

有厲紹棠在不需要拘謹?

屁!有他在才讓她膽戰心驚,如遇惡鬼。

但盛情難卻,再加上厲子謙笑得實在太暖,實在讓她有點拒絕不了,最還是跟着他走了過去。

比起陸家用羊腸小道來騎馬,厲家這個确實可以稱得上非常正規的跑馬場,各方面設施都極其到位,包括供人休息的地方。

他們搭建的燒烤架就在休息會所前面大片綠蔭空地上。

厲子謙一走過去,四下掃了眼人頭,“诶!那個三哥跟詩薇姐呢?”

“剛才詩薇姐燒烤的時候不小心燙了手,三哥帶她去沖涼水了。三哥真是的,不就是普通燙傷麽?他緊張的像是被劃開了一個大口子。”

見陸繁星過來,厲珂兒就故意口無遮攔,絕對以要氣死她、讓她誤會為基本原則。

所謂一山不容二虎,厲珂兒跟陸繁星就是這兩只“虎”。

彼此都過分優秀,但又因她們的性格注定成不了朋友,就只能變成敵對。

厲子謙朝自己妹妹擠眉弄眼一番,沒想到厲珂兒非但當沒看見,還變本加厲,“三嫂,三哥對詩薇姐是極好的,你以後就會習慣了,其實也沒什麽大事。對吧?小初一。”

初一手裏拿着一串年糕正在慢慢啃着,但顯然吃的有點不專心,因為她的小眼神一直往陸繁星身上瞟,活像自己很喜歡的東西被奪走了。

“你就是棠叔叔的新娘子麽?”

陸繁星笑了笑,想伸手摸小丫頭的發頂,卻被她嫌棄躲開,手只能尴尬僵在半空。

“別碰我、我不喜歡陌生人碰我。”初一像是炸毛的小兔子。

“好吧!”陸繁星縮回手,畢竟是個孩子,大人怎能跟孩子計較,“你叫初一麽?名字很好聽。”

初一小臉上帶着幾分傲嬌跟不屑,“當然,我名字是棠叔叔起的,那你是叫陸繁星麽?你的名字很難聽。”

陸繁星感覺到了小女孩的敵意,随即選擇不去招惹她,安靜坐在一旁,無視楚琳琅跟厲珂兒眼裏得意的眼神。

好在,還有一個厲子謙的眼神是善意的,讓她不那麽尴尬。

厲子謙遞上來一個燒烤,“三嫂嘗嘗,當然如果你覺得不衛生也可以……”

“謝謝。”陸繁星笑着接過。

她獨自在國外留學時也吃了不少苦,為了省錢還去餐館刷過盤子,吃過人家的剩菜,早就不那麽嬌氣。

陸繁星剛想下口,就聽見一聲脆亮地“媽媽——”

身邊莫名帶起一陣風,她擡眸看過去,就見初一拔腿跑向正迎面從屋裏走出來的一男一女。

男的她認識,是她新婚不久的丈夫。

至于那個女的……

女人留着一頭及肩長發,沒有任何染色,是最純正的黑,瑩亮剔透,在太陽底下好似散發着光暈。她臉上帶着淡笑,膚色白皙粉嫩,有雙會說話的丹鳳眼,淡色的薄唇。

一眼看上去不覺是驚世美人,但讓人看着很舒服,過目難忘。

特別是她的笑,好似一縷春風劃過心尖,讓冰寒的天氣也有了些溫暖。

陸繁星想,大概這個就是他們嘴裏說的“詩薇”了,真的是人如其名。

身上同樣是穿着英姿飒爽的騎馬裝,偏偏被她穿出了另外一種味道、男人非常喜歡的味道。

他們就這樣走過來,看上去好像一家三口,旁人完全插不進去。

楚琳琅看見陸繁星的眼神,便佯裝無意地說:“那個秦小姐看上去真是溫柔可人,她女兒初一也很可愛,小丫頭真讨人喜歡。”

聞言,厲子謙朝楚琳琅看了眼,心裏有意讓她別這樣說,但人家畢竟是他女神,而且還在追求階段,便只能施施然閉嘴,專心刷燒烤。

這時,那看似猶如一家三口的人已經走到幾人面前。

陸繁星窩在凳子上,垂眸吃着手中的燒烤,看上去吃得津津有味,其實卻并非如此,她根本嘗不出味道來,吃、也是為了掩飾一時的無所适從。

“詩薇,想吃什麽?我替你拿。”

厲紹棠溫潤的聲音沖入陸繁星耳內,她心神一蕩,原以為他對楚琳琅已經算是溫柔如水,但眼下一比較楚琳琅只能暫居下風了。

秦詩薇笑着搖頭,眼神始終落在陸繁星身上,見她一直不擡頭便說:“你就是陸小姐吧?你好,我是秦詩薇。”

陸繁星想逃避,想不去碰觸,想裝不知道、不清楚,奈何人家不讓她做膽小鬼,要逼着她面對。

她擡頭,表情沉靜安然,卻只有她自己知道內心深處是多麽的兵荒馬亂,“你好,我是陸繁星,初次見面。”

秦詩薇又溫柔一笑,“陸小姐跟傳聞中一樣漂亮,果然是難得一見的美人,看來紹棠福氣不淺。”

陸繁星知道自己名聲可能不太好,但也應該不至于從渝城臭到雲城。

“哪裏,秦小姐才是惹人憐愛,讓人看着眼前一亮。”陸繁星場面上的話也是漂亮。

當然,這其實也不算是場面話,眼前的秦詩薇絕對擔得起“惹人憐愛”這四個字。

眼神是想一直定格在秦詩薇身上,但還是熬不住往她另外一邊看了點,卻只敢看到他肩膀位置,他的臉不敢再去看,更是拒絕看——

陸繁星覺得自己哪怕真是刀槍不入,在厲紹棠面前也會被頃刻瓦解,不堪一擊。

就如此刻,她竟然害怕到都不敢去看他,就怕看見他眼中是一望無盡的溫潤、缱绻。

不像對着她時,他的眼神永遠是劍拔弩張、夾槍帶棍,似乎時不時就要在她身上捅一刀。

“棠叔叔,初一要抱抱,這個凳子不好坐,坐的不舒服——”

厲紹棠二話沒說,長臂一身直接将小丫頭撈到了身上,“等初一再大點就不能這樣了,嗯?”

初一笑得極其甜,“不要,棠叔叔的腿只能初一坐,哼!”

秦詩薇對初一越來越依賴厲紹棠這事也有點反感,當即就訓斥道:“初一下來,你都是大孩子了,這樣不好。”

但凡厲紹棠在場,初一都像是找到了最牢不可破的靠山,向來就是在所有人面前橫着走,包括自己母親。

“不要,我就不要!”她緊緊摟着厲紹棠的脖子,小臉埋在他胸膛。

“厲紹棠!”秦詩薇氣的不輕,小的教訓不了,只能教訓大的,“看你把她慣的。”

男人也不以為意,“沒關系,初一還小。”

“你這……”

秦詩薇心态瞬間快要爆炸,此時卻有人突然站起來,打斷她的話,“你們慢慢吃,我想去騎會馬。”

說話的自然是陸繁星。

什麽騎馬?

其實都是借口,她最後還是做不到漠不關心看他們在她面前猶如一家。

楚琳琅也突然站起來,“本來大家都是來這裏騎馬,不如一起去吧!光燒烤也确實無聊。”

陸繁星當下恨不得堵上楚琳琅那張嘴!

厲子謙見氛圍似乎有點怪,便笑眯眯放下手中的燒烤,又讓跑馬場裏的下人過來收拾,“對,我們還是一起去騎馬,騎馬比較有意思。”

從始至終,陸繁星都沒去看厲紹棠一眼,她知道厲紹棠也并沒有看她——

畢竟在他眼裏,從來沒有她的存在。

他看她做什麽?

想着,嘴角牽出一抹苦笑,随即也不管別人只管轉身走向不遠處的馬廄選馬。

其實,陸繁星真的已經很久沒騎馬,最後一次騎馬也是某次暑假回國,那時候她大哥還沒成為影帝,僅是個普通小演員,她父親也身體健朗,家還算是個家的時候——

現在回想起來,莫名覺得身體裏暖意肆意,當時卻完全沒有這種感覺,只覺得理所應當就該那樣。

原來,有些人真的是失去後才知道珍惜。

陸繁星也不知挑哪匹馬比較合适,一眼望過去就看見一匹純白色的馬兒,它額間有一枚猶如雷電的圖案,看上去體格矯健、神采飛揚。

她笑着走到看馬廄的人那兒,說:“我想騎那匹馬,可以幫我牽出來麽?”

那人看了眼,“那是三——”

話還未說完,在看見走過來的人後便畢恭畢敬、戰戰兢兢道:“三少,這位小姐想騎您的馬。”

陸繁星不知道這是厲紹棠的馬,更不知道他就走在她身後,她微微轉身,就見不單單是他,他身邊還站着秦詩薇,還有初一。

呵,對啊!

他怎麽會跟在她身後,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

陸繁星你自己在亂想什麽?

秦詩薇一如方才那般優雅得體,笑着問:“陸小姐是要騎這馬麽?”

“嗯,想騎,它長得……很漂亮。”陸繁星實話實說。

秦詩薇笑着仰頭朝身邊的男人看了眼,一剎那陸繁星将這一幕收入眼底,那樣的眼神、那樣的角度,看上去他們像是正在熱烈。

一時覺得極其尴尬,她連忙轉開頭,心想:陸繁星你心眼真小,也許人家就是很要好的朋友,哥們之間這樣很正常、很正常,不要亂想!

“陸小姐,這馬性情很烈,它只能我和紹棠兩個才可以騎,但如果你非要騎的話,我可以陪着你一起……”

——它只能我和紹棠兩個才可以騎!

陸繁星不清楚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她不想去深思,僅是從心出發地說:“好,那就麻煩秦小姐了。”

或許,只是為了證明,這馬不單單只有他們兩個能騎。

她陸繁星,也可以。

很快,馬兒被人從馬廄裏牽出來,陸繁星伸手剛要接過缰繩,卻突然被人半途截走——

擡眸對上男人具有壓迫感的視線,好似周圍都在風起雲湧,這種感覺讓她心生退縮。

厲紹棠沉冷着臉問,“你一定要騎?”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