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葉離其人
下課後,葉離和馬斌被班主任叫去了辦公室。
秋沐被簇擁在座位上,珍稀物種般被一群十歲孩子用充滿好奇的目光看着,動彈不得。
小孩真是比商場老狐貍還要令人畏懼的存在。一個是說話間滴水不漏、無懈可擊。一個是對話過于沒有邏輯,令人疲憊。
沒過一會兒,被吵得頭皮發麻的秋沐打算找個借口離開座位。
“我去趟衛生間。”
一個牙齒少了一顆的男孩歡喜道:“我陪你一起去吧!”
“......”
秋沐微笑婉拒:“不用了,沒關系。”
過去沒什麽機會接觸,事到如今,秋沐才猛然發現,原來自己并不擅長應對小孩。
走出班級門,來到走廊上透了口氣。看着遠處花壇的風景,一個人安靜地站了一會兒。
“你是新同學吧?”
一個女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秋沐擡起頭,看見了一個手持教案的女性教師,身後跟着兩個臉色臭臭的孩子——是葉離和馬斌,一左一右站在她的旁邊。
秋沐習慣性露出溫和的笑容,對女人道:“老師好。”
女人明顯被秋沐那禮貌又自然的作風取悅了。
別的學生遇見老師,要麽是細聲細氣不好意思搭話,躲得遠遠的裝自己沒看見。要麽是粗魯無禮連聲老師都不喊,直接從她身邊走過去。難得能看見幾個像秋沐這樣會好好打招呼的。
“快進教室吧,該上課了。”女人對秋沐道。
秋沐點點頭,跟葉離和馬斌一起走回了教室。
女老師是在秋沐的班級裏教數學的。趁着上課的功夫,秋沐将課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和英語一樣,都是很簡單易懂的知識點,于是又把語文等科目的書本也拿過來一起看了一遍。
快速翻書的動作引起了身旁同桌的注意。冷面小子盯着秋沐的側臉,面無表情的,也不知道在想着什麽。
秋沐注意力全都放在課本上,沒想到自己的同桌正在觀察自己,仍一目十行認真的看。
等他把發下來的課本全都看完,下課時間也到了。
一個男孩兒朝秋沐這裏走了過來,對他發出了邀請:“現在是大課間,要不要一起去操場玩?”
秋沐點頭,模仿着身邊同學的語氣道:“好啊!”
趁着這個功夫,了解一下學校的構造也是好的。
站起來的時候,秋沐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一個人體。
“抱歉。”話剛說出口,目光就對準了一道冰冷的視線。
是葉離。
過于沒有表情的冷淡面孔,讓秋沐接下來想說的話都卡住了。
“你沒事吧”這種關懷的話,在挨了一腳也面不改色的葉離看來,肯定也不疼不癢的吧。
秋沐笑了笑,做了個“不好意思”的表情,跟在那個同學身後離開了。
......
新鮮感總歸只是一時的,沒過多久,秋沐就開始對這樣只能稱得上是折磨的生活感到困擾。
用一節課的時間将課本全部看完的他,在接下來的兩節課裏無所事事的發着呆。他不由開始思考,自己接下來該怎麽度過這段學生生活。
為了幾年後可以和谷雨考進同一個學校,他不能随便做出跳級或者逃課這種事情。可就這樣本分的做一個小學生,日子又未免太過難熬。
下課鈴響,一個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的女生對秋沐道:“吃飯要到樓下食堂吃哦。”
“好的。”秋沐颔首,跟在女生身後就往教室外走。餘光看見依舊坐在座位上不動的葉離,就轉過身打招呼:“葉離,你不下去嗎?”
“他吃不起學校的菜啦。”挨了一頓打,此時眼角還有一點淤青的馬斌,裝模作樣的嘲笑着:“連夥食費都交不起,天天吃面包和冷菜,好可憐喔~”
因為孩子年紀小不懂事,連體貼人都做不到,所以說起話來最能戳人痛處。
由于之前和葉離徹底“敵對”了的關系,馬斌不打算放過任何一個,能讓葉離感到不舒服的機會:“窮鬼,快點滾出學校啊!”
秋沐忍不住皺起眉來:“你別這樣說。”
他看了一眼葉離,不希望一個小孩承受這種侮辱。也不想身邊的人因此又産生無謂的紛争。
葉離冷漠地看了一眼馬斌,表現得十分理智,這出乎了秋沐的意料:“不過是父母出錢讓你吃上好的飯菜,有什麽好得意的。你有靠自己的本事做出一點食物來嗎?不過是條寄生蟲而已。”
馬斌一聽,臉又紅了起來,高昂尖銳的聲音,氣急敗壞的在教室中響起:“你說什麽!!”
葉離從書包裏拿出一個被磕了好多次,表面上坑坑窪窪有好多凹陷的鐵盒。打開蓋子露出裏面已經冰冷的飯菜,拿起木筷子繼續道:“你有用自己的雙手,做出過可以讓自己吃飽肚子的食物嗎?衣食無憂的日子很好過吧,還有餘力來嘲諷同學來獲得成就感,真不知道你這種人被父母生下來到底有什麽作用。只會伸手找別人索取,卻一點事情都不會做。”
馬斌“哐”的一聲,一腳憤怒踢開面前的桌椅。大吼一聲沖了過去,拉着葉離的衣領就要和他扭打起來。秋沐連忙上前拉住馬斌的手,拽着人往後退:“別這樣!”
葉離護住自己的食物:“你敢打翻試試,今天你這條命就別想要了。”
明明是個小孩子,口氣怎麽那麽大。秋沐哭笑不得地拽着馬斌,好不容易将人拉到身後,看葉離夾着筷子,一個人坐在偌大的空曠教室裏吃着飯菜。那飯菜還不光冰冷,甚至連油水都看不見幾滴,就說道:“要不要和我們一起下去吃?餐費我可以幫你出——小孩子總吃這些也不好。”
可惜秋沐的好意沒能得到預想中的回應。早上曾經見過一次的,那個帶着點仇恨的目光又一次看向了秋沐,竟讓他産生了一種被野狼盯上了的錯覺。
“幹嘛要為這種人着想,他才不會感激呢!”馬斌在後面嚷嚷叫道:“他就是條野狗!還會在路上撿髒了的面包吃,我看見了的!”
葉離冷漠地看了一眼馬斌,然後又低着頭,繼續吃自己的飯菜,沒有辯解。
秋沐心不由更軟了。他自認不是個冷漠的人,沒道理看見一個小孩處境如此糟糕,還一點觸動都沒有。于是他再一次伸出了友善的援手:“和我們一起下去吃吧......”
葉離被秋沐那糾纏不休态度觸怒了。
原本不論聽了什麽、被做了什麽,也沒有改變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高高的音量從葉離口中響起,他憤怒道:“滾!!!”
驚天的聲響把秋沐吓了一跳,他不知道這個小家夥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就那麽抗拒別人的好意嗎?
張開嘴剛想說什麽,秋沐看見葉離那張稚嫩的臉上,露出了一抹與年齡完全不符的絕望神色。這眼神在秋沐的腦海中不斷回旋,讓他忍不住怔楞了一瞬,想要說出口的話,也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再繼續說下去,恐怕會讓雙方都難堪。秋沐頓了頓,道:“好吧,對不起了。”
“和這種人道什麽歉。”馬斌翻了個白眼道:“他是不會明白我們的好意的。”
秋沐沒有回答,只是拉着馬斌的胳膊,帶着他趕緊離開了班級。
“去吃飯吧。”
身後,似乎還能聽見葉離口中傳來的粗重喘息聲。
“今天是我們組打掃衛生。”
坐在秋沐前面,似乎已經和秋沐成為關系不錯朋友的數學課代表對秋沐道。
原本打算放學後去找谷雨的計劃暫時擱淺,秋沐點頭:“好的。”
課代表去教室後面拿了兩把掃把,其中一個遞給秋沐:“我們掃一二組吧。”
秋沐沒有意見,伸手接過掃把。
課代表又轉了個語氣,轉頭态度疏遠的對葉離道:“你去拖地,行吧。”
葉離半阖着眼睛,嗯了一聲。
秋沐感覺出了一點不對,開口問道:“拖地?”
課代表誤會了秋沐的意思,連忙說:“你別拖地,拖地必須要把整個教室都拖一遍,而且最晚才能走。”
秋沐:“......”
他視線轉到葉離身上,想要看看那個男孩兒的臉色。
誰知道他卻一點反應都沒有,似乎習以為常了。
掃完一個小組并不費什麽時間,和幾個留下來的學生随意聊着天,五分鐘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葉離整理好書包,站在座位旁等待着。
課代表把掃把往牆角一放,也不整理,拍拍手對秋沐輕松道:“我們走吧。”
秋沐沉默了一下,目光看了一眼葉離,對科代表以及其他學生道:“你們先走,我再留一會兒。”
幾個孩子說自己可以等待,秋沐拒絕了。目送幾人離開,秋沐和葉離說:“我幫你吧。”
葉離沒有理他。手腳快速又熟練的去把教室後面橫七豎八的掃帚放好,然後拿出水桶和拖把打算去廁所接水。
秋沐也不說話,默默走上前,拿過了一套葉離手中一樣的衛生用具,跟在葉離身後走向廁所。
葉離終于舍得看秋沐一眼,但還是擺着張臉不去理他。
此時的秋沐活像一個老好人,一言不發的做着事,也不管對方是否領情。
畢竟有些事情,不能因為對方的态度惡劣與否就随意改變決定,不是嗎。
該怎麽樣就怎麽樣。
葉離在教室這頭拖着地,秋沐就從那頭開始拖。兩人分工合作,地拖得很快,不一會兒葉離就停在了秋沐拖好的地面前,沒動靜了。
秋沐沒說話,看地面已經幹淨,就去拿着拖把放在水桶裏洗幹淨,扭幹之後放在一旁,提起水已經髒了的水桶再次走向廁所。
葉離終于開口說話了。
可惜聲音剛冒出來,便透着一股濃濃的不悅。
“誰讓你多管閑事的。”
秋沐挑了挑眉,走路的動作停了下來:“我讓你感覺到不快了嗎?”
葉離很認真的點了點頭,教訓般的口吻和秋沐道:“對,你讓我感覺到不愉快了,所以別來煩我好嗎?”
秋沐解釋:“我只是想幫你。”
“我不需要你幫忙。”葉離的眼神嘲諷:“反正你和那些家夥一樣,抱着半吊子的好心來接近我,想要通過我來獲得內心成就感,自我滿足吧!這種做法很惡心你知道嗎?”
秋沐疑惑道:“半吊子的好心?”
葉離嗤笑一聲,扔下拖把對秋沐道:“你想做好事?行啊,那你把剩下的這些全做了吧!”
說完,他走向自己的座位,背起書包便往教室外走。
秋沐看着葉離往自己這邊越靠越近,即将走出門口的時候,秋沐道:“發生什麽事了嗎?你在生氣什麽。”
葉離繼續往外走了兩步,想了想,停下來,轉過頭對秋沐道:“......你知道隔壁班有一個沒辦法走路的同學嗎?”
剛轉學過來的秋沐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搖了搖頭。
葉離說:“大家表面上都很關心他,每天吃午飯的時候都會背他下樓背他上樓,打掃衛生什麽的都不需要他參與。因為去醫院治療的原因家裏沒錢,所以捐款什麽的都是別的同學替他交的。”
秋沐認真聽着,然後道:“所以呢?”
葉離嘴角咧出一抹譏諷的笑意:“但是誰都知道,他們班的人私底下都在說他是小偷,因為家裏窮,所以每次都會趁着別的同學下樓做晨會,或者在體育課的時候去翻別人的抽屜。而且‘很多人都看見了’。”
秋沐問:“是真的偷東西了嗎?”
葉離無所謂的語氣說道:“我怎麽知道,他可是個‘可憐蟲’,沒有人會當面質問他,大家都默認了這種行為,覺得就算是真的也情願被偷,誰讓人家可憐呢,不能讓他沒面子。可每個人又私底下都這麽講,說他偷錢,說他鉛筆盒裏的新筆是誰誰誰不見了的那只——我不信那個不能走路的人沒聽說過這種話,但表面上誰都一如既往的幫助他,對他好,所以他對別人也都很好。”
秋沐沉默了。他停頓了一下,道:“所以你......”
葉離道:“我既沒有斷胳膊也沒有斷腿,所以不需要你照顧,也沒必要裝做自己聽不見那些流言蜚語,明白嗎?”
秋沐:“......”
葉離的态度十分鮮明,性格張牙舞爪充滿了攻擊性,這讓秋沐很難與他和平相處。
“好吧,抱歉。”除了這些話,還能說什麽呢。
看着葉離背着書包轉身離開的身影,秋沐低頭看了眼手中的水桶,默然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