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情窦初開的少年
下車後的葉離忍不住四處打量，看着明顯比想象中還要好上數倍的療養院外景，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躍躍欲試的眼神，想直接走進去看個究竟。
秋沐正要去門口保安那裏詢問進去的手續，卻看見一個穿着西裝，戴着金絲眼鏡，年齡約莫三十出頭的年輕男人向他們走了過來。
迎着秋沐的視線，男人道：“是秋部長的孫子，秋沐嗎？”
秋沐笑了：“是的，叔叔好。”
開口第一時間，秋沐便明白了對方的來意——應該是他和葉離出發之後，爺爺專門打了電話，讓人過來接他們的。
男人道：“今天是和朋友一起來參觀療養院的吧。”他的目光轉向葉離：“小兄弟，過來我們一起去登記一下名字，領份挂牌。”
葉離快步走了過來：“好的。”
門口的保安亭，男子帶着兩個孩子走了進去。裏面的保安看見對方進來，紛紛站起身來打招呼：“院長好。”
院長？秋沐微微動了下眉毛。
男人招呼保安取來了兩張表格，笑容和善的讓秋沐和葉離填上，站在一旁細心告訴二人哪裏該寫些什麽，然後取過表格讓保安弄出兩個挂牌交給秋沐和葉離。
“有了這個就能進去随意參觀了。”男人道。
秋沐說：“謝謝叔叔。”
男人臉上笑容又多了幾分：“不客氣。”
葉離看男人對療養院很熟悉，還身份很高的樣子，就問道：“您是這裏的院長嗎？”
男人訂正道：“是‘副院長’。”
葉離明白了，就是班級裏正副班長的意思。開口道：“院長叔叔好。”
男人被葉離的小機靈逗笑了。
“叔叔今天有空，和你們一起進去逛逛。”
葉離目光頓時亮了起來：“真的嗎？謝謝您！”
進了療養院，一路上，大多都是葉離和那位“錢院長”在說話，秋沐跟在旁邊安靜的聽着。
“所以療養院和醫院其實是類似的嗎？”葉離問道。
“對，療養院和醫院一樣，都是幫助患者恢複健康的醫療機構。”即便面對一個十來歲的小孩，男人也沒有掉以輕心，回答的時候表現得十分認真。
“只是和醫院不同，療養院不會要求患者大部分時間都要卧床休息，或者只能在規定的室內小空間裏活動。除了會定期為他們進行診療以外，平時主要是組織他們進行各種文娛活動或者體育鍛煉，提供一個讓人可以安心‘休養’的舒适場所——有點像休閑的娛樂中心。”
葉離問道：“定期診療？”
在他的內心深處，葉離還是期望自己母親可以恢複健康，變得像別的媽媽一樣正常的。所以最關心的還是這方面的事情。
院長道：“會有專門的醫生提供定期診療。我們這裏的患者，大多都是患有某些慢性疾病或職業病的人。你的母親屬于患有精神認知障礙的人群，所以通過自然療養和醫療技術相結合，提供良好的心理衛生和生活服務，為她定制出一套整體綜合性療養方法。我相信，一定會有很好的改善效果。”
“......”因為是平時不太能接觸得到的詞彙，所以葉離聽得有些繞。但他只要知道這裏的條件“很厲害、很優秀”，懸在半空的心就終于可以穩穩落地了。
“您......知道我媽媽的事情？”
葉離注意到男人剛才說了一句關于他媽媽的事情，所以很自然的表示出了疑問。
秋沐不動聲色地走在一旁，沒有插話，但是眼角餘光注意的看向男人。
男人也是個人精，半秒遲疑也沒有，直接說道：“前幾天，我們市內符合條件的人員名單出來後，你的母親的表格是我親手通過的審核，自然知道。”
葉離一聽，連忙和男人道謝：“謝謝叔叔！真的很謝謝您！”
男人擺擺手：“不客氣，這是我們應該做的——繼續剛才的話題吧，想不想知道療養院裏配備了哪些設置？”兩句話的功夫，就将方才那件事給帶過去了。
葉離連忙點頭：“想！”
秋沐走在一旁默默偷笑，心想葉離果然還是嫩了點，太好打發了。
耳邊聽着二人的對話，秋沐打量了一下療養院的環境。
和其他療養院大同小異，這裏氛圍清淨、環境優美。一路走來看見的療養院冰山一角，目光所及的範圍裏，翠綠竹林與整齊的鵝卵石小道，整潔幹淨、寬敞明亮的獨棟小屋，和路過的幾位态度友好的設施人員，都能說明這裏的條件不會差到哪去。
尤其是面前這個“錢院長”還專程出來迎接秋沐與葉離，費心費力的擔當導游職務，為兩個小孩介紹這裏的環境。只要有這份心，其他事情反而都成了次要。
在對方亮明身份，态度擺出來的瞬間，葉離的所有不安就可以煙消雲散了。也就是葉離關心則亂，所以才會反應不過來。
當然，就算葉離反應過來了，可能也會想要再觀察一下吧，畢竟是關于自己唯一一個親人的事情。再怎麽慎重都不為過。
所以，從上午九點硬是逛到了中午十一點，三人總算是将整座療養院大致看了個遍。錢院長在一個穿着工作服的女人招呼下，與葉離二人告別。臨走前告訴他們可以去不遠處的食堂用餐，現在食物正好擺出來了之後，然後步履匆匆地走了。
聽到“食堂”兩個字，葉離腦海中首先跳出來的就是小學裏，那個擠滿了學生和桌椅的喧鬧場所。
實際跟在秋沐身邊一起到了那裏之後，才知道根本不是這樣。
獨立的木質小圓桌，柔軟舒适的沙發椅。光線明亮的落地玻璃窗，和裝修溫馨、布滿綠植的牆壁。
食物盛放在不遠處的展示櫃中，像自助餐形式一樣随意挑選。就這麽一個環境，說它是高檔餐廳都不過分。
秋沐取來了兩個餐盤，放了一個在葉離手上：“過去看看想吃什麽？”
葉離看着展示櫃上琳琅滿目的食物，指了指上面的東西：“這些都可以随便拿嗎？有牛排和......這龍蝦好大啊！”
秋沐說：“剛才那個叔叔說可以随便拿了，就安心吃吧。”
葉離點了點頭，拿起桌子上的夾子毫不客氣地選了幾個肉最多、最鮮美的龍蝦軀幹過來。
秋沐站在不遠處，對葉離問道：“你想喝什麽湯？”
葉離湊過去看了一眼，最後指着一罐咕嚕咕嚕冒着熱氣，味道香濃的粘稠湯料道：“這是什麽？”
“玉米濃湯。”秋沐說：“喝嗎？”
“好喝嗎？”
“還行吧。”秋沐取過勺子在碗裏倒了一些：“那邊還有雞湯，要不要？”
“嗯。”葉離誠實點頭：“這裏的東西都好好啊。”
秋沐輕笑一聲，問道：“所以你打算把阿姨送進來住一段時間嗎？”
葉離想了想，說：“嗯，送。”
見了這麽多東西，葉離自然不會再抗拒将母親送進療養院了。與其讓媽媽和他一起住在那種昏暗矮小的平房，每天吃着沒有什麽營養的食物，葉離果然還是希望她能生活的更加舒适一些。
對于從來沒享受過的葉離來說，這裏簡直跟天堂一樣完美。
二十分鐘後。
滿臉餍足的葉離，難得一次放松神經，坐沒坐相地陷在沙發椅背裏，捂着飽脹的肚子感嘆道：“太幸福了。”
他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秋沐，見對方的吃相和平時一樣，矜持又講究，頂多吃了個八分飽就停下來，忍不住道：“你還是那麽挑食，為什麽不多吃一點。”
推了推面前的幾塊菲力小牛排，葉離說：“這個肉好嫩的，你吃了吧。”
秋沐搖頭拒絕：“都涼了。”
會因為吃到一點可口的食物，便感覺到幸福的，不是性格單純極易滿足，就是對什麽事情都感覺新鮮的小孩子。
秋沐上輩子二十多歲，全世界該吃的美食基本都吃過了一圈。發現到好吃的東西當然會和一般人一樣表示高興，可也不談不上內心會有多幸福。早就過了那種可以從食物中體會到純粹喜悅的階段了。所以平時和他一起吃飯，除了他這個人吃相看起來還算賞心悅目以外，基本不會有多香。
葉離：“......”
秋沐問：“你還吃嗎？”
葉離在秋沐很少掩飾，基本都表現得很坦誠，有種和自己最親近的家人說話聊天的意思，并不為自己的嘴饞和貪婪而感覺羞赫：“想吃，但是吃不下了，真可惜啊。”
“那就去外面走走吧。”
葉離舔了舔嘴唇：“嗯。”
屋外，時至正午，陽光大好。
六月的太陽照耀出的光芒略顯灼熱，秋沐和葉離走出食堂，默契來到了不遠處的小樹林裏散步。
樹林裏很安靜，散落着零星落葉的小路曲徑通幽，只能聽見腳掌踩在土地上舒緩又有節奏的腳步聲，和遠方隐約傳來了鳥叫。
林中明顯降下了幾度的空氣讓人感覺很舒服，刺眼的陽光沒有了，有的只是頭頂那随風沙沙搖擺的蒼翠樹葉。
葉離的表情十分柔和，舒适的環境讓他的心态也跟着放松柔軟起來。
“謝謝你，小沐。”走着走着，葉離忽然說道。
秋沐眼中含笑：“不用客氣，我也只是把表格遞交過來而已。”
葉離搖了搖頭。
“不光是這個，所有的一切，我都想謝謝你。”
秋沐嘴角微揚：“都是好兄弟，說這些就見外了。”
葉離伸了個懶腰，站在原地深呼吸，看上去十分的放松。
望着頭頂的綠蔭，葉離道：“我過去沒怎麽和你說過我媽媽的事情吧。”
秋沐：“嗯？”
“更小一點時候的事情，我已經記不清了。不過上幼兒園之後的事情，我還記得一些。”
知道秋沐在認真聽，所以葉離沉浸在回憶之中，語氣輕緩的低聲敘述道：“那時候的媽媽，會對我露出很好看的笑容，會用溫暖的手掌握着我的手，把我抱在她的懷裏。臉貼在我的臉上，語溫柔氣問我餓不餓，想不想吃東西......現在雖然很少開口說話了，但媽媽以前其實很喜歡和我講話的。她的聲音很好聽，像泉水流淌過去一樣清脆悅耳，唱歌也是，所以每天我都會纏着媽媽，讓她給我唱首歌才肯睡着。”
秋沐說：“是什麽歌？”
葉離開口哼唱了兩句，将一段唱完，停下來問道：“你聽過嗎？”
是一首耳熟能詳的民歌童謠，節奏輕緩，朗朗上口。秋沐點了點頭：“聽過。”
葉離道：“可惜我只有那麽兩年的記憶，幼兒園中班開始，媽媽漸漸變得不愛說話，也很容易忘事了。偶爾看起來正常一些，想起來要去接我放學，也總是站在幼兒園的門口往裏面看，不知道問老師我是不是已經自己回去了。所以每次我回到家看到媽媽不在，就會出門去四處找她，擔心她走丢了。”
說到這裏，葉離嘴角露出一點笑容：“找了好久之後，看到媽媽站在幼兒園門口‘接我’，當時又覺得生氣，又覺得高興。”
秋沐好像看見，一個身高只有到大人腰部的男孩兒，遠遠看着站在幼兒園門口的母親，眼中露出複雜神色，嘴角卻笑的燦爛，跑着過去呼喚母親的場景。一大一小兩個人，相聚到一起說着話，然後攜手走過夕陽下的街道，回到那個溫馨家中，平靜又美好。
“關于我爸爸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他在我出生後不久便過世了，媽媽把他的照片全都藏了起來，所以我連爸爸的長相是什麽樣都不知道。”葉離道：“以前不懂事的時候，還拉着媽媽問過幾次，後來就學會不再問了。”
“家裏還有其他的長輩親戚嗎？”
葉離搖頭：“不知道，應該是沒有吧。這麽多年了，也從來沒見誰找過媽媽。”
“想見他們嗎？”
葉離說：“不知道。見了又能怎麽樣呢？他們會願意收留我，然後幫我照顧媽媽嗎？”
秋沐安慰道：“你還有我和小雨，還有爺爺呢。”
葉離深以為然地颔首：“嗯。”
在他看來。能夠認識秋沐，是他這些年來，最大的幸運。是女神終于舍得垂憐他這個不幸的人，所賜下的寶貴福祉。
看着樹林中，頭發與衣擺順着微風輕輕飄揚的秋沐，葉離目不轉睛的望着他。眼神中洋溢着的，是前所未有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