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心疼
如果說之前三人和諧相處的畫面，是和平表象下危機暗藏的隐形炸.彈。
那面前這張紙條，就是将那個炸.彈徹底點燃的□□。
距離中考開始，還有三天的時間。
陳思琪毫無征兆的來到了二年級實驗一班的門口，将谷雨叫了出去。
注意到這一點的葉離察覺到了不祥的預兆，借口看熱鬧，跟了過去。
陳思琪見葉離跟在旁邊，也沒什麽表示，落落大方地遞給了谷雨一張紙條，上面寫着一串數字。
“這是我的QQ號，以後有空可以經常聯系。”
谷雨激動的臉都漲紅了。掌心用力擦了擦褲腿邊，緊張到手指顫抖。小心翼翼接過紙條，珍視地看了好幾眼，認真點頭：“嗯！！”
陳思琪揮揮手，笑着和谷雨告別。葉離還沒反應過來，他拉着谷雨的胳膊連忙問道：“怎麽回事？為什麽！”
怎麽突然就這樣了？這段時間，谷雨和陳思琪可一次對話都沒有說過啊，他親眼看着的！
谷雨樂得找不着北，看葉離發問，就爽快的解釋了：“我借好書之後，花了一個月的時間，畫了一張學姐的畫像。”
畫像？
葉離：“畫像怎麽了？”
谷雨自得道：“我把學姐的畫像夾在書裏面，一起交給學姐了。”
“......”
葉離抓着谷雨胳膊的那只手，慢慢地松了開來。
原來是這樣。
這确實是個辦法。
如果陳思琪對谷雨一點意思都沒有，那麽就會覺得畫像的存在讓人很尴尬，會故意當做沒看見，不再回應谷雨。
如果對谷雨有那麽一點好感，看到畫像之後，又被谷雨的誠意打動，那麽說不定會給谷雨一絲機會，主動過來接觸。
這個QQ號，就是二人接觸的起點。
谷雨笑嘻嘻道：“多虧了之前，那些書上的鉛筆對話做鋪墊，不然學姐說不定還會覺得奇怪呢。現在學姐知道我就是那個‘神秘人’，一下子變得願意和我說話了。”
葉離：“......”
“因為經常看你拒絕女生告白，回來的時候老是說‘我根本不認識她們’。所以我明白過來了，那麽急着告白根本沒用，學姐都不認識我，怎麽可能接受呢？我打算以後通過手機的方式，找機會慢慢讓她了解我，感情深一點了，再和她告白。”
見葉離說不出話來，谷雨得意的說出他的心得體會：“告白不是發起沖鋒時的武器，而是最終勝利時的號角。”
葉離語氣冷漠：“看了這麽多月的書，從哪兒引用的名人名言。”
“嘿嘿，你管我呢，有道理就行！”
“......”
所以，這件事還沒完，對吧。
不光沒完，他還僅僅才剛起一個頭。
秋沐......秋沐要是知道了，會是什麽反應？
回過神來，葉離忽然有點慌。
跟着谷雨走進班級，看着谷雨興高采烈的跑到班級裏，和秋沐分享自己的喜悅。親眼看到秋沐在谷雨說出“我喜歡學姐”的時候，身體不可控制的震了一下。臉上血色盡數褪去。
葉離犯難的心想，回去以後要怎麽和秋沐解。秋沐沉默許久，對谷雨說道：“......陳思琪打算考哪所高中？”
谷雨還沉浸在興奮的情緒中，一時半會兒心态有點飄。他笑嘻嘻的說：“啊？”
秋沐表情不動聲色的，要不是葉離屬于“知情人”一方，這時候八成也被秋沐的樣子糊弄過去了。壓根想象不到秋沐此時心中會是怎樣的失魂落魄。
“她的學習成績雖然還可以，但能考上的高中，大概也就是四高、二高那樣學校。”
谷雨好像猜出秋沐要說的話了，臉上興奮的神色不知不覺淡了下來：“你是說......”
秋沐似乎是在為谷雨感覺到遺憾：“高中的話，我還是希望我們三個人都能進廣陵一高。這樣的話，你和學姐就沒辦法經常見面了吧。”
谷雨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眼神怔楞：“......”
秋沐此時看起來沒情商極了，明知谷雨正在失落，還仍不知情般的繼續落井下石：“學姐肯定是希望喜歡的人可以經常在身邊，陪着她的。高中就算你們周末放學的時候能見上一面，到了大學怎麽辦呢，學校說不定都不在同一座城市。學姐真的可以忍受你這麽遠距離的接觸嗎？”
谷雨原本的歡喜神色，此時已經半點都沒有了。
他像是遇到了個巨大的打擊，嘴唇微張，呆若木雞的目光注視前方。
“我不覺得你們倆能有什麽結果。”秋沐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谷雨臉徹底挂了下來。
那天下午，三個人幾乎沒說過幾句話。班上注意到這點的同學，基本都能察覺出狀況不對。
放學回到家，秋沐把自己鎖在房間裏不出來，葉離敲門走了進去，對秋沐道：“......也不至于鬧成這樣吧。”
秋沐頭也不回，坐在位置上眼睛盯着電腦：“我沒鬧，只是心情有點不好，不自覺的話就說過了。”
只是因為說了一句喜歡別人，就能讓秋沐反應過頭，沖動成這個樣子，谷雨也是讓人羨慕。
葉離猶豫了一會兒，說：“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其實小雨和陳思琪的事情我是知道的，但我以為畢業之後他們倆不可能在一起，所以一直沒說，我......”
秋沐說：“不是因為這個。”
“......什麽？”
秋沐不認為從頭到尾都在為他努力的葉離何罪只有，轉過身子正對着葉離，道：“我只是忽然很難受。”
即便心裏早有準備，事到臨頭該難受的還是很難受。
當年目睹谷雨和他女朋友在一起恩愛的畫面，當年聽聞他說他要和女朋友訂婚了的情緒，忽然就湧上了腦海。
安安心心陪在谷雨身邊好幾年，早已習慣了這種不用經受“折磨”的生活。忽然聽他親口說出“我喜歡陳思琪”這樣的話，心态一下子就崩了。瞬間被打回到當年的糟糕回憶裏，落差太大一時之間有些接受不了。
秋沐說：“你知道心痛的感覺嗎？”
葉離下意識道：“我——”
秋沐說：“不是心理性的，而是真真正正、生理上的心痛。一陣一陣，根本控制不住。”
葉離低下頭，不說話。
秋沐道：“我只是因為這個所以心情不好，不是因為別的，所以別在意。”
葉離怎麽可能不在意：“嗯。”
秋沐笑了笑：“說來也不怕你笑話，其實我一個人偷偷想過好多次，為什麽我會喜歡男生，為什麽我不是個女生。如果我是女生，那問題就好辦了。但我不是。我總不可能去變性，用這種方法去讓小雨接受我吧。”
葉離聽完忍不住道：“為什麽必須是小雨。”
谷雨到底有什麽好的，竟然能讓秋沐迷戀到這種地步。
“因為舍棄不下啊。”
如果當年沒有重生，沒有遇到那場意外，這麽多年過去，秋沐大概已經從那段悲傷的感情中走出來了。
只是老天給了他一個機會，讓他有了重新再來的可能，所以他才一直不能死心，也不可能死心。
葉離沉默。
“小雨喜歡的一直都是女生，想要扳彎他的可能性很低，我......我本想讓他慢慢了解這方面事情的，誰知道這才初二他就和陳思琪認識上了，一下子把我的節奏打亂了。”
原本谷雨說的是高一時候他才談得第一次戀愛，誰知道原來背後還有這麽一個階段。
這句話就像個引子，将秋沐前後兩輩子，所有的不安和難受都誘導出來了。
他不停的和葉離發着牢騷，訴說自己內心的想法，眼神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這是一幅葉離從未見過的模樣。不安、彷徨，脆弱極了。
看着秋沐痛苦的眼神，葉離之前那種心髒的刺痛感又湧了上來。呼吸開始變得困難，大腦的太陽xue鼓脹起來，耳朵裏的聲音變的朦胧，像是得了場重感冒。
為什麽谷雨什麽事都不做，就能輕松奪走秋沐的注意。
為什麽同樣都是一起長大的夥伴，只有谷雨才能被秋沐另眼相待。
為什麽好事都被谷雨一個人占盡，陽光開朗、無憂無慮，長着一副會被秋沐喜歡的面孔和性格，帶着一幅被愛着的人才能擁有的從容。
他嫉妒，他憤恨，他不甘。
但種種情緒加在一起，也敵不過秋沐一個難過眼神，一個脆弱的渴求話語。
心疼，特別心疼。內心冒出來的種種情緒，甚至來不及生根發芽，便在秋沐的痛苦眼神中潰不成軍。
別說這個時候去跟秋沐坦白心意了，他現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沖到谷雨家，把他揪出來問話，指着他的鼻子問為什麽要讓秋沐變得這麽痛苦。
但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葉離說：“別擔心，小雨一直都在你身邊，你還有很多機會......我也會幫你的。”
秋沐低着頭，雙手撐着前額，深深吸了口氣，語氣疲憊：“我知道。我沒有擔心，只是忽然情緒上來了，沒控制住。沒事的。”
“......”
秋沐擡起頭，甚至還有餘力對葉離露出微笑：“吓到你了吧，抱歉。”
從來沒有人可以讓他這樣展露心扉，所以不自覺就把前後兩輩子所有的難過都一起發洩出來了。話說的好像有點多，讓葉離的臉色都變得和平時不一樣了。
葉離也笑着回應，雖然臉色略顯蒼白：“沒關系。”
秋沐和葉離說了幾句話，心态平衡了，也就好了。他又變回原本那個溫和有禮的秋沐。站起身來，拍了拍葉離的肩膀：“剛才氣氛不太對勁，我怕小雨現在還在鬧情緒，過去看一看他。”
葉離眼神一黯，緩緩低下頭，說：“嗯。”
如果把秋沐失戀後，傷心的心髒破裂聲，比喻成石子墜地。清脆的撞擊響聲，不是懂得內情的人，根本不清楚這一個聲響代表了什麽含義。
那葉離親眼目睹秋沐對谷雨的深深愛慕，心碎的聲音就好比雞蛋落地。發出一聲很小很小，除了本人以外無人發現，卻比什麽情況都要糟糕的低音。
躲藏在內心深處的感情，在誕生之前，就被暴力猝不及防的從脆弱的殼外打碎了。沒有醞釀成型的希望，有的只是死亡。
想想就讓人覺得不堪。
“你最近，好像經常到我這裏來。”療養院的員工宿舍裏，梁濤和坐在桌子對面的葉離說：“秋沐和谷雨呢？不會和他們吵架了吧。”
葉離眉梢微微一挑。
梁濤想想又覺得不對：“可是上午在學校的時候你們看起來挺正常的，是我想多了吧。”
說完又低下頭繼續寫起作業來。
假裝看書的葉離眼睑微微向下合攏，表情複雜。
心裏微微嘆了口氣，他用左手手掌撐住下巴，歪着頭看向梁濤，道：“你覺得，我們三個人是什麽樣的。”
梁濤“啊？”了一聲，抱着水筆傻乎乎地看了葉離一眼，思維還沒從題目上抽出來。“什麽什麽樣。”
見葉離目光平靜的看着他，沒說話。梁濤将剛才的問題重新回憶了一邊，說：“你們三個人是什麽樣的？嗯......都很厲害啊。年級前三，非常了不起。”
因為年級第四就是他本人，所以他可以比別人更直觀的體會到他們之間的差距。看上去好像只是考試分數差了幾分，差距不大，實際是考卷的內容限制了葉離三人的發揮，所以才會如此。
真要比較起來知識量，梁濤自問是遠遠比不上對方的。
葉離說：“不是學習方面的問題。”
梁濤想了想，道：“你是說生活上的？”
葉離點頭。
“秋沐應該是你們三個人的核心吧，你和谷雨都與他關系最好。”梁濤回答的很快速。
葉離點頭，這個只要外人認真觀察一下就能發現，沒什麽好說的：“還有呢。”
“還有就是你們關系挺好，從來不吵架不發生矛盾吧。”梁濤說：“好到有點假的程度，好像每個人都在遷就另外兩個人。”
“......”葉離說：“還有呢。”
“還有？”梁濤開始犯難了：“我又不是整天沒事偷窺你們。”除了這個還要他說什麽啊。
“如果讓小沐在我和谷雨之間選一個，你覺得他會選誰？”
“......”梁濤小心翼翼道：“你和谷雨吵架了？”
“沒有。”葉離說：“別廢話，趕緊說。”
“哦......”梁濤看了看葉離的臉色，猶豫了好久，才道：“那我說真話，你不會打我吧？”
“......”
梁濤既然這麽說，葉離怎麽會猜不出他接下來想說的答案是什麽。低聲道：“不會。”
“我覺得，應該會選谷雨吧。”梁濤邊說話，身體邊往後退，深怕葉離突然暴走：“畢竟，谷雨看起來更需要人照顧。你......你這人似乎什麽都不缺，除了比秋沐學習成績差點以外，樣樣都比另外兩個人好啊。”
“......”葉離無語：“誰和你說這個了。”
“當然還有別的原因。”只是這些話存粹是梁濤的個人直覺，沒有剛才那個聽起來合理：“我覺得，秋沐這個人吧，應該會更喜歡有活力一點的人。”
葉離：“......”
“我不知道怎麽說，但就是這個意思沒錯。”梁濤道：“有時候聽你們說話，秋沐好像也更偏袒谷雨一點。”
“......”
梁濤越說越來勁，開始分析起來，說道：“你看吧，如果把你們的三人組分別用一個物體來形容。秋沐就是太陽，高高懸挂在上面，看着你們倆，把溫暖的陽光無條件的贈送給你們。谷雨就是雖然不太懂事，但偏偏喜歡到處跑來跳去的小動物，享受到的太陽光最多，也最被太陽喜歡。”
這段形容引起了葉離的注意力：“那我呢？”
“你？”梁濤說話語氣又為難起來：“你就是......那什麽......”
葉離吐出一個字：“說。”
“你......你就像陰影。”梁濤硬着頭皮道：“之前你不是說過，受了秋沐很多照顧，初中之所以可以改變這麽大，也是因為模仿秋沐做的嗎？我就覺得你有點像寄居在太陽下面的陰影。太陽出現的時候，你也會出現。‘小動物’被太陽注意到了，你也會跟在小動物的身旁被太陽一起注意到——我也不知道怎麽形容，但感覺就是這麽一個意思。”
“......”
梁濤仔細觀察着葉離的臉色，試探道：“你不會生氣了吧？雖然把你比喻做陰影，但絕對沒有貶低你的意思，更沒有諷刺你陰暗的意思啊！”
“我知道。”
會因為這種事情生氣的話，葉離就不是葉離了。更何況最初要求梁濤說這些話的還是葉離自己，怎麽可能倒打一耙責怪梁濤話說的不好聽。
“你也別覺得自己很糟糕，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梁濤說：“在我的意思裏，太陽和陰影都是一樣了不起的存在，甚至我覺得陰影比太陽還要好。雖然陰影是因為太陽的出現才能大範圍的存在于地面上，可是那又怎麽樣了呢。能因為太陽的存在而變成陰影，也是別人想做都做不到的事情。學校裏面你和秋沐的立場也證明了這一點，秋沐這人太遙遠了，一般人想要找到靠近他，和他交心，就和登天去觸摸太陽一樣困難，倒是你這個‘陰影’每天和我們相處在一起，走哪兒都能看得見你的存在，更實在一點。”
葉離看着梁濤的眼睛，說：“你平時坐在教室裏一聲不吭的，觀察得倒是很仔細。”
梁濤誠實的很：“因為你在模仿秋沐，觀察秋沐的同時，我也在模仿你、觀察你啊。”
葉離随口“哦”了一聲，沒放在心上。
寫完作業聊會兒天，時間已經不早了，葉離整理好東西準備回家。
梁濤送葉離出了療養院，臨別的時候，他忽然叫住了葉離。
昏昏暗暗的夜晚，站在蒼白朦胧的路燈下，他的影子看上去又斜又長，有點孤單：“我爸最近來找我了。”
葉離：“你爸？”
“他現在在國外工作，想問我要不要到他那裏去。”梁濤道：“去國外讀高中。”
葉離：“所以？”
梁濤看着葉離，認真問道：“你說，我應該過去嗎？”
葉離思考了一下，說：“為什麽特意叫你去國外，因為那邊教育資源好一些嗎？”
梁濤點頭：“是。”
“你和你爸關系怎麽樣，不好嗎？”
梁濤：“雖然比不過和我媽的關系，但并沒有不好。每年生日的時候，還是會接到我爸打來的電話和禮物的。”
葉離：“那還猶豫什麽，明顯是選擇出國讀書比較有利。”
梁濤：“......”
葉離覺得自己的建議十分正确：“沒理由不過去，不是嗎？”
梁濤沉默了許久，然後點了點頭：“嗯......也是，謝謝你。”
看梁濤再沒話想說了，葉離背着書包轉身離開。
獲得了陳思琪的聯系方式之後，谷雨從花癡進化成了情種。
隔三差五的便會在葉離或者秋沐面前吐露一下自己內心的情感，或者彙報一下進展，希望能夠得到好兄弟的安慰。
“好喜歡學姐啊，可我總覺得自己配不上她。”
每當聽到這種話，葉離和秋沐的心情都會變得很微妙。葉離選擇不回應，或者三言兩語敷衍過去，秋沐沒有。
大概是怕不回答會讓谷雨覺得秋沐這人很無趣、很讓人掃興，所以即便知道聽了會很難受，秋沐也還是态度很好的回應過去。偶爾有看不順眼谷雨和陳思琪互動的地方，說話過頭、或者臉色不是很好看了，秋沐基本會用“我不贊同早戀”來混淆過去，谷雨聽完也就不會多說什麽了。
他将自己的想法掩飾的很好，回答和舉動都很正常，從外表看，根本看不出什麽問題來。
這樣的秋沐讓葉離很心疼，所以每次聽到這樣的對話，他看向秋沐的眼神裏都會帶上一點憐惜。
秋沐發現後便對葉離笑笑，表示自己沒事，讓葉離放心。
葉離卻覺得越發難受起來。
這樣的日子要持續到什麽時候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