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VIP]
明明是沒有季節輪換的破舊本丸, 明明是不知冷熱的付喪神,但是在燭光中的少女說完這一番話,低頭垂眸,輕輕地吹了吹手中輕握的茶杯中有些略燙的茶水時,菊一文字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不是在害怕少女…或者說他不只是在害怕少女, 他更害怕的是, 這個隐隐約約的事實,會被時之政府察覺。
那麽到時候,只會是一場瘋狂的清繳與毀滅。
帶着所有刀劍的不甘于怨恨,被時之政府冠于虛僞的大義與光正,死于同是付喪神的同伴之手。
在千手瞳來到本丸之前,察覺到這個可能的結局之後, 菊一文字曾經想過,如果真的到了那麽一天,有另一個加州清光與大和守安定舉着長刀要将他碎刀,那麽他一定寧願選擇自毀,也絕對不能讓他們沾惹到自己的鮮血。
那對于他們來說, 太殘忍了。
但是紅雪左文字, 集結了所有紅雪左文字的願力,在無數不可能中,找到了唯一的可能性。他奮不顧身地投入那個世界, 在那裏輪回等待了數百年, 茍延殘喘也不願逝去,終于将面前的少女等來。無論如何, 菊一文字做不到像天叢雲那樣,一聲不吭地就要放棄。
他想,哪怕為了清光和安定,他也想試一試。
所以,他從一開始,就別無選擇地,選擇了效忠。
千手瞳何等聰明,從他的表情中,便可以窺見他內心的想法,不由得嘆了口氣,虧她在剛到這裏的時候,瞅着菊一文字笑眯眯的樣子,還覺得他是個高深莫測的大佬…沒想到他壓根不是因為高深莫測才笑眯眯的,而是因為從一開始就做出了決定,所以才會笑眯眯地表達他的歡迎?
這些付喪神可真是單純…難怪還有那麽多付喪神被時之政府賣了還幫忙數錢。
千手瞳不禁憐愛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感覺帶着這麽一群付喪神還能和時政對抗這麽多年的天叢雲可真了不起。
#天叢雲:……慚愧慚愧。#
這麽想着,千手瞳也不可能因為這樣的憐愛就和盤托出。哪怕她和這群付喪神的目标是一致的,但是身處于此,只有她一人,她不能妄下定論,而要為自己和扉間舅舅多考慮。
故而,她笑了笑,繼續說道:“你不用太過驚訝或者惶恐,我曾經見過紅雪左文字,他向我透露了不少信息。我才能大概知道你們現在處于劣勢的情況,而如同時之政府,大概只是有所猜疑,但是絕對不敢妄下定論。”
“畢竟,如同你這般,集結了無數平行時空的菊一文字的願力與神力,早已不是普通人。普通付喪神能夠匹敵的了。”
她,又猜到了。
菊一文字嘆了口氣,竟然笑了出來。作為敵人,未免太過可怖,但是如果要成為他們的姬君,那麽一個心有七竅,機敏聰慧的姬君,總好過只能做吉祥物的姬君。
這麽想着,菊一文字勾起嘴角,好像要試探出她到底有多少本事,看透了多少事情似的,又說道:“那麽姬君知道,我們——”
千手瞳輕輕放下茶杯,笑着打斷他的話道:“我知道哦。你化成白骨的手臂,天叢雲殿被面具遮住的半邊面容,未曾出現的鬼丸殿和童子切殿,還有今劍殿今天帶回來的一堆半毀的刀劍…無論是你們,還是時之政府,其實有一點還是相同的。明明是你們之間的戰鬥,為什麽還會需要審神者這個第三方的介入,因為無論哪個本丸,只要是刀劍,都需要審神者的靈力安撫。”
“…天叢雲殿,快要撐不住了吧。以一己之力,承擔屬于審神者的重任,一方面要不斷地制造暗堕溯行軍與時之政府對抗,一方面還要擠出靈力,為你們梳理治療……就算是傳說中的神器,也撐不了多久。”
她這番話,驚得菊一文字剛剛握住的茶杯直接被砰得一聲摔到了地上,滑出一個彎度,停在瞳的手邊。
門外,走廊一角,同樣銀發及腰的兩人相對無言。今劍動了動嘴唇,擡眼看了他一眼。
原來如此…所以,天叢雲才會對他說,這是他們的戰鬥。才會執意要将女孩送走。
因為,他已經沒有能力,去保護年幼的“審神者”了。
屋裏,菊一文字打從心眼裏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但是,他卻又下意識地認定了千手瞳的說法是對的。
難怪了。
難怪在紅雪左文字決心要落入那個有着微茫的可能的世界的時候,天叢雲沒有制止他。
抱有着希望去等待救贖,總好過像他們這樣,在無限絕望中消磨自身的意志,看不到一絲可能成功的希望。
“……想什麽呢我說?如果連你們都覺得這場戰鬥會失敗了,那麽現在索性直接折斷自己的刀尖,找個地方埋着得了!”千手瞳一巴掌拍到他背後,一點沒留情,拍得菊一文字一個踉跄,直接趴到在地。
她說着,站起身,跨過趴在地上揉着脊背的菊一文字,刷地拉開房門,沖着走廊拐角那邊喊道:“行了,別藏在那裏了偷窺了,都進來吧。”
沒有回應。
“很好,站在那裏不許動。”
她說着,大步流星地走到拐角,上下打量一番,毫不留情伸出手,拽着兩人及腰的銀發,直接給扯回了房裏。
菊一文字:……姬君,水土不服,都服您!
今劍沉默地看了她一眼,揉了揉被拽得生疼的頭皮。天叢雲比他還沉默,撇過臉,不去看某個罪魁禍首。
之前和菊一文字談得相當開心【?】的氣氛,瞬間就被新加入的這兩人破壞得一幹二淨。
瞳單手支着側臉,也沒在意這凝滞的氣氛,豎起食指,率先開口道:“最後一個問題,紅雪左文字如何得知,一定能夠在那個世界等到我的?”
菊一文字和今劍對視一眼,開口道:“紅雪他,集結了所有平行時空的紅雪左文字的願力與神力,所以才在無數的不可能中,找到了您。”
千手瞳晃了晃豎起的手指,用看單純的孩子的目光在兩個付喪神身上巡視一眼,然後落到天叢雲身上。
他坐得筆直,微微避過千手瞳直視的目光,垂眸看着眼前那一片地板,好像能從那裏看出一朵花似得。
這眼神,這情景,就算菊一文字和今劍是個傻瓜也察覺出了不對勁。
“不,不是這樣的麽?”菊一文字猶疑地問道。
千手瞳笑道:“當然不是。付喪神可沒有預言的本領,所謂的集結願力與神力,也只是在得到這個可能性之後,穿越平行時空的壁壘,來到了那個我可能會出現的異世界,等待數百年所付出的代價罷了。”
“所以,紅雪左文字到底是如何得知我的存在?天叢雲殿,我想這大概只有您能為我解答了。”
千手瞳說這話,有詐一詐天叢雲的意思,但是也确實是她思考之後,察覺到的矛盾與疑點。預言這種事情,就像俄狄浦斯的謊言,千手瞳才不相信。就算現在,憑借着高超的科技,甚至已經可以欺騙過去,改變歷史,但是未來仍舊籠罩在無數時間軸延伸後的迷霧之中。
所有的可能,都是必然的。
紅雪左文字所追求的與她相遇的可能,也同樣如此。
他不說話,千手瞳也給他時間,笑着擡起桌上的茶杯,似乎覺得有些寡淡了,她還從随身攜帶的卷軸中,掏出來一疊用精美的包裝紙裝扮後的茶點。
她能沉得住氣,今劍卻忍不住皺着眉看向天叢雲,今天發生的事情給了他太多的震撼,太多的震驚。他從不知道,原來他們已經快要輸了,原來天叢雲已經快要撐不住了,原來紅雪毫不猶豫地跳到萬千世界中尋找茫茫的一線生機的背後,還有着他并不知曉的隐情。
他忍了半天,卻不得不承認,自己本來就不是能夠沉得住氣的性格,“天叢雲殿…到底是怎麽回事,請說出來吧。”
“就算注定要失敗,至少,也讓我明明白白地碎刀啊!”
這個時候,就完全看出來兩人的不同了。哪怕有着同樣冷然的銀色長發,但是今劍的內心遠比天叢雲要火熱、直率、簡單許多。面對一股腦兒地塞到面前的殘酷真相,他在憤怒不甘之後,最想要求的,不過是一個答案。
像他這樣的人,不會被殘酷的真相壓垮。活,就要活得暢快;哪怕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和菊一文字完全不同的性格呢,千手瞳如此想到。像菊一文字,哪怕表面看起來比今劍鎮定許多,但實際上,他恐怕已經被“吓傻”了。
付喪神的性格,真的很有意思。各種各樣,千奇百怪。有的明明挂着笑容卻內心脆弱,有的明明什麽都不知道卻能坦然接受殘酷的命運,還有的默默背負起一切,明明害得他們如此的就是人類,卻還能對于同是人類的她,報以善意與溫柔。
千手瞳嘆了口氣,真是一群笨蛋啊。
“我說,天叢雲殿,”她吃完一個沾着糖霜的大福,拍了拍手,對着天叢雲認真地說道:“你們缺一個審神者,我比較想要知道真相,等價交換,如何?”
唉,等價交換個鬼啊…虧了虧了,哪怕空手套白狼,她也絕對能把這群付喪神的話掏個一幹二淨的!
她這麽想着,誰知對面得了便宜的付喪神還在猶豫不決…下一秒,千手瞳手中多了一把漂亮的太刀,綻着凜然的寒光的刀尖,直直地對準天叢雲。
她傲然挺立于此,眸中凜凜的戰意,帶着不可一世的自信,“我知道你有所顧慮,那麽就來打一場吧!好讓你知道,你未來的審神者,可還沒有無用到需要你們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