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無辜 七
剛過了晚飯的時間, 學生們都三三兩兩地回寝室休息,出了這麽多怪事,平時再孤僻的人, 這時候也不敢落單。
教學樓裏空蕩蕩的,最靠邊那個背陽的美術教室裏, 窗簾嚴嚴實實地拉住,連一絲光都透不進來。
幾個少男少女撐着腿坐在桌子上,有個穿黑T的男生撓了撓頭發,道:“咱們這幾個人也夠了吧, 不等了不等了,還是趕緊開始吧。”
李夢瑤看了看手表:“時間都過了,夏夏怕是慫了, 沒那個膽子過來。”
另一個女生親昵地靠着李夢瑤, 道:“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她了,她本來就是個膽小鬼, 要不是聽說她八字陰得很, 咱們也不會找她。”
“管他呢,欸你們說,我一會兒出去開門的時候,要是背後站了個大美女鬼, 你們可別打擾我啊, 沒準是我上輩子的情人呢。”
“做夢去吧。”
“就是, 那可是鬼, 你不怕的呀, 真是色膽包天。”
女生們湊成一團打趣他,男生笑道:“怕個屁啊,這就叫做牡丹花下死 ,做鬼也風流。”
“好了。”李夢瑤從桌上跳下來,她拍了拍手,其他人自覺得向她靠攏。顯然,她在這個小團體中是處于領導地位。李夢瑤關了大燈,又拿出打火機将準備好的蠟燭點燃,昏暗的燭光照在每個人的臉上,“不等了,游戲開始。”
她們要玩的這個游戲很簡單,叫做進門鬼。
游戲只消所有人一起站在屋裏,挨個開門出去,面對門默數十下,敲三下門,再讓門內的人把門打開放他進來,依此類推。
有個面容秀麗的女生提醒道:“大家如果看到門外的人身後有什麽,可千萬不能關門吶,否則會出大禍的!總之都別慌,也別急着跑開,一起向門外吹氣直到看不見那東西就成。”
“門外那個要是看見咱們表情不對,也別怕,別回頭,特別是不要離開門邊,權當不知道沒看見,都記住了嗎?”
“知道啦。”那人敷衍道,“你當我們跟夏夏一樣慫啊,再說了,咱這回不就是想看見什麽才來的嗎,要是什麽都沒有,那才叫浪費時間。”
“就讓我來做第一個吧。”她說着,大大咧咧地推門出去,沒過多久,門內的人就聽見了她的敲門聲。
衆人屏着氣打開門,第一個出去的女生正抱着胳膊站在門外跺腳,“來的時候沒覺得,這一入夜,溫度降得可真夠快的,凍得我寒毛都豎起來了,怎麽樣,有沒有東西在背後,沒有我就進來了。”
她穿着輕薄的短袖,在風中瑟瑟發抖。
“什麽都沒有,你快進來,省得感冒了。”有個男生看着外邊陰沉的天空,嘴裏嘟囔着,“奇了怪了,下午不還是大晴天呢嘛,這變得也太快了。”
“誰做下一個?”
“我我我!”
……
屋裏的人一個接着一個進出,始終也沒什麽怪事發生,大家的情緒也由最開始的興奮變成無趣。李夢瑤是最後一個,她打開房門站到了門外,開始在心裏默數。
深長的過道裏只站了她一個人,天色陰沉,黑壓壓地像是要往下塌,仿佛随時就會迎來一場暴雨。周圍靜悄悄的,李夢瑤看了看手表,這個時間照說也該有學生陸陸續續過來了,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她一個人也沒見着。
屋裏偶爾有細碎的聲音傳來,模模糊糊地,聽不真切,被那扇木門給盡數隔開。
十個數很快就數完了,有狂風吹來,凍得李夢瑤在原地直打哆嗦,她上前兩步,剛想敲門,突然覺得腳踝處傳來一陣鈍痛,她腳下不穩,跌倒在地,向前伸出的手在門板上擦過。李夢瑤吃痛地嘶了一聲,她撐着胳膊正想站起來,腳踝處就像有只手死死地抓住她,把她整個人往後一拉。
李夢瑤心跳得厲害,她回頭看去,什麽都沒看到,但踝骨處傳來的冰涼觸感是不會騙人的,對方抓得她很用力,像是要把她的骨頭都給生生捏碎了般。
“桑桑?蘇怡?”李夢瑤顫抖着問,“是你們嗎?”
四周只有呼嘯的風聲,沒有人回答她。
可那股痛感卻在逐漸向上攀升,李夢瑤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正順着她的腿慢慢往上爬,這種未知的恐懼挑戰着她的神經,她再次嘗試着站起來,但那東西的力氣比她大得多,壓在她身上,叫她動彈不得。
“你們回來了嗎?”李夢瑤顫顫道,“我,我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我們不想讓你們白死,更不想在這裏坐以待斃呀。”
她依然沒有聽到預想中的回答。
而痛感已經攀升到了她的臉上。
她能感受到正有什麽東西幹脆利落地劃破了她的臉頰,深深紮進她的皮肉裏,溫熱的血液正順着她的臉流淌下來,疼痛和害怕席卷着她的內心,李夢瑤張着嘴,她嗓子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卡住了,無論怎麽努力都發不出聲,她只能拼命地向前伸手去抓教室的門板,指甲在木門上劃過,發出刺耳的聲響。
教室裏的人等了好久都沒等到李夢瑤敲門,有人說道:“怎麽回事啊,她該不會半道撇下我們自個兒跑了吧。”
“就是,這麽長時間,別說數到十,數到一百都夠了,還沒聽見敲門聲。”
“是不是的,咱開門看看不就知道了麽。”
這邊正讨論着,站在窗邊的女孩兒忍不住好奇,掀開窗簾一角向外看去。
她看見李夢瑤滿臉是血的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她一向珍惜的臉龐上爬滿了深入肌理的刀傷,就算以後傷口能好,只怕也會留下不可磨滅的傷疤。對于她這樣年輕愛俏的女孩子來說,怕是比讓她去死更難受。
李夢瑤的手被什麽東西舉在半空中,她的骨節被一根根生生折斷,每一次動作,她都能看見李夢瑤的身子輕微的顫動。
女孩兒心中陡然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她們玩這個鬼進門的初衷,無非是想請來桑桑她們的鬼魂,可她們從沒考慮過,萬一請來的鬼魂,不是她們中的其中一個呢。
“等一等!”
女孩兒猛地撲向正準備開門的衆人,可惜她的動作慢了一步,門吱呀一聲被打開,站在後排的男生沒看清前面的情況,不明所以地問她:“你怎麽了?”
女孩兒沒有回答他,她的眼神焦灼地注視着前方,只覺得手腳冰涼,得扶着桌子才能站穩。
她剛才在窗簾後始終只能看見一團虛影,而自打門一開,這團虛影的樣子就越來越清晰。那是個紅衣紅鞋的女生,她幹枯的頭發垂在肩膀上,臉色青白一片,眼珠子向前突起,像是一不留心就會從眼眶裏掉落下來,在她的脖子上,赫然是一道青紫的勒痕。
而在她的腳下,正是早已不成人形的李夢瑤。
“啊啊啊啊啊!”什麽向門外吹氣,什麽不能跑,到了這種時候,誰還能記得這些,要不是教室在五樓,她們只怕恨不得能從窗臺上立馬跳下去,逃得越遠越好。
女鬼堵在門口,誰也不敢從教室的前門跑,一個個的都拿出賽跑的勁兒奔向後門,可後門像是和牆壁融為了一體,無論怎麽折騰門鎖甚至大力去踹,都沒法将門打開。
女鬼一步步踏進教室,幾個學生縮在最角落裏,連眼睛都不敢睜,嘴裏不停得念着:“別過來,求求你,別過來……”
“你們很怕我嗎?”女鬼的聲音沙啞,她歪着頭看着自己的手,狀似疑惑地問,“一直以來都是我怕你們,原來,你們也會怕呀。”
“還記得你們以前是怎麽說的來着。”女鬼想了想,道,“啊,我想起來了,看你們現在這個樣子,瑟瑟發抖的求饒,想不想是路邊任誰都可以随意打罵的流浪狗?”
“好歹也當了一年同學,那麽短的時間裏就把我忘得一幹二淨了?”女鬼上前抓住其中一個女孩兒的手腕,尖利的指尖輕松釘進她的腕骨裏,留下幾個深深的血窟窿,痛得女孩兒發出凄厲的慘叫。
“你是,你是方佳琪?”躲在牆角的男生不敢置信地開口,“你,你不是退學了嗎,怎麽會……”
“方佳琪?”被她抓着手的女生連連哀求,“佳琪,佳琪我們只是普通同學,我,我跟你連話都沒說過幾句,你就是死了想□□,你想要洩憤,也不該來找我……啊!”
方佳琪的指尖在她的骨節裏生長,将她的手骨徹底捅了個對穿。
“男廁怎麽樣,把她的包扔進那裏,她肯定想不到的。”
“傻不傻啊你,喏,又沒說讓你進去,拎上她的包站在門口往裏面一丢不就好了。”
“髒就髒了呗,關我屁事,又不是我的包。”
方佳琪每重複一句,女孩的表情就更僵一分,冷汗不停得往下淌,不知是痛的還是怕的。
方佳琪貼近女孩兒的臉,強迫她看着她,“你告訴我,這些話,是不是你說的,我的、好同學?”
“哦,也對,反正按照你的想法,你只是随口說說的,又不知道真有人會這麽作弄我,這怎麽能怪你呢。還有啊,大家都是同學,開個小玩笑的事,就這麽上綱上線的,是我有病才對,不是嗎?”
方佳琪轉動着自己的脖子,“你放心,既然你那麽喜歡廁所,好,我答應你,你保證能在那裏咽下最後一口氣,你說,你高不高興啊?”她眼裏赤紅一片,說的話卻極盡輕柔,像是兩個要好的小姐妹之間的耳語,手上的動作卻截然相反。
女孩兒吓得涕淚橫流。
“五星鎮彩,光照玄冥。千神萬聖,護我真靈……所在之處,萬神奉迎。急急如律令。”
一紙黃符從前門飛進,不偏不倚地粘在了方佳琪背上,宋顯急匆匆地跑進來,喘着粗氣道,“幸好幸好,還有幾個活的。”他看見門口那一堆,差點以為學生們都沒了。
陸見深緊随其後踏進教室,她看着眼前的場景,眸光一窒,右手向下虛空一握,手中憑空多出一柄金色長劍,金芒劃過,在方佳琪所站的位置圈出一塊區域,将她團團圍住。做完這一步,陸見深才走進圈內,摘去了方佳琪背上的符紙。
宋顯道:“陸陸你這是幹什麽,我畫這符可不容易。”
“這道符太厲害,貼得太久,她可就真得魂飛魄散了。”陸見深仔細看了一遍,“啊,剛才沒瞧清楚,這地方有幾處筆觸錯了,想來沒那麽大效果。”她晃了晃手中的符紙,試探地問,“要不,再給她貼回去?”
宋顯:……
得,他的鍋,是他學藝不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