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8章 無辜 九

還是方佳琪自己站起來舉起了手:“這裏。”

小鬼差樂颠颠地跑過來:“這麽自覺, 不像是個厲鬼呀, 乖了乖了, 等到了地下, 我會幫你跟判官大人求情的。”

方佳琪靜靜地站在那裏,任由小鬼差将鎖魂鏈纏繞在她身上,小鬼差牽着鏈條的另一端, 正要将鬼帶走, 陸見深忽然道:“等等!”

“每個人死後,欠下的因果都要一一償還,但我知道, 你不會願意等那麽久的, 是不是?”

方佳琪咬着下唇,她點了點頭。

任由這些人在人世間逍遙快活, 毫無歉意地過上幾十載, 叫她怎麽甘心呢。

陸見深看向小鬼差, 問道:“我記得從前地府是有一樁先例。惡人罪大惡極,便抽其生魂,日日受刑, 直至陽壽終結, 對嗎?”

小鬼差愣了一下,從背後的背包裏翻出一本老厚的寶典, 打開詞條開始埋頭一頁頁地翻找:“好像聽前輩說過, 等我找找……”

陸見深不管他, 她盯着方佳琪的眼睛, 道:“待你見過判官,就将你所有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說出來,請求他對這些人施以刑罰。”

“你告訴他,之前的事是你沖動,你願意認罪受罰,只求判官大人使這些人日日夢中皆成為當日的你,體會你所經歷的一切。”陸見深像是想起了什麽好玩的事,她勾唇一笑,“這才叫做真正的,一報還一報。”

宋顯目瞪口呆:“陸陸……這樣不好吧?”

“有什麽不好的,我又沒有讓她求判官做出多過分的裁決,她們可是連一點皮肉傷都不會有。”陸見深答,“她們既然認為自己什麽都沒有做錯過,那些只不過是不當一提的玩笑。既然如此,我的提議想必對她們來說,又算得上是哪門子的懲罰呢。”

小鬼差迷迷糊糊地道:“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

宋顯:……有個屁的道理!

陸見深摸摸方佳琪的頭,“別怕,我會記得燒紙錢給你的。”就她姑姑那樣子,要想讓她記得方佳琪的身後事,怕是比再來一道天雷把她劈回千年前還難。

方佳琪睜着紅彤彤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良久才道:“謝謝。”

“哎喲我的天那,這、這是誰呀。”宋顯到地方前發了信息給校長,他接到消息跌跌撞撞地趕來,還沒進門就先看到了躺在外邊的李夢瑤,他哆嗦着手試了試她的鼻息,“這還有氣呢,快,快叫救護車!”

哦?居然還活着?宋顯詫異地看向方佳琪,她察覺到他的目光,輕聲道:“對于她來說,一輩子面目全非地活着,比要了她的命更難受。”

宋顯:最毒婦人心吶這是。

校長聯系了救護車,這才走進教室。他剛一進門,方佳琪和小鬼差兩雙鬼眼就直直地看了過去,方佳琪對這位校長無甚好感,似乎是想故意吓吓他,她咧開嘴角,露出青黑尖利的牙齒。

小鬼差倒是友好得很,他還舉手超他打了個招呼,“你好,我是滴滴捉鬼的員工,滿意還請給個好評喲~~”

校長:……

他哆嗦個手,好半天說不出話來,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直接厥了過去。

小鬼差:鬼鬼不知道,不管鬼鬼的事。

這個人原來那麽膽小的嗎?小鬼差吶吶地縮回手,他直覺自己做錯了事,一溜煙帶上方佳琪跑了。

宋顯上蹿下跳折騰了半天,校長才幽幽醒轉,他咳了兩嗓子,抓着他的手道:“我,我老眼昏花,剛才好像活見鬼了。”

宋顯皮笑肉不笑地戳破了校長最後那一點希望,“不,你沒看錯。”

校長:……

他原地晃悠了兩下,像是又要暈。

宋顯快手快腳地扶住他:“別介,這滿地亂七八糟的,還指着你處理呢。”

校長滿心悲憤:“這我能怎麽處理吶,啊!”

陸見深建議道:“不如報警,再實話實說?”

“……謝謝,我暫時還沒有被送到精神病院或監房去的想法。”校長摸着被戳了一個大窟窿的地板,含淚道:“現在的鬼那麽過分麽,連我們學校的地板都不放過?”這修繕起來,可都是錢啊!

陸見深:她看着那個熟悉的痕跡,好像是她戳出來的?

不,都是富貴劍的鍋,她不背。

宋顯:……他瞄了瞄站在旁邊的那位始作俑者。

陸見深的眼神飄忽,她站在校長那邊強烈譴責道:“可不是!真是太過分了!”

宋顯:……是我輸了。

陸見深到底心虛,随便找了個由頭就要拉着宋顯溜之大吉,校長說着要留他們吃飯,只是畢竟眼下一大堆麻煩事兒正等着他,他也沒那個功夫,不過他拉着二人的手不放,好說歹說,非讓他們答應下回有時間來幫學校看看風水不可。

照校長的意思,即便再堅定的唯物主義者,親眼見識了這種事,再不信也得信了。

他深覺學校布局有問題,就是沒有,一連好幾條人命,能驅驅邪也是好的。

“所以你們沒蹭飯就回來了?”阮安趴在椅背上,納悶地道:“不敢相信呀,照說宋老摳那個性,怎麽着也得連吃帶拿才合理嘛。”

“閉嘴,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宋顯拿着街邊拐角小店裏買的紅糖饅頭塞進阮安嘴裏,“組長回來了?”

他壓低聲音,指了指透着亮光的玻璃窗。

“啊。”沈思原幸災樂禍地笑道,“把堪言給提回來了。”

“堪言?”陸見深問道。

“哦,就是先前沒給你介紹,跑外頭出公差去了的同事,他叫李堪言。照說早該回來了,一直拖到現在,不知是出了什麽差錯。”宋顯解釋道。

他話音剛落,沈遇就推開辦公室的大門,大步流星地朝着他們走了過來。只不過,他的腿上似乎還挂着個什麽……頭頂空空的不明物體?

“組長,組長算我求你,你就收留我一陣吧,不行讓我在調查組打地鋪也好哇,我自帶行軍床還不行嗎。”

挂在沈遇腿上不肯撒手的少年五官俊秀,只可惜頭皮噌亮,連半根頭發也無。

陸見深:有商機!

阮安好不容易把饅頭咽下去,他指着少年的腦袋哈哈大笑:“我說堪言,你出了趟遠門的功夫,怎麽一回來就成了個禿頭了?”

李堪言哀怨地看了阮安一眼,繼續扒着沈遇哀嚎。

沈遇腦門上蹦出青筋,他忍無可忍,一腳把李堪言踹開,“你再多說一句,我就把你送回青鳥窩裏去!”

“青鳥?”阮安眼裏冒出八卦的綠光,“說說吧,我就覺得情況不對,敢情這是撞上桃花了?”

“這桃花給你要不要!”李堪言更郁悶了,他捧着光溜的腦袋,道:“我真是出門沒看黃歷,倒了八輩子的大黴了這次,就那破鳥,莫名其妙就纏上了我,我好聲好氣告訴她認錯了人,結果你看看,她不僅不聽,還給我剃了個禿瓢,她、她還燒了我的衣服,只給我僧袍穿,你說,這還有沒有天理了!”

“哪有那麽巧的事,別是你惹下的風流債,自個兒又給忘了吧。”

“我冤枉啊,”李堪言從地上蹭的站起來,“我看這女妖八成是想情郎想瘋了,在路上見了我這麽一個風度翩翩的少年郎,就對我純潔的肉體起了非分之想。”

“我說,你要是怕她找上門來,老這麽躲着也不是個事兒呀,還不如跟她說清楚得了。”阮安笑道。

李堪言的頭頓時搖得像個撥浪鼓,他裹緊了衣裳,宛如一個被輕薄的良家婦男,別別扭扭地道“不行不行,我對她有陰影了,一見她就渾身發抖。”

然而他這麽一說,周圍人瞬間笑得更歡了。

李堪言:這虛假的同事情。

宋顯極有眼力見兒的搬來椅子讓沈遇坐下,沈遇道:“二中的事解決了?”

宋顯剛想回話,就聽陸見深答:“是。”

沈遇的目光輕柔地落在她臉上,連半分眼角餘光都沒分給他。

宋顯:明白了,小的就是個多餘的。

陸見深把沈遇離開後發生的事娓娓道來,身邊坐着的小夥伴臉上的神情也越來越沉重,就連李堪言都暫時忘記了青鳥那樁糟心事,聽得氣憤不已。

阮安第一個一拍桌子站起來,“怎麽會有這樣的畜生!”

沈思原陰沉着臉怒道:“小姑娘可憐,要我說,那些人受的懲罰還是太輕了。”就在剛才,他的腦海裏已經閃過無數懲罰的手段。

陸見深想起方佳琪臨走前看她的那個眼神,她心下泛酸,不禁嘆道:“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麽沒有人肯幫一幫她,哪怕,只是和她說句話。”

“這就是你不懂了。”沈思原沉聲道,“有一種是叫從衆心理,當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的時候,那件事的是非對錯就早已不再重要,或者說,她們所做的,正是她們心目中的‘正确’。”

“更何況,要是幫人的下場,是自己也有可能落入與她相仿的處境呢。”他嘲諷地道,“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沒有例外。”

“這世上在泥潭裏掙紮的人那麽多,能有幾個有運氣得遇貴人相助的?”

縱然知道沈思原說的都是大實話,但還是聽得衆人不免有些郁卒。

“倒也不盡然。”

沈遇低低地道:“我就知道一個人,在他被萬人踐踏,一次次地踩進泥淖裏的時候,就有幸遇見了一位把他從那個肮髒的世界帶出來的,讓他能有另一條路可走的人。”

陸見深眉心舒展,她道:“那個人真幸運。”

只可惜方佳琪沒有他那樣的好運氣。

“是的。”沈遇看着她,眸光微閃,他輕聲重複道,“真的、很幸運。”

“走吧。”他站起身,對陸見深道,“快下班了,員工福利,送勞累一天的組員回家。”

宋顯:呵,同樣都是員工,我怎麽沒有。

陸見深遲疑着道:“組長,我家離這兒才幾分鐘的路。”

沈遇:……

他給了宋顯一記眼刀。

宋顯滿臉的無辜,當初踏馬是誰讓我給陸陸找離調查組近的房子,方便她起居的啊!

沈遇看着窗外陰翳的天氣,一臉正直地從邊櫃裏拿出一柄雨傘,“我怕你走到半路上下雨,感冒生病就不好了,還是讓我送你吧。”

“可是……你可以直接把傘給我呀。”

沈遇:……

“辦公室只有這麽一把傘,你一帶走,我回去的路上就無傘可用了。”沈遇道,“我素來體弱,怕被雨淋。”

陸見深:組長體弱???

阮安面無表情地将自己抽屜裏的備用傘丢進了底下的垃圾桶裏。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