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8章 人偶 四

李堪言心疼自己的糖, 又不敢從沈遇手裏搶回來, 只好在心裏腹诽, 哥哥我一雙臂能跑馬的大老爺們, 像哪門子的兔子,你個還不到我腰的小鬼頭才像兔子呢。

陸見深半蹲下來與男孩平視,她誘哄道:“我們哪裏像兔子了?”

男孩把吃剩下的糖紙疊好放進兜裏, 沒有回話。

陸見深只好換了個說法, 她問,“那你可不可以告訴我,除了我們, 你還有沒有見過其他的小兔子?”

男孩眼睛一彎, 似乎想起了什麽有趣的事,“當然見過啊。”

“我和我朋友都可喜歡兔子啦, 就是每回只有那麽幾只, 家家戶戶都想要, 分不過來呢。”男孩說着,輕聲哼唱道,“小白兔, 白又白, 兩只耳朵豎起來,蹦蹦跳跳真可愛……”

這首常聽的歌謠被他唱出, 染上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詭異。

他又看了看眼前的三人, 托着腮幫子道, “你們都是大兔子, 比小兔子沒勁多了。”

李堪言疑道:“怎麽你們這兒買個兔子還那麽麻煩,搞得有多稀罕似的。大不了等下次你們這兒有誰去城裏買東西的時候,托他帶幾籠子回來不就是了,還能不夠你們分的?”

男孩老氣橫秋地道:“你們不懂,現在兔子可不好抓了。”

“不就是幾只兔子,花鳥市場裏賣這玩意兒的小販不知道有多少,有什麽難的。”李堪言大剌剌地道,“肯定是你們沒找對地方。”

“那你們從前養的那些兔子,現在去哪裏了?”

正擺弄着大白兔奶糖的男孩擡頭看了看沈遇,他嘻嘻笑道,“小兔子那麽弱,吓一吓就要哭好久,什麽都不會做,又好容易死,養不長的。”

李堪言反駁道,“是你自己不會養吧,好好照顧能活十多年的都有呢。”

男孩好奇地看着李堪言,好像他剛剛說出來什麽讓人匪夷所思的話,他動了動嘴唇,似乎是想反駁一句,最終卻只是嘀咕了一聲“外鄉人”。

沈遇道:“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你們養的兔子,現在在哪兒。”

男孩點清了奶糖的數目,将糖放進書包的夾層裏,又朝沈遇張開了手,“這麽多問題,那點糖不夠。”

他理直氣壯地道。

李堪言:小小年紀,奸商啊這是。

動動嘴皮子的事,他也好意思一把接一把地跟他們要糖吃。

眼看着沈遇那動作,似乎真要再掏出一把糖來。陸見深眉頭一挑,她握住男孩的衣領,單手将男孩整個從地上提了起來,由得他在半空中使勁兒地踢蹬腿,就是碰不着她。

男孩一張笑臉漲得通紅,半晌憋出一句,“你以大欺小,不要臉!”

陸見深道:“我沒聽錯吧,以大欺小?”

“不是你說的,我們只是大兔子嗎,兔子急了會咬人,小朋友,今天免費給你上一課,不用太感謝我。”陸見深說着,另一只手将他的書包從他背上卸下來,丢給李堪言,“把他藏起來的那些糖都給拿回去,一顆都別漏了。”

“得嘞。”李堪言麻溜地開始翻包,他早就看這陰陽怪氣的小兔崽子不順眼了,要他說,這種小孩多半是慣的,就該好好教育教育。

“你!”男孩怕是從沒吃過那麽大的虧,看樣子恨不得從陸見深身上咬下一塊肉來,眼裏兇光畢露。

“給小孩子的糖,你也好意思收回去!”

“給糖的是我們組長,收糖的是我。”陸見深理所應當地道,“有什麽問題嗎?”

男孩生得敦實,塊頭不小,陸見深拎着他卻像拎着一袋子蔬菜一樣輕松,她将他提溜着晃了晃,男孩可勁拿指甲往陸見深胳膊上招呼,卻連丁點血痕都沒留下,對方反而輕巧地跟他說,“來,這邊也抓兩下,對對對,就這兒,再用點力。”

倒像是他是專門負責給她撓癢癢的了。

男孩頓時氣的夠嗆。

李堪言:……他才還來調查組不久,只曉得這位新同事本事不小,組長待她格外親和,心思多如牛毛的事兒精沈思原都不知不覺中接納了她,拿她當自己人看。卻沒想到,陸陸居然是這麽個性子?

他開始回憶自己這兩天有沒有得罪過她了。

“小朋友,你要是再不回答我們的問題,我可就扒了你的褲子,把你挂到那顆樹上去了。”陸見深搖搖一指村口的老桑樹,将男孩來回晃蕩,似乎是在掂量要出幾分力氣,“你想想,這一天到晚這麽多人經過,不管大人小孩,每個人都能看見你光着屁股趴在那兒,羞不羞,嗯?”

隔得老遠,李堪言都能聽見男孩的磨牙聲。

“我說。”男孩咬牙切齒地道,“一直往東走,走到底。”

他憋出這句話,就再也不肯開口了。

陸見深笑了笑,将他放回地上,“這就對了。”

男孩一碰着地面撒腿就跑,還不忘回頭惡狠狠地瞪了陸見深一眼。陸見深渾不在意地抽出書包丢過去,穩穩地扔進他懷裏。

“我打賭你今天一定給這小孩留下了強大的心裏陰影。”李堪言湊過去,心有戚戚然地道。

沈遇輕笑道:“你是怎麽想到這樣威脅他的?”

“我從前在師門,新入門的小師弟不聽話到處惹禍,都是這樣吓唬的。”陸見深摸了摸鼻子,“一吓一個準。”所以說,見慣了這種熊孩子,乍一碰見小遇那樣乖巧懂事的,于陸見深而言,簡直就是瑰寶啊。

沈遇眼裏笑意更深。

李堪言:……這突如其來的心疼是怎麽回事。

他決定從今天起,陸見深就是調查組除了沈遇第一不好惹的人了。

一定要好好抱緊這根金大腿。

他突然覺得背上的背包動了動,李堪言忙把背包的拉鏈打開,人偶娃娃從背包裏跳出來,落在黃土地上,她遙遙地看着村口的大樹,“我不喜歡剛才那個小孩子。”她道。

“不奇怪。”李堪言擺擺手,“就那小屁孩的脾氣,能招人喜歡才有鬼了。”

“不對。”人偶娃娃轉過身,看向男孩跑遠的那條大路,她喃喃道,“我的不喜歡,是……”是想他去死的那種,不喜歡。

她在背包裏,光聽見那個男孩說話的聲音,就恨不得他能以這世上最慘烈的方法去死。

“我們可以快點去他說的那個地方嗎?”人偶娃娃哀求道,“我很害怕……”

真是奇怪,她只是一具人偶,連人心都沒有,但越靠近這個地方,她的感情就越強烈。好像有什麽東西正無聲地催促着她,要快,快一點,再快一點……

三人面面相觑,李堪言率先舉手,打破了這份安靜,“那個,我沒記錯的話,之前不是說,東邊那地方是村裏的墳地來着,葬的都是這地方祖祖輩輩的先人。”

“我倒不是擔心別的,就是孫家人看着人不錯,你說那地方要真有什麽蹊跷倒也罷了,如果什麽都沒有,咱們又被別人看見了,豈不是給他們惹麻煩麽。”李堪言糾結道,畢竟他們是孫肖帶進來的,村子就那麽點大,誰知道會不會正好有村民過去拜祭,給撞個正着。

“誰跟你說,我們要這麽青天白日裏大大咧咧走進去了?”陸見深道。

李堪言問:“你是想等入夜了再行動?”

陸見深搖頭,她伸出手來,蔥白的指尖點在李堪言額頭:“乾元亨利貞。日月隐吾身。此鬥護吾體。百草遮吾形。行似路邊草。座似路邊廟。神不見,鬼不知。吾奉九天玄女仙娘敕。急急如律令。”

人偶娃娃驚奇地看着李堪言倏忽間消失在她眼前,而後,她被憑空提起,只有李堪言興奮的聲音在耳邊回響:“我這豬腦子,居然連藏身咒都給忘了。”

陸見深用同樣往自己身上施了個咒,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沈遇卻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陸見深不由催促道:“組長?”

趕快呀。

明明什麽都看不見,沈遇卻仍捕捉到了她的所在。他面向她站着,一雙眼注視着她的方向,甚至讓陸見深懷疑,她的藏身咒是不是出了什麽問題,以至失了功效。

“我不會用這道咒語。”沈遇淡淡開口。

李堪言:???組長你在逗我。

陸見深也是一愣,只見沈遇朝着她走了兩步,向她垂下了頭,“拜托了。”

他自然地道。

這道藏身咒稱不上複雜,李堪言不會倒算正常,只是沒想到,組長竟然也不會。陸見深一邊想着,一邊伸手輕輕觸碰沈遇的前額,沈遇的身影也随着她的聲音逐漸淡去。陸見深剛要松手,沈遇就抓住了她的手腕,熾熱的溫度讓陸見深驚了一下,她疑惑地望向自己的手腕。

“為防出個什麽意外,還是握着比較好。”沈遇松開她的腕子,轉而抓住了她的衣袖。

沒有那股溫度,陸見深輕松不少,她覺得組長說得也有幾分道理,反正只是衣袖,抓就抓吧。

李堪言:真正需要被抓着走的難道不是我嗎?

意外撞到你們兩個中的任何一個,倒黴的都不大可能會是你們吧。

現在入葬都是火化,将骨灰封入壇中,立碑安葬,而塻村卻還保留着早前的習慣,人死後講究留有全屍,請村裏的神婆敲過法事,再請入葬,講究的就是個入土為安。

塻村最東邊的大山上,依山而上,是一座座的墳墓,有的看上去已經故去多時,墳頭的雜菜長得足有半人高,有的則一看就是新墳,墳前放擺着各式貢品。諸如夫妻合葬墓一類,其中一人亡故,便将那人的名字用朱筆勾畫,而活人的名字則依舊是黑字,紅黑分明,以示天人永隔,等待另一個百年後,再将棺木放入同一個墓xue中。

“陰宅風水定生死,陽宅風水官富貴”,偏偏塻村這塊山墳是塊孤絕山頭,遠處大山高壓,直射橫沖,龍虎直去,實在不是個好地方,這裏修建墳,對全村的風水影響于“好”字可是半點不沾了……

陸見深正想着,李堪言就揮舞着胳膊探究着他們兩人的位置:“組長,陸陸?”

沈遇抓住他亂摸的手,“做什麽?”

“你們看快山頂的那個地方,我沒看錯吧。”李堪言揉了揉眼睛,“那是不是一座廟?”

山巒掩映下,廟檐斜斜地飛出,檐角微微上翹,落在大山荒墳間。檐下吊着的長串似乎是個風鈴的樣式,随着山風吹過,發出叮鈴的脆響。

李堪言錯愕地道:“不是,怎麽會有人會把廟建在這裏,建在……一座墳山上呢?”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