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青鳥 六
青鳥強撐着笑意給行堪夾了一筷子素菜:“怎麽不吃啊, 我親手做的, 不許嫌棄。”
“雲羅, 我有話跟你說。”
“先吃飯吧, 我們吃完再說好嗎?你最近都瘦了,要多吃點才好。”
“雲羅……”
“吃飯的時候別說話了,你看這菜……”
行堪嘆了一口氣, 放下手中的筷子, 握住她的手:“你猜到我想跟你說什麽了,是不是?”
青鳥果斷地搖頭:“我不知道,也不想聽。”
行堪笑了笑, 一個涼涼的吻落在她的額頭:“你那麽懂我, 怎麽可能猜不出我要說的事。”
“青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我也不例外。”
她死死揪着他的衣領:“所以呢?你要去幹嘛, 跟前幾天離開鎮上的那些人一樣去投軍嗎?戰場上刀劍無眼, 你到底明不明白!”
行堪把她摟進懷裏,“我當然明白。只是青鳥,我做不到在家做一個旁觀者。我呢, 頗通些醫術, 也有武藝傍身,我不會有事的。”
“那我和你一起!我也會醫術, 可以一路救治傷兵!”
“不可以。”行堪溫聲拒絕她:“你要留在這裏, 守着我們的家。如今世道那麽亂, 我可不想回來的時候, 連栖身之地都沒了。”
她靠在他懷裏,無比委屈地答:“你都不在,留着這個家又有什麽用。”
行堪在她頭上輕輕打了一下:“瞎說,你在等我呢,我肯定要回來的,我幾時騙過你。”
“好,那我等你。”青鳥擡頭望着他:“你不許騙我。”
“好。”行堪緊緊抱住她,“我發誓。”
“我了個去!”
李堪言在一旁急得直跺腳:“這種flag怎麽能随便立呢,完了完了,這下人鐵定回不來了!”
陸見深狐疑地看他:“何出此言啊?”
李堪言擺擺手:“陸陸你這種老古板肯定不懂,像這樣在出行前說什麽我會回來,我會平安之類的話的人,十有八九要遭殃,這可是常識。”
陸見深滿臉黑線:“你這算哪門子常識,又是從那些電視劇上學來的?”
“才沒有!”李堪言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我從書上看的,每本都是這樣寫,錯不了!”
“這些書可厲害了,我認識一只大花狐貍,就是跟着書上學才追到了隔壁山洞的小白,現在兩人好着呢!”
“回去之後,把你的書單傳給我一份。”
李堪言一個激靈,這傳音聽着怎麽那麽像組長?
不會吧……
李堪言晃了晃腦袋,聽錯了,肯定是聽錯了。組長怎麽可能會跟他要那種書看,根本沒可能的!
沈遇隐晦地瞥了他一眼。
“發什麽愣,回去之後把你私藏的書送到我家去!”
“還有,這件事你若是讓我在旁人耳裏聽見……”沈遇眯了眯眼,警告意味十足。
“咳咳,咳咳咳。”
陸見深回頭,見李堪言在那兒咳地像是要斷了氣,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背:“你這是怎麽了?”
李堪言眼淚汪汪的看着她。
沈遇跟個沒事人似地走到陸見深旁邊,若無其事地開口:“被自己的口水給嗆到罷了,死不了。”
李堪言:我還能說什麽?
他只能連連點頭。
沒想到組長明面上百般嫌棄的樣子,私底下竟然也喜歡這些書啊。
早說嘛,又不是什麽有多見不得人的事,還非得這麽遮着掩着,不敢讓人知道。
陸見深看李堪言邊咳邊露出一個猥瑣的笑,整個五官扭做一團。
陸見深:……果然是傻了。
第二天清晨,行堪沒等青鳥睡醒,就早早收拾東西離開了彩衣鎮。
青鳥醒時,迷糊着眼就往旁邊蹭,這一次,等待她的不是愛人溫暖的懷抱,而是冰涼的床榻。
她睜開眼,呆呆地望着房梁。
她縮成一團,緊緊抱着被子:“奇怪,怎麽今年冬天還沒來,就這麽冷了。”
她想:沒關系,興許戰亂很快就結束,行堪馬上就回來了。
在那之前,我得替他守好家。
戰火漸漸席卷了整個大地,小鎮也沒能幸免,鎮上的年輕人要麽參軍了,要麽拖家帶口跑了。
青鳥固執地留了下來,她在小屋前施了結界,讓一花一木都維持住行堪離開前的樣子,她把自己關進了這座親手設下的牢籠。
只是,太寂寞了。
明明從前,她一個人在山中修行的時候,也是很孤單的。只是從沒有一刻,讓她像現在這樣,覺得下一秒她就要寂寞得死去了。
她在小屋裏,一天天看着日升月落。也不知到底過了多久,外面的情況逐漸好了些,不再時時有軍士經過,陸陸續續也有人搬回了鎮上。
只是沒有她的行堪。
她沒有等到他,最後敲響她屋門的,是一個斷臂老兵。
青鳥突然很害怕,她幾乎想轉身就跑,可有什麽東西把她牢牢地定在那裏,等待最後的宣判。
“弟妹。”老兵愧疚得對她低下頭:“對不住。”
“這是他留給你的遺物,還有這封信,他一早就寫好了,說如果他出事,就讓我把這信交給你。”
青鳥顫抖着雙手接過那封信,這張薄薄的紙握在她手裏,重逾千斤。
信上是她熟悉的筆跡:
吾妻雲羅,抱歉,這一次,是我失約。沒能做到對你的承諾,是我的過錯,對不住。
不過,你也騙了我這麽多年,我們這次算扯平,別生我的氣,可好?
其實,我早就知道你是當年那只青鳥了。
你那麽笨,趁我不在就化成原形到處飛,羽毛我都撿了不知道多少根,還當自己瞞的很好。我來來回回和你說了那麽多次,告訴你我不怕妖怪,你還是不敢告訴我。你說,你是不是有笨又膽小。
我要你答應我最後一件事,縱然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活下去,你要代替我,走遍名山大川,去看一看我沒來得及看過的風景,把我們曾說過的那些事,都去做一遍。
亡夫,行堪筆
淚水滴落下來,打濕了手上的信紙。青鳥似未察覺,她抓着兵,一遍遍地問:“他呢?他人呢?”
“就算,就算戰死,也該有個遺體吧?”
“告訴我啊,他的,他的遺體在哪兒!”
老兵神色愈發羞愧:“戰場上亂的很,他被一門炮火穿身,我找了很久,只找到了半邊身子,另一半無處可尋,只好就地埋了。”
“你說什麽?”青鳥驀地搜手,愣愣地盯着老兵:“你是說,我的行堪,死無全屍嗎?”
老兵艱難地點頭:“弟妹,對不住。”
“行堪囑咐過我,倘若他遭遇不測,就讓我帶句口信給你。”
“他讓我告訴你,他要你回家,他說,你生來就該活在山水間。”
李堪言看着青鳥送走那老兵,看她回屋無聲痛哭,看她把這所小房子徹底封了起來,化成原形向北邊飛去。
他捂着胸口,慢慢蹲到地上。
陸見深在他旁邊蹲下,拍拍他的肩膀:“是不是想起什麽了?”
李堪言茫然地看她:“沒啊。”
“我只是在想,我烏鴉嘴的功力是不是又升級了,你看,我先前說行堪估計要折在戰場上,結果還真被我說中了,他還死得那麽慘。”
“你說,我這麽多年會不會修煉錯方向了,或許我應該往言靈的方向發展一下?”
陸見深:她可真是白操心了。
李堪言這廂認真思考着自個兒的轉業問題,他沉思了半天,剛想問問組長的意見,一擡頭,就發現兩人的身影已經慢慢趨于虛無。
“你們這是什麽情況?”李堪言一臉懵逼。
“當然是準備回家了啊,看你那麽認真,就沒打擾你,我和組長就先走了。”
陸見深笑眯眯地答。
“卧槽!”李堪言發出一陣哀嚎:“不要啊!我可不想一個人留在這裏,等等我!”
三人在青鳥的回憶裏呆的時間不短,等他們重新出現在調查組時,才過了不到一刻鐘。
他們剛一睜眼,就看到阮安在青鳥面前哭得凄慘,青鳥還在邊上給他遞紙。
沈遇:……
他開始懷疑自己當初究竟是吃錯了什麽藥,才把這一個兩個留在調查組。
修為不高,走出去屁事不懂,偏個頂個的愛哭。
青鳥見他們回來,忙殷切地看過去,目光盡數落在李堪言身上,一雙眼裏寫滿了期待。
“那個,”李堪言撓了撓頭,有些為難地看着她:“我叫你聲雲羅,可以吧?”
青鳥連連點頭:“自然”
“青鳥啊,這個,我……”他猶豫了很久,覺得有些難以啓齒:“你和行堪和尚的事,我很感動,也替你們覺得遺憾,但是,也僅僅是感動和遺憾了。”
“所以,你還是覺得,是我認錯人了嗎?”
青鳥顫抖着雙唇問他:“你身上的氣味,你的顏色和行堪一模一樣,不會錯的。你知道麽,我有努力照你說的好好生活,可我遇見再多的人,他們跟我又有什麽聯系呢。”
“我怕有一天,連我也忘了你,你在這個世上就真的一點痕跡也沒有了。”
她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過他,看向另一個人。
話痨如李堪言,第一次體會到說不出話的感覺。
見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開口,青鳥心裏一片清明:“我知道了。”
她朝沈遇行了個大禮:“多謝大人相助,青鳥告辭。”
“你要去哪裏?”李堪言急忙問她。
青鳥笑着搖頭,眉目間依稀是當年模樣,“我答應了不再打擾你的。”
“你或許不明白,其實這些年,我也不全是在等你,只是時間不知不覺就過了那麽久,現在站在你面前,你雖不記得我,但看你活得快活,我也是高興的。”
她最後一句話說完,沈遇睫毛輕顫,他心念一動,道:“不若随我去一趟地府一觀究竟。凡人死後過地府轉生,李堪言究竟是不是你等的那個人,親眼确認過就知道了。”
頓了頓,他補充道:“畢竟李堪言與你記憶裏的行堪相比,遠遠不如。”
李堪言眼皮直抽抽:“組長……我還站在這兒呢。”您就當着我的面這麽埋汰我的嗎。
“我當年也曾想過入地府找他。”青鳥遲疑着道:“可是過黃泉的小舟不許生魂去坐,我一屆小妖,修為地下,進不去的。”
“無妨。”沈遇負手答道:“我帶你進去。”
他說完這話,裝作不經意地轉身,看了看陸見深的反應。
陸見深完全沒注意到他,正忙着給阮安遞紙巾擦淚,全然沒有留意到他剛剛那威武霸氣的氣度和為人着想的善良品質。
沈遇:突然洩氣。
他決定給調查組加一條不許在辦公室掉眼淚的規矩,明日起正式實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