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小人之心
何碧拎着食盒進了大帥書房後,臉色還沒緩過來,還是一副怏怏的、仿佛被霜打了的模樣兒。
梅少謙見狀就咦了一聲道,難道是我故意擠兌你那幾句、被你當了真:“這本來不也是你出的主意嗎?”
只是別看他話是這麽說,心頭卻又想起了今早被他派去教會學校的人、給他帶回來的那些話。
那學校裏竟然連個打更的老頭兒都誇她好,那些雜役更是提起她來、個個兒都豎起了大拇指?
這丫頭這是多麽八面玲珑的性子,在那學校裏當差四年卻一個人都沒得罪!
只不過梅少謙的人既然只去了學校一次,要打聽的東西還遠遠不夠,他也不會這麽快就承認自己錯怪了她罷了。
他要打聽的可是她的蹊跷,譬如有沒有跟什麽人有過特別頻密的來往,可不是為了聽人贊美她,又這麽快就輕信她的……
他就索性又指了指她道,你根本就用不着沉着臉子給我看。
“我知道叫你當個送飯丫頭這事兒是委屈你了,我明兒一早就叫人給戒煙所傳話,把你爹的所有戒煙費全免了還不行嗎?”
話說何碧雖然早就想過,要是她和她哥立的功勞夠大,梅少謙說不準就能給她爹免了戒煙費,她也沒想到這話竟是從他口裏說出來、還說得這麽早。
她一直以為肯定要等她再多立點兒功,最少也得揪出幾個想要探知禁煙令的,他才會叫高吉轉告她,同時也會告誡她管緊了自己的嘴。
她就似信非信的擡起了頭,只想從他臉上看出這話到底真假。
“怎麽,你還不信我?”梅少謙直想笑。
“還不快把你那一臉委屈收起來,也免得我父親出來瞧見你這幅喪氣樣子,連飯都吃不香了!”
這丫頭這麽拼命的上蹿下跳給他和父親出主意,連舍出她自己當誘餌的主意都想得到,這會兒又刻意擺出一副委屈樣子,難道不是圖的給她爹免了戒煙費?
何碧這才明白過來,原來他這是以為她故意甩臉子給他瞧、好逼着他張口答應她什麽好處呢。
她就忍不住冷笑道,大少爺也太小瞧人了:“您真當我這幾天這麽絞盡腦汁,為的只是省下我爹的戒煙費?”
“我可早就跟高大哥說過了,只要我爹這回能戒了煙,就算把我們家的房子賣了交錢都使得,我可從來沒心疼過這筆錢,也沒從別處打過主意!”
“您也知道我們家早年間還是有些家底兒的,要不是我爺爺和我爹都抽了大煙,把所有老本兒抽得底兒掉,我哪兒會出來當這個使喚丫頭!”
“我大姐又怎會放着正經人家不嫁,卻給那五十多歲的闫炳德當了姨太太?”
“我二姐又怎會招惹上了那個賈文哲?”
“我就是恨那些煙館、那些倒騰煙土的人,恨他們把好些好好兒的人家兒都毀了,賣兒女的賣兒女,賣老婆的賣老婆!”
“要不您當我真是閑得慌呢,放着廚房的正經差事不幹,偏要跳出來當什麽誘餌?”
何碧當然不是為了幫助大帥父子大展宏圖,她不過是個只讀了兩年書的小黃毛丫頭罷了,哪有這樣的本事。
可若是非得叫她說清緣故,她也敢拍着胸脯說一句,她這次出頭雖然也有些自己的小算盤,實則她也是為了幫着梅少謙踢出禁煙令這個頭一腳。
只因她心裏明白得很,那所謂的禁煙令如今不過是張紙,要想真正在津門實施,那可難于上青天。
那麽她哪怕能夠幫上一點點小忙,好歹也算盡了一份心,同時……也算出了口惡氣,那叫自家險些家破人亡的惡氣。
她爹抽煙又不是不給錢,那些人憑什麽還要拿着她爹當人質,甚至還在她弟弟何天身上動起了主意?
她要是不趁着眼下這機會給他們些顏色瞧瞧,那些人還真以為何家好欺負呢。
梅少謙哪裏想得到不過是他起了這麽一個頭兒,倒勾得她險些要哭了?
只可惜他從來也不是個會哄女孩子的,眼下更是不知該說些什麽了;他就只得默默的摸出一塊手帕遞了過去,全然沒想到自己這個舉動又意味着什麽。
何碧頓時就被他遞來的手帕吓了一跳,卻也不等她或是接過它,或是再把它推回去,書房的裏間就開了門,大帥也從門裏走了出來。
“你們倆這是?”梅正義一眼就瞧見自家長子手裏托着塊手帕,只差遞到三丫兒的臉上去了。
“難道三丫兒這是想不通我叫你做送飯丫頭,還掉了金疙瘩?”
可他也沒瞧見三丫兒臉上帶着淚啊。
何碧的臉色難免通紅,支吾了兩聲方才道大帥放心:“我知道大帥是想叫人知道我能接近您的書房,這才叫我做了送飯丫頭,我沒什麽想不通的。”
“我、我剛才只是跟大少爺說,我并不是為了給我爹減免戒煙費才出的這個頭。”
“我是恨那大煙太害人,這些年來也不知叫多少人家兒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這才想着禁煙令是個大好事,哪怕我根本沒多大本事,能幫一分是一分。”
梅少謙這時也讪讪的收回了手帕,臉色也讪讪的:“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還不行。”
梅正義的心頭頓時咦了一聲——他這兒子竟然明裏承認自己小人之心了?
虧他還當這小子從不知道什麽叫小心眼兒呢!
只不過梅正義既然忙了大半日,這會兒也實在餓了,他就拉開椅子往餐桌前一坐,就笑着招呼何碧可以擺飯了:“那些正事兒等用了晚飯再聊也不遲。”
……等到何碧收拾空盤空碗時也就得知,原來賈文哲之所以在前幾天又冒了頭,并不是樊子瑞找到他的,而是梅少聰這個梅府內鬼的手筆。
“我們家這個老三的心可真大,膽子也真大。”梅少謙冷笑道。
原來梅少聰與三姨太既被樊子瑞不止一次求上門來,卻一直摸不到書房這樣的重地,又該去哪裏打聽禁煙令的細節?
梅少聰就索性一邊妄圖收買何飛為他所用,一邊又派人打探起何家的底細來,這麽一來也就知道何兆亭竟是個大煙鬼,剛巧合了他的意。
“大少爺是說……從打我爹被那家煙館扣下那天起,就全是三少爺的主意?”何碧很是驚訝。
那可就怪不得那家煙館放着別的招數不用,卻扣了她爹——只有三姨太和梅少聰才會比外人更清楚她和她哥都在梅府當差不是嗎?
外人就算再怎麽想知道禁煙令,又有哪個會有大把時間、大把膽量,挨個兒把梅府的下人打聽個一清二楚,再決定收買哪個?
更怪不得賈文哲出手就去戒煙所找到了謝懷慶,這要不是背後有個明白人在指點,假洋鬼子哪裏知道戒煙所的大門朝哪裏開,又哪裏知道謝懷慶可以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