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來路不明
梅正義聽了何碧這番話就差點放下手裏筷子,再把這丫頭仔仔細細打量幾遍了。
這丫頭竟是這麽明白的一個人,三兩句間不但點出了他的擔心,安慰他說她絕不可能賴上少謙不撒手,還說她不會被謠言打倒?
這可怪不得少謙那小子明明滿心懷疑,還是沒幾天就被她勾走了魂兒!這丫頭哪裏只是長得标致,這脾氣性子也真是對路!
這哪裏是出身貧寒、沒上過幾年學的女孩子應有的模樣兒?
那何家又何止是出身貧寒,那家還不甘于貧寒、一個接着一個賣女兒呢……
梅正義也就不得不順着梅少謙曾經的懷疑又深想了想,只覺得像何家那樣的人家,根本就不可能教養出這麽好的孩子來。
看來也只能等少謙派去那家教會學校的人多挖點東西來,或是等那個叫約翰的洋大廚來過,他和少謙才能徹底落實這丫頭的真實來路。
梅正義就索性又一次壓下心裏那少許的歉疚,打算繼續把何碧當成個來路不明的人看待——只有這樣才能叫那歉疚少幾分。
“蔣寶坤不是被少謙安排去戒煙所的廚房幫忙去了,三姨太那邊還不知道?”梅正義笑道。
“你回頭不妨先把這個消息透露給紅梅,我再叫少謙派人盯着紅梅會不會跑到戒煙所去找謝懷慶。”
“還有就是方學敏前幾天來那一趟,我聽少瑩說他知道了一件事,知道少謙正在談海上運輸隊的買賣。”
“少謙是打算先買兩艘小火輪,将來再添幾艘也是說不準的事兒,這筆預算也是有的,可為了別養大那些洋人的胃口,他并不打算一次性付款。”
“如今這個消息既然已經不算是什麽秘密了,連着燕城都知道了,你也不妨和紅梅唠叨唠叨,就說禁煙令之所以遲遲沒發布,就是我們爺們兒打算借着禁煙令斂財,這之後才會有錢買船。”
梅正義本來并不想吐露“分期付款”的緣故,尤其是在何碧還未被解除懷疑的時候。
萬一這丫頭真是洋人培養的,這豈不是正好給洋人們報了信兒,接下來別說那兩艘小火輪的分期付款,就是整個船隊的輪船……恐怕都得拿着現錢去買。
不過梅正義既是土匪出身,他身上最大的就是賭性。
要不然他當年也不會只身前來津門尋找走失的長子,也根本不曾在意那些督軍們正在聯手用重金懸賞他的人頭。
更何況少謙也跟他說過,那些洋人之間也是有利益沖突的,英國人不願做的買賣并不代表法國人不願做,法國人不願做的也不代表俄國人不願做。
“父親只管踏踏實實把這組建船隊的事情交給我,兒子定會只花該花的錢,多一分也不會叫哪個洋人占了便宜去,更不會叫誰覺得我們督軍府是個冤大頭。”
梅正義就索性豁出去了,當時就跟何碧承認自家有錢,足夠買很多艘輪船,只不過他就是不想這麽痛痛快快交給那些洋人,更不想叫那些買辦從中賺便宜。
要是何三丫兒能借着這個機會把話兒傳出去,說他這個督軍和過去的楊督軍一樣,打算趁着禁煙令斂財,釣上來的何止是樊子瑞、塗振東一流?
就連燕城督軍窦良勳恐怕也得認為他真沒足夠的家底兒籌建船隊,對他也會暫時失了提防。
方學敏是已聽說了兩艘小火輪的事兒不假,可那頭一筆買賣既然不過是兩艘小火輪而已,又怎會真被窦良勳看在眼裏?
而他也正好可以趁機考察考察少謙談買賣的本事,還有這何三丫兒到底是誰的人……
何碧既是不知梅正義怎麽想的,聞言就是一愣:“大帥不用和大少爺再商量商量,就打算叫我這麽走漏風聲去了?”
“我倒不是覺得大少爺比大帥還能幹,您可別誤會。”
“我是說那小火輪的買賣既是大少爺在談,等這風聲漏了出去,會不會影響他繼續談買賣啊?”
何碧可不懂這麽大宗的買賣應該怎麽談,可她多少也聽說過,連假洋鬼子想給他在津門的小印染廠進幾臺機器,與白俄之間的談判都是很艱難的,那白俄說什麽也不同意他分三次付款。
要不然假洋鬼子也不會打上她的主意,打算把她送給那個老白俄當“禮物”。
而這分期付款若真談不下來,難道大帥還真打算拿着禁煙令斂財?
就算大帥也沒這麽打算,他就真舍得把那麽多錢一次都給了洋人?
梅正義皺眉:“你說得也有道理,誰叫少謙如今管着軍需,這筆買賣可是他的分內事。我再是督軍又是他爹,也不好替他越俎代庖了。”
“要不我就聽你的,等他傍晚回來了,我再跟他商量商量也行。”
其實梅正義之所以沒跟梅少謙商量,就這麽交代了何碧,一來是地位使然,要是這點小事還用商量的話、他還當什麽督軍,二來也是有些不願叫長子和這個何三丫兒過多接觸。
他自然也不想等何三丫兒再來送晚飯時、再跟長子聊得太久。
可何碧既然提出了疑問,說是只怕大少爺接下來的買賣不好談,梅正義也覺出了自己這個決定的突兀。
少謙既是已經做了軍需處處長,他不幫忙也別搗亂啊?至少也得提前知會一聲吧?
何況父子倆頭些年可沒什麽交流,如今才剛好一點。
那麽這個決定不論于公于私,也只能叫少謙揣度、再說能不能用了,萬萬不能再給父子之間多添誤會與煩惱。
何碧這才笑着收拾起了大帥用過的碗筷,卻也不忘悄聲提醒大帥道,等大少爺回來了,您可別跟他提起那些新謠言的事兒。
“我瞧着大少爺好像臉皮兒薄得很,被人說他始亂終棄什麽的……這話可不好聽。”
梅正義頓時失笑:“連你一個十七八歲的小丫頭都沒那麽薄的臉皮兒,你竟擔憂起了他?”
何碧搖頭嘆氣:“要不然大少爺當初在南市怎麽差點餓死呢。”
“那南市的賺錢小活兒雖然不少,搶活兒的人更多,可是但凡能為了吃飽肚子豁出去,每天多少都能搶些活兒做,頂不濟也是個管飯不給錢的活兒。”
而她也是這麽着才猜出……梅少謙準是個突然落難的少爺,誰知道還真被她猜着了,這猜測就在七年後得到了證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