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我等得起
何碧所說的貼餅子熬小魚本就是津門與保定一帶的農人、漁人家常菜,畢竟這一帶河流、水澱子衆多,各種小雜魚也多。
以打魚賣魚為生的漁人們辛苦一天後,大魚都不舍得自己吃,多半賣了換錢貼補生活,剩下又小又雜的魚實在沒人買,也就可以留着自家開開葷。
梅正義聽得連連點頭:“其實遼西也有這個吃法兒,想必是水多的地方都大同小異。”
“可惜來了津門後又不缺河鮮海鮮,你蔣大叔雖然也給我做過兩回,用的都是大魚剁成塊兒,真是有日子沒吃過小雜魚了。”
“可那大魚能和小雜魚比嗎?只有小雜魚炖久了,才能連着骨頭都酥了,一口一條魚吃着還不用吐刺兒,那才過瘾。”
“我和少瑩可不像少謙,這小子從小就挑食,我看今晚就按着你說的辦,吃這個貼餅子熬小魚就好。”
梅少瑩也笑着答應:“我也覺得貼餅子比白面卷子還強呢,這些年逐漸不怎麽吃粗糧了,倒是總想着。”
“再說這粗糧可吸油刮腸子,搭配着一鍋魚也不算多葷腥,就算被費文德瞧了去,他也挑不出什麽理來,三丫兒你就盡管放心大膽的去做。”
……等何碧又上了汽車就不忘給梅少謙指點着,叫他不妨再走一回兩人來時的路,等到買完了小雜魚再掉頭回梅府也不遲。
梅少謙聞言也不急着答應,而是先發動了汽車、這才頗有些幽幽怨怨的輕聲道,敢情你竟是個胳膊肘兒朝外拐的。
“我承認從打我剛從法蘭西回來後,也沒少找你的茬兒,動不動就懷疑你這個那個。”
“可我後來不是改了嗎?你怎麽放着我的好處看不見,四姨太跟你說的話你寧願先去告訴我姐也不告訴我?”
何碧先聽了那句“胳膊肘朝外拐”就是一驚,只怕他面上不惱,心裏卻怪她和三姨太娘兒倆一夥兒了。
她冤枉啊!
不過再多聽他說上幾句之後,她就忍不住笑了起來,敢情他這是變相撒起了嬌、争起了寵。
她就一邊笑着一邊佯嗔道,要是這都能叫大少爺生氣,那我是不是還能怪大少爺看不見我為您的好。
“大帥和大小姐可都知道,那事兒要是先叫您聽說了、可保不齊不好收拾,怎麽您不謝我卻怪起我來了?”
“我在你們心裏就是這麽個人兒,放着大計不管不顧、卻只顧得自己個兒洩私憤?”梅少謙依然假裝憤憤的。
他确實有些不大舒服,不舒服于為什麽一個兩個全這麽看他。
他父親和他姐這麽看他也就罷了,誰叫他是個做兒子、做弟弟的。
可三丫兒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小丫頭罷了,算起來比他還小五歲呢,怎麽也是這樣的?
他是那種不懂事的嚣張暴躁公子哥兒嗎,還是溫室裏養着的一朵嬌花?
“大少爺會不會聽說這事兒就去洩私憤我不知道。”何碧笑着搖頭:“可我知道您當年……就離家出走過。”
“所以我才想着這事兒在沒查實之前,最好先別告訴您,就算轉頭就有個說法兒,也得由大帥親自告訴您,而不是由我來。”
“另外即便我把這事兒先告訴了大小姐,我也擔心大帥和您一樣、只想先洩了憤再說呢,您說我為難不為難。”
梅少謙這才徹底納過悶來,原來她還真是為他好,想得又極其周全。
她這是明知七年多前、他媽的死因就不明不白,他也難免遷怒于父親,七年多後就把事情真相遞到了父親面前,只求這樣就能令父子之間再無隔閡。
而他雖然早就在告誡自己,決不能再為當年那點事兒揪着父親不放,其實這不還是他心頭的一根刺?
倒是現如今真相才剛一大白,父親才站在窗邊說出那些話,他突然就覺得那根刺沒了……
他媽竟然真不是對父親失了望、這才跳崖自殺的,他再怪父親豈不成了不懂事?
梅少謙也就再不顧得父親還沒點頭,一只手已是伸出來,又迅速的蓋上何碧一只手,口中也喃喃說了好幾聲謝謝你。
兩人如今既是并肩坐在汽車裏,梅少謙還開着車,何碧根本躲無可躲。
她是能打開自己這邊的車門跳下去,還是能用力甩開他?
她也只好任憑他的手就這麽蓋在她的手背上,良久後才用細微的聲音提醒道,你不如松開手先好好兒開車吧。
“你怎麽不對我不停的稱呼您了?”
梅少謙奸計得逞般的笑起來,卻也不忘迅速聽她的話,把手收了回去。
何碧頓時臉一紅——其實連她自己也沒覺察到,她剛才竟用“你”字稱呼起他來。
“我是口誤還不行嗎?”她強撐着辯解道。
“我知道你們津門人都是這樣,對誰都是您、您的,等閑不會用你字。”梅少謙笑道:“除非兩人之間太熟了,或是自家兄弟姐妹。”
“所以我等得起,你今天已經對我改用了你字,也許哪天就也不會叫我大少爺、而是改叫我的名字了。”
“這不可能!”何碧忙道:“我就算不叫你大少爺,也得叫一聲少帥!”
梅少謙也不就這點小事兒和她辯論——他父親的确還沒對他和她的親事點頭,可是他那會兒也看出來了,父親對三丫兒是越來越滿意了。
所以他才會有那句話:他等得起。
何況這會兒汽車已經開到了之前路過的、那個賣魚的攤位,他就先靠着路邊停了車,又從兜兒裏掏出一把錢來,就要打開車門下車去。
“大少爺會挑魚嗎?” 何碧忙喊住他:“就算你會挑,你會和人家講價錢嗎?”
她一邊說着這話,一邊就朝他伸出了手。
見梅少謙一臉不明所以的、竟然又把他自己的手遞了過來,徑直就遞進了她的掌心,她頓時撲哧一笑。
“我是叫你把錢給我,魚我去買!”
“我陪你一起去不行嗎?”梅少謙也笑起來。
兩人随後就一起下了車,又一起朝着賣魚的攤位走去,和那漁人說了幾句話、就把那僅剩的四五斤小雜魚全都包了圓兒,一共才花了一塊錢。
而這一塊錢還是何碧已經講好了價錢、要給那漁人八毛,又被梅少謙瞪了一眼,這才給出去一塊,說了聲不用找了。
“你還真會過日子呢,就沒瞧瞧人家站在大太陽地兒底下曬得滿腦袋是汗,稍微多給兩毛又怎樣。”
梅少謙回到車上就笑話起何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