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誰都會死
南诏倒戈, 使臣求和。一天下來的拼殺, 他很想好好躺下, 睡覺。最好是躺在她懷裏, 睡覺。嗯,他此刻是這麽想的。
“聖上, 使臣求見。”
戰事能否停下,就看嘴上功夫了, 他即使再累, 也以最好的狀态收拾好自己。讓張文仲簡單的處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傷, 依舊一身鐵冷铠甲。
王府內大堂內,肅朝講究樸素, 可是這座王府是梁時所建。文帝建業, 梁朝得以繁華,故而王府華麗。
他正座于堂上,衆将在兩旁, 讓那使臣剛剛進來時震驚了一番,那喉間幾翻滾動着。
使臣想的是, 若不是南诏突然改變主意, 他們可神氣得來?
“吾王差臣與肅朝天子談判。”
“條件?” 談判不就是講條件, 兩國交戰,戰和只在條件是否雙方都滿意,但再公平的條件,都會各有不滿。
使臣遞上一封信,李績程給他。
戰後的他很是疲憊, 李績撕開信封将白色的信紙交給他。
原本他的臉色是蒼白帶點潤色,很平淡很平淡,随後不禁一沉,眉頭輕挑。
誰道癡情女子不聞政,誰曉女子主政堪勝男兒,好一個條約,字字句句無不是要挾,條條章章無不是利于南诏。但同樣也解救了肅朝,他也沒有理由不答應吧?
他心裏想着,許久不聞聲。他又想,若她是個男兒,那麽南诏必然是他大患。
“聖上?”李績下意識的叫着出神的他。
“南诏王好味口,好胸襟,好氣魄。”他一聲冷笑。
李績聞言大概猜到了一二,“那,這和?”
“和,當然和,回去告訴你們大王,若南诏真有那一天,朕若還在位一天。定,親自為爾授冠,封王。”最後一句話時他那眸子定了一眼使者,使者顫抖了一下,行了個南诏的禮。
簽下合約,蓋上天無痕的印玺,送上一份厚禮,那使臣拜謝,領着信就回去了。
李績問:“南诏欲吞并五诏?”
他點頭。
“那南诏必成中原心患。”
他搖搖頭,“若真能,雲南王賜給南诏王又如何。”
“陛下想?”
“吐蕃需要有人牽制。”南诏在最南,與吐蕃沒有什麽來往,若南诏能統一五诏那麽吐蕃一定會有所忌憚。
“陛下想得周到。”
太陽早就下山,如今天色變的暗淡。嘉州之險,中原之險,竟因一個女子所解。他細想,不勉覺得有些可笑。
至于南诏是否想要吞并五诏,或者敢不敢,他都不着急。始皇帝一統天下用了多久,肅朝打天下又用了多久,一國的覆滅與強大,豈是一朝一夕能定的。
次日清晨,南诏十萬大軍駐紮城外,十萬大軍入城,南州城外屍橫遍野,兩國派人去打理屍體。
兩日後肅朝援軍來齊,若他想,便可以一舉滅六诏,但是他并沒有這樣做。
久經戰亂,于國于民都不宜續戰。又過了一月,他将其它三州收複,安頓其百姓,清理鎖事,整頓吏治,那三個先前饒恕的官,人頭落地。于是班師回朝。
消息很快傳遍中原大陸,慌亂的人心也瞬間安定下來的。
白沐雪懸着的心也放下了,兩年之久,安能平和度過?可她心中卻又起滿滿疑惑,為何是南诏與肅朝同盟,在他們即将攻下嘉州時,南诏又為何鳴金收兵…
有的時候,女人的預感,即使沒有親眼所見,也能察覺出一二。她很敏感,前前後後來得消息,讓她有些心煩意亂,倘若真的沒有任何瓜葛,那麽這些事如何能這麽巧?她不信真的有奇跡這些事,要麽一切都是人為。
那麽,這人是何人,用意何為?
朝歌凱旋,榮歸故裏。東都皇城端門外延綿十裏的街道,禁軍位列。這是她為他做的,迎接她的夫君。
天子歸來,有人歡喜有人愁,當他進東都,踏進皇宮時,他正在謀劃一場政變。他要達成他多年以來的夙願,也是于她的承諾。只是時間上可能還要後推一推。
初進皇城,紅毯從太元殿一直延到應天門,天無痕從端門進了那宮廊。出時,文臣武将列于兩側,跪拜迎接。
他看到那一幕,看到東都城那一幕。的确心有震撼,心中感激着她:有心了。
晝夜兼程,馬不停蹄,只因為他想念家中的妻子。
太元殿外,馬在紅毯之上,他的青骓,戰後南婉差人送還。他眼裏并沒有那些俯首的臣子,只有那城樓上的紅衣女子。
她着盛裝,布置那十裏長街,侍酒迎君歸。
之前所遭受的苦難,他想,換到如今都是值得的。
李玉在旁邊,百官最顯眼的地方。他深皺眉頭。閉了閉眼,是時候了。
他從馬上下來,她行了禮。心疼的扶起她:“辛苦你了。”
起身脫離了他那滿是繭子的手。身後小雲端着一個青玉案,上面有瓶從泥土中挖出洗靜的白瓷瓶。
她伸出手将那酒斟滿,遞到他的跟前…桃花的芳香在酒倒出一刻便飄灑出來,令人心醉。她微顫着手…眼前人身上多了很多傷痕,她知道。“君可安康?”
眼中,是淚水,是抱怨,卻更是情深。情真意切。
接過那酒杯,一飲而盡。兩年的桃花釀,果然香甜。
“其他的,私下我與你慢慢道來。”緊了緊她的手。
随後向紅毯之上走去,雙膝跪下。
“兒臣不孝,害母後擔憂。”
她不想說話,只覺得眼前這個孩子,到底還是他(先帝)的孩子。做的事情總是讓人意外,如果說先前是年齡的不夠,那麽如今歷練了這麽久,又經歷生死,這才是脫胎換骨吧。
她只輕微擺了下手:“無事,便好。”
慶功宴,破敵緣由,只字未提。因為天下皆知,是那南诏公主…君臣只是大笑喝酒,将士談笑風生,只道戰場之事,盡數詳來。
宴後,沐浴,今日的桃花釀味道實在香醇,他忍不住多貪了幾杯。
衣衫落盡,白皙的皮膚中都是格格不入的疤痕,大的小的,深得淺的,舊的新的。
尤其是手臂上那一道深深的疤痕…她看着,心隐隐作痛。
喝了些酒,閉目養神,休息。他太久沒有休息了。
“怎麽了?”呼吸間的抽搐被他所察覺。
“君在外拼殺,妾未能分憂,君一身傷而回,妾未時能在君旁,故不該。”
他為之一笑,柔情的話,似乎有很長的時間未曾講,未曾聽。卻不曾記起是這般好聽。
他将她拉至懷中“本就不是你該做的事,況且朝中你幫朕打理的井井有條,讓朕安心在外禦敵。”
“你若真的安心,何故安插如此多人,還不放心麽?”
他确實有眼線,是監視她,也是監視李玉,他千防萬防李玉,但是李玉,太猖狂。
“這…”
“南诏公主與你,是什麽關系。”她凝着他許久,心疼他又如何,可是善妒是每個人都有的,她要他的實話。
“你眼線于朕身邊?”
她沒接話,因為眼線不是她安的,但是是她父親,但與她何異。
他沉默了一下回答:“沒什麽,她救我一命我救她一命,不想欠人情而已。”
“僅此?”
“當然,我可以發誓。”舉起那修長的手,揚撒着些許水珠。
她不禁又皺起眉頭,能說這人于感情方面是呆子麽?一點都察覺不到別人的心意,連這個千裏之外的人都能知道,他就一點都不明白?
“李玉你想怎麽處置?”
未聞他做聲,只是見他拿起她那無骨的小手,在手心寫了一個字。
“那李锷呢?”
他一征,放下手躺下。“朕的心,不會軟兩次。”
寒冬匆去,冰雪消融,開春。
東都流言傳的極快,閨中趣事,官府機密。“聽說了嗎,三年前的新科狀元被皇上重用一年內升至中書侍郎,但是去年傳聞他趁皇上在外出征時冒犯皇後,皇上回來下旨查封他了,革職還不算,如今入打入大牢秋後問斬呢。”
“有這回事?”
“可不是嘛,這天堂地獄來得太快。”
“幸好幸好沒有将女兒嫁給他…”
一道聖旨下入李府,禁軍皆至圍困李府。褪下官服,收押入獄,淪為階下囚,僅僅一個時辰而已。
數日,朝廷整頓,大肆搜捕李氏黨派人,革職,降職者數人,但是大部分革職降職都是朝中兩黨派之人…
他是聰明的,李玉對白沐雪不放手,這是他殺李玉的理由。但同樣,李玉的勢力太大,棋子用完了不扔就會任由膨脹,最後收拾不了。
李玉也不傻,他也明白這個道理,自己終究一死,他從不忤逆祖父的話,只是他為了證明,自己可以做一個好臣子。于是他迎合了天無痕,他結黨營私,結交白鄭黨派人員,讓天無痕不僅有鏟除他的理由,也趁機削弱鄭白兩家的勢力。
李玉的才幹确實有,只是他生在不幸。在于生不逢時,內憂外患之際,恰好需要棋子之際。吃與被吃,他只是那個被吃的。
或許更大的不幸是因為他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吧。
不過他做到了他承諾祖父的話,即使天子不仁,身為李家兒郎也不能不義。
初春時節,乍暖還寒,東都的寒意未褪。今日玉慈宮裏比以往冷清,多了一個人,卻多了一分冷清,不免奇怪。
“看在老夫的份上,就不能放了那孩子麽?”老者被玉慈宮的主人請上為上坐,與她平坐,又泡了上好的驅寒茶。
“冬日剛過,難免有些寒冷,喝杯熱茶驅寒吧,先生常喝的。”
那茶是梁朝宮廷內的茶,她特意留的。
“我那一雙兒女的命,難道還不能換那孩子一命?”
她僵住,心中感慨,雖有愧疚可。那少年不會答應的,她知道。“千不該萬不該,你那孩兒惦記着他視若生命的東西。”
李锷那滿臉皺紋的臉拉沉着。
“他本意不壞。”
“這沒有關系,只是他已經給過機會了,不是麽?”
李锷低下頭,沉着臉。
“先生從青州趕來結果想必已經猜到。” 她端起茶遞到他手中,他只是沒有接。
“我仍舊想試,只是你與他,太狠心。”
她放下那茶,“不是狠,欲這個東西,有的時候很奇妙。”
”娘娘如今得到了一切,老夫我卻失去了一切。”
她那心再次輕顫,很愧疚!
愧疚之餘,是可笑。
“其他的可答應你,唯獨李玉之事,我想就算我去求他,他也是不可能讓李玉活下來的。”
李锷知道事情已經沒有扭轉的餘地,起身離開。他留下了一句話,這句話讓太後平靜了許多年的心又作了痛。
“你們,就不怕報應嗎?”
天無痕知道緣由,可是愧疚的是她母親。
李锷出身于趙郡李氏,是名門望族。梁文帝時,李锷本是梁文帝的舊臣,多年前死于任上。
可是誰又知道這其實是晉王廣所設的陰謀,因為李锷是太子勇的心腹,忠貞的□□。那個陰謀,李锷因機緣而活了下來,知道了晉王的所圖,于是與自己的孩子脫離趙郡李氏。
後來文帝晚年昏庸廢太子,之後醒悟。廣弑父殺兄篡位,李锷為了保太子勇那唯一存留的血脈,用了自己一雙兒女換了當今太後與那蘇航将軍的性命。
“原來如此,怪不得你之前對李玉很忌憚。可是現在你又?”
天無痕笑了笑,“動了我的東西,他就算是救了我的命,我也一樣殺之。”
李锷離開多日,他來東都,沒有去看過李玉一眼,李玉還在牢中。
皇宮內
他于平常一樣帶她來請安。
今年的夏日有些炎熱,洛水的水蒸發了一半,這裏不是嘉州,亦沒有那四季如春的氣候。
“母後留下兒臣所謂何事?”
她讓皇後先回去,說有事要和他單獨談。他知道,李锷來過定是李玉的事。
鄭太後許久都不曾開口,于是他替她說:“母後是想讓兒臣放了李玉嗎?”
她搖搖頭“你覺得,哀家會這樣做?”
他也搖頭“我于母親,所愛是一樣,所付出也是一樣。”
“不顧一切?”
他點頭。
“早在來俊臣去嘉州的時候你就有殺心了吧。”
依舊點頭,“李玉不是李锷,沒有那般忠心。”
李锷忠,忠得是揚氏,忠得是梁太子勇,可是肅朝的天子,一半也姓揚。
“哀家知道,不管如何。為了她,你終究會殺李玉。”
他閉口不語,要說威脅,這李玉威脅不到他。李玉府上,只要他一句話,随時可以要了李玉的命。
随後鄭太後又語重心長的說道:“可是你殺了李玉,就等于自斷一臂。”
他也知道,但是他心中有數:“廢了的手臂,留之無用,棄之可惜。可他若會蔓延到全身,兒臣想,就算忍痛,也會棄之。”
鄭太後深深嘆了一口氣,受恩李家的是她,不是少年。她有愧疚,但是他沒有。
他認為,于私情,于公理,于朝堂,于氏族,李玉非死不可。李玉觊觎着自己所愛,握着自己最大的秘密,出身于山東士族趙郡李氏,無論哪一點,他都不會讓李玉久活于世間。
他知道母親會愧疚,愧于李锷,還有李玉的雙親。
“李公是個人才,若他還有心。我可為他安排入朝。”
鄭太後沒有在回他的話,只是沒有回話,不是生氣。她或許想說,從虎口出來的人,又有幾個還想回去的。
“這一點,你像他也像我。”太後說的他,是太.祖,是先帝。先帝愛江山,她愛美人,他們都只各得其一。可是天無痕卻都想要。
“殺伐果斷,這才是為人君該有的。但是,你太過重情。” 天無痕像他母親,癡情對于帝王,沒有任何好處。況且她還不是帝王,卻為癡情迷失了方向,最後什麽都沒有得到。
“也許我的認為和阿娘相反,我若得天下,必然是因為她。”
“若棄天下呢?”
…
玉平十四年,大清朝黨,整頓朝綱,掃除禍患,內外修整,打擊藩鎮勢力。入秋後腐敗官員連同李玉一同于東都北市口斬首。
此案響遍整個肅朝,斬首的消息迅速傳開。李玉何許人也,當年震驚朝野,不到兩年內一手遮天的天才,卻不曾料到數月內命喪黃泉。
東都的百姓不明白為何,只有當事之人才明白。東都外的州鎮百姓更加不明白,他們只知道李玉是好官,清官,但是天無痕把他殺了那天無痕就是昏君,所以百姓震怒,上書求情着多達萬人,可是這有什麽用呢?
君要臣死,臣焉能活着?千不該萬不該就是李玉不該喜歡白沐雪,若不是因為這個或許他還不會死,至少還可以多活幾年。因為只有死人才會讓天無痕放心。愛情都是自私的,他不允許任何人插足進來。
數日,此案了結,衆怒也壓下去了,一切又歸平靜。
初冬,天降大雪。東都分外冷,北風不停的刮着。
因為一連幾日的大雪,早朝改為晚會,他膩歪在床上不想起來。整整兩年的思鄉之苦,這一年裏的償還。好像,他還不滿足。
李玉的事情解決了,他心中的隐患,或者第三者解決了。
可是白沐雪的心結依舊沒有解決,這人太木納,木納到察覺不了別人對他生枝的情感。
就在她欲要開口問他之際,居元在房外道了一句。
“主子,南诏使者來訪。來人是南诏公主。”
他本來閉着眼,睜眼時楞了一下,她正在盯着自己…臉色還不好。
本來就是她心中所憂,沒想到這麽快就來了,既來之則安之,至少現在她才是他的枕邊人。
“怎麽了?”他擡起手,幫她舒展那湊在一起的眉頭。
白沐雪不理會他,掀起被子起身。
南诏使臣來了,他不着急,也不急着起床。她于銅鏡前梳妝,殿外北風蕭瑟,而殿內那青銅鼎爐子內的碳火燒得通紅,暖了整個大殿,與人心。
他伸了伸懶腰,起身。“我還是喜歡你抹那深紅色的蔻丹。”
“你說,為何是南诏公主親自前來?”她轉過頭,疑惑的看着他。
這平靜了許久的一問,瞬間将空氣凝固了。
他擡起手摸着下巴,頭朝上看了看房梁,“她曾和我說過,她喜歡中原。”
“那,是喜歡中原,還是中原的人?”這語氣,有些疑惑,更是質問。
他尴尬的笑了笑,“怎麽會突然這樣問?”
她轉過頭,“沒什麽。”
“主子,南诏使臣已到達皇宮,如何安排?”
“麟德殿。”
對話間,她的心有些慌亂,似乎忘了那句,既來之則安之。
穿衣間,他又下意識的問了問她:“你去嗎?”
她替他整理腰帶的手停在他腰間,片刻。“既是見‘重要’的人,為何不去。”
他沒有細想那個重要,對于情到底還是木納了一點。
“我等,參見肅朝陛下。”南诏無跪禮,他們自是。
麟德殿內天無痕端坐于龍椅上,白沐坐其旁,她的眼光一刻沒離開過殿下那醒目的女子。
“許久不見,不知陛下可好?”
聽到她的聲音,他遂改了那淩絕天下的态度。走下殿。
“得你之恩,如何會不好。”
南婉一笑,還是那樣的好看,這讓跟下來的她,滿不自在。
“多謝公主搭救之恩。”她躬身謝她,一副女主人,賢妻的姿态。
“這是你的…”
“吾妻。”吾妻一詞口出,真是羨煞衆人啊。能讓皇帝言為妻子,置身于險境中心心挂念,夢中呼喊的妻子。這女子,是何等幸福?
“素聞皇後那驚為天下人之姿,今日見到,果然如此。” 南婉突然有點對那夜她問他的誰更美有些羞愧,眼前這人的絕色,何人能及?
“公主過獎了,公主在南诏不也是豔絕六诏,若是皇上喜歡,我可讓出這中宮之主的位子。”她看着南婉随後又一臉笑意的看着他。讓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咳咳”他将手卷起拳頭放至嘴邊輕咳了一聲。
南婉有些尴尬,女人之間的感覺與對話,白沐雪一眼就明白了。南婉喜歡天無痕,琥珀色眸子看他的眼神,他自己不自知,可是白沐雪看出來了。
“若當時你知道朕是皇帝還會放了朕麽?”他總覺得氣氛有些怪,都無話可說,他總要找個話題。
“還記得我當初說的話嗎?不管你是什麽身份我依舊如此。” 南婉很機智,那時候只有她們兩個人,她故意這樣說的含糊不清,就是想探探白沐雪的底。
“從你的信中可以看出,你比南邏更具有雄心,若你不阻止,或許南诏不僅能統五诏,還可以是天下。你,不後悔?”
“既已救君,未曾悔過。”
他不喜歡南婉,但是由衷的感激,還有欣賞。也許現在他也覺得,南婉和他很像,這也是南婉當初為何救他的原因。
“有心無意,何須要多說。公主從遠方趕來東都,我夫妻二人定當盡地主之宜。” 她都改說夫妻了…雖然帝後本就是夫妻,但是拿到明面上來說。她,逾矩了。
南婉望了望白沐雪,那琥珀色的眸子停留了片刻:果然,天子的女人都不簡單。
他不知,為何今日這兩個女人的對話如此反常,似乎換了一人…
晚宴款待南诏的使臣,昭明殿內燈火通明,這是用來接待重級人員而修的大殿,只次于太元殿。
歌舞升平,一番酒宴賞舞,南婉坐大殿左旁之首,依次是南诏的大臣,右側則是肅朝重臣,首座自然是天無痕與白沐雪。
酒過三巡,除了兩國之事未層談及其他。
“前幾日南诏發來文書,你要大婚了?” 他打着飽嗝,用手捂着嘴問道。
他突然的一問,如同針紮在心頭一般疼痛。遂點頭。
“是他嗎?”
她再次點頭。
他将眉頭鎖起,卻不知身旁那人比他更加不悅。
“你既然不喜,又為何要答應。”他不明白,南诏王視她為生命,只要她不願意誰又可以強求。
“我若不答應,何來這安寧?”
他愣了一下,“是因為肅朝麽?” 他沒有說是因為我麽?
她沒有說話,那個所謂的婚約,她很讨厭,只是南诏百姓的意願,她父王的意願。她曾記得母妃臨死時和她說過,感情是一輩子的事情,不要随意,也不要任由他人,只要自己開心就好。
“他是南诏公認的天才,我想,也沒有什麽好挑剔的吧。”南婉給他的回答是這樣的,他疑心極重,又怎麽會不知道實情。
“終究都是一場政治!”他嘆息一口氣,他與這南诏公主竟然如此相似。
“陛下與皇後又何嘗不是一場政治?”南婉的話,似有意,又似無意。
他只僵住,南婉的話是對的,起初這真的只是一場政治,一場利用。
他不知道,白沐雪此時的手是涼的,心也是,與她的對話。他未曾察覺,字字珠玑可是有心人句句聽進心中,句句錐心。
“其實你大可不必這樣的,一命還一命,你不虧欠朕什麽了。”
南婉的決定是為了他,他即使察覺不到那份情素卻也知道恩情。
“我說過,我救人從不需要理由。”
他亦沉默,她更加,不再言語。
“你若是不想那我便修書一封給南邏,或者你在中原挑一個驸馬回去,你曾說過喜歡中原。中原的貴族,皇族。優秀之人你盡可以挑,入贅南诏。”
她搖頭笑着拒絕。
“為何,難道中原人你看不上?”
“因為不可能。” 她只輕言了這句話。
“什麽不可能,只要你開口,只要中原有的朕都可以為你拿來。” 好一句只要你開口,只有中原有,他都可以為她拿來。
南婉擡起頭,凝着那認真說話的人。
她其實想說的是,最好的人就在眼前,但是已經不可能了是嗎?
“不必了,我已有喜歡的人,此生不能相守但若她幸福,也是好的!”說話的時候她的琥珀色眸子是盯着他二人的。
她或許還想在添一句:只是我愛之人,已經有了所愛之人。
“原來是這樣。”他只是故作尴尬的笑。
即使感情在木納之人也該有所察覺了。就如他,在說了如此多後,他也該知道了。
“既然是大婚,理應高興才對,今日說這樣多的傷情之語做什麽。”她強忍着那份心思調節着氣氛,她也知道身旁這人應該看出來了。
天色漸晚,他今日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惆悵,總之他心裏很難受,喝了不少酒。
“本宮有話和你說。”自稱她不常用,居元扶着皇帝先回去了,她留下來善後。兩個女人間的鬥争,他避開最好。
“你到底想做什麽?”白沐雪用那女主人的姿态問着她。
“離了他,娘娘連氣場都不一樣了。” 她不懼,悠閑的品着,長安禦苑所種的馬乳葡萄釀制的“凡八色,芳香酷烈,味兼醍醐”的葡萄酒。
南婉不慌張,悠然自得,她便越發覺得這個女人有些可怕。
“你放心,我不會與你争他。” 南婉略微一笑,看着那葡萄美酒旁的美人。因為南婉自知争不過她,也沒有她那樣的心胸,可以容納她人。
“因為那婚約?”
怎麽中原人都這樣愛戳別人的心窩子?南婉并不想回答她的話,她只是想,第一個走進對方心裏的人,總是幸運的人。
沒有得到南婉的回答,她不死心,繼而問了南婉先前他曾和她提過的閣侯。
“那閣侯是什麽人?”
她與閣侯自幼一起長大,沒有人比她更了解閣侯,閣侯喜歡她,她知道。
“若按宗氏輩分,他喚我父王一聲宗祖。”
白沐雪心中一愣,這不是亂倫嗎?按輩分那南婉是閣侯的父輩。
“這樣也可以嗎?”這疑慮,他也曾這樣問過。
“你們連問話都是一樣的。”
她明白其中的意思,只是那小手依舊攥得緊緊的。
“他與南诏宗系隔得太過遠,就連旁系都還要分一支,況且又不是肅朝,哪裏有這麽多孔孟之道。”
白沐雪于是明白,南诏就連王儲都可以定女子,必然比中原要開明不少。
“那你?”
“我喜歡他。” 他這個詞很隐喻,算回答了,卻給了你無限的猜想。這是說閣侯,還是他。
不過白沐雪知道,從她嘴裏說出來的語氣。她不喜歡閣侯。
随後南婉又笑了笑,“喜歡與擁有是兩回事,前者只需要單方面,而後者…”她再次掃了掃眼前的女子:“我是不可能了。”
今夜她們的談話有些長,但是話裏沒有離開過一個“他”字。
白沐雪不喜歡她,因為她喜歡自己喜歡的人,抛開這些還是要慶幸自己,比她更早接觸他。
再中宮他沐浴更衣出來等了她許久。
她進去就看見那個正昏昏欲睡的人,不理他,也不說話不行禮便去沐浴了。
出來時只穿了少許衣服,讓他心裏發癢。幾年過去了,襁褓中的孩子早就長大,他讓奶媽帶着孩子去弘文館讀書。
她習慣性的坐在梳妝臺前,盯着那個今天失态的自己,心中的慌亂一刻未停。
他卻不自知,不老實的撫上女子的肩。她将他的手推開。
“今日宴上她所言陛下聽不明白?”
“什麽,誰?” 他僵着,故作不明白的樣子。
“公主的話,皇上當真不明白?” 她依舊盯着銅鏡,鏡子中的自己有些幽怨。
“不明白什麽。” 他不想回答這個無趣的話題。
“她說如此多,旁人不懂連皇上也不懂?”她轉過頭,那種眼神他不是第一次見。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她喜歡你。” 這人要裝作什麽都不知道,要繞彎子。好,那我就直接說明白。
他皺起眉頭與鼻子,轉過身,沉着臉。
“與我,何幹?” 他說的很輕巧,就是與他沒有關系。喜歡又如何,只是單方面的。
她對這人的輕巧不由的冷笑。
“那如果,我要殺她呢?”
僵住的心微顫,除了大驚,還是大驚!
“為什麽,你瘋了嗎?”
“你可以因為我殺李玉,難道我就不可以因為你殺她?還是你,舍不得?”
李玉的死必然,只是因為她,讓李玉死得提前了。
“這不一樣,她的喜歡只是她而已,朕的喜歡只有你。”
“那李玉的喜歡也只有他,還是你從來就對我不放心?” 說白了所謂的第三者,他們都不過是一廂情願而已。
沉着的臉越發的猙獰,他不知道這個女子到底在想什麽。
他嘆了口氣,“若不放心,我為何會以身試險,若不放心,我為何會與天下鬥,若不放心…” 他說着,那樣看着坐着的她。
帝王家的薄情,她們并非不懂。他只是想告訴她,到了他與她這裏,會讓天下人都明白,只要是人都會有情,天子亦是人。
今日涼透的心,聽他的言似乎好了不少,可是她還是不能原諒這人,入虎口未曾丢命卻俘獲美人心,這叫她如何能接受…
“我只是個平凡女子,受不起陛下的大愛。”
“湊巧,朕的心中只能裝一個平凡的愛人。”
他的情話,很平淡…但是的确可以化解許多沒必要的氣。
今日,他不恥說了太多話,失了一個君王該有的尊嚴,卻做了一個好丈夫(妻子) 他不生氣不惱怒,或許他想他該高興,真正喜歡你的人才會在乎,才會有所謂。她若不喜歡,何必自讨沒趣?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還有一章萬字,李玉死翹翹了…他爺爺最後那句話很無奈啊。
小天(陛下)內心的獨白是這樣的:你動了我的人,就該死。
小白(皇後)是痛苦的,別人觊觎我你就殺。那別人喜歡你…我怎麽辦。哭唧唧…
作者君:公主有蠱毒我害怕…
各位以為南诏就這樣解決了?不不不,後面的事多着呢。但是絕不是NP,作為基圈的作者,用生命擔保。只會專一,明天萬字講女二。
江山不及美人俏 ,書名可以體味一下的。
南婉也是王,南诏的儲君。
萬字裏可能錯字啥的多,歡迎捉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