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此生虛幻
“不要…”一聲大喊, 他從睡夢中醒來。醒來時, 額前, 雙鬓處的發梢已經濕透, 背上的絲綢也濕了大半。
他忙的摸了摸自己的臉,摸了摸手, 身子…以及那繡着九龍的橘黃被子。
才确信自己是真真活在這世上的。
“陛下怎麽了?”她亦被他的動作及聲音驚醒。
這樣的事已經很久沒出現了。
望着這濕透的人,想來她又是做噩夢了。
昨夜的大風, 是降雪的預兆, 今夜宮外從子時就開始下着大雪, 如今已經是寅時了,黃色的琉璃瓦早已經覆蓋上厚厚的一層白色。
禦花園裏時常傳來樹枝斷裂的聲音, 想來是承受不住那雪累積的多的重量了。
宮外, 冷的潑些水都成了冰,有人居住的宮內還算暖和,碳火不曾黑過。
但是也經不住這實在的寒冷。
“怎的又生了噩夢…”天色是暗的, 但是因窗外雪的緣故,白色照應也就沒有那麽黑了。
她瞧着他那慌張無助的樣子實在是心疼的很, 本想用袖子替他擦汗的。
寝宮外的守夜的宮人聽見了動靜, 忙的進來掌燈, 随後識趣的出去了。
還未來得及伸手就被他猛的抱住,身子挨着身子,緊緊貼住,如宮外那顆柳樹上的雪一般貼緊着柳枝,生生貼出一層冰來。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那慌亂急促的心跳, 是什麽讓他如此害怕?
只見他依舊是抱着,遲遲不語,就那樣抱着。
“好了,沒事了,陛下這是夢到了什麽?”
他搖搖頭,不肯說。
“在晚點,就該上早朝,臣妾去讓她們打水來,讓陛下沐浴。”
“不要!”他大聲喊着,不願意松手。
她只好作罷,心想這人是真的夢到了可怕的事物,多年來也不見有此種情況出現。
她只記得,他在淑景殿內批完折子就回了自己寝宮看書,然後睡在了書桌上,她才命人将他扶到床榻上。
那時,他在看那本《宗氏·秦王錄》
抱了足足半個時辰,他才緩緩道:“朕夢見了,一個沒有朕的天下…”
她聞言,緊湊眉頭,好端端的,皇帝怎麽做起了這樣的夢?
“那個天下,與朕治理的這個天下,一般無二,有你,有母後,有天下人…可唯獨沒有朕。”
“那天下,被萬民稱頌的,不再是朕,而是…”回憶起夢裏的一刻,讓他害怕至極。
太宗皇帝陛下,在位二十餘載,天下太平,創盛世之功…
這天下的賢明君主,不是自己,而自己則不存在于這世間。
他害怕及了,世間沒有自己,自己苦苦追求如此多,枕邊之人他豈能輕易的放棄了。
幸好,這只是一場夢。
“沒事了,沒事了,只是一場夢。”
宮外的那顆柳樹上覆蓋着雪,柳條被壓得越發的彎了,随着一陣風吹過,柳條上的雪連同那冰塊一起滑落。
他稍稍松開了點,本被她緊擁着而呼吸變得急湊起來的如今好上了許多,繼而身手替他将那淩亂的發絲理了理。
先前的汗水早就被這冰冷的空氣化幹了,離了被子的空氣也是寒冷的,哪怕是有碳火的寝宮內。
原先他從噩夢中驚醒體溫是極高的,如今過了那麽久,早就涼了。
熱乎的只有剛剛貼在一起的前身。
他松了口氣,好在是一場夢,他還不曾實現對她的承諾,這天下他還沒有陪她去看。
他,更沒有看夠她。如此的人,此生,此世,他怎看的夠。
她要起身離開,他不允。
“臣妾去替陛下打水沐浴。”先前出了熱汗,濕透了一身,天氣寒冷,她怕他因此而大病一場,天子抱恙,就得不償失了。
幸而只是一場夢,夢裏,沒有自己,天下不是自己的,連她也不是自己。夢醒了,還好一切都還在,他越發的珍惜了,才會在那一刻緊擁着她不放。
“朕同你一起去!”說罷起身拉過着她的手緊握着。
她則是溫柔的一笑,這人怎的做了一場夢就如此粘人了。
天無痕有此夢,并不是沒有原因的。
宗正寺的人彙報完宗室情況,天無痕就讓他們回去了,但是将要送往太史局修撰的《宗氏·秦王錄》留了下來。
這幾日,一得空他總是翻閱這本冊子,似乎是想将這位被追加皇位的皇叔知道的幹幹淨淨。
書越翻越薄,天無痕的心裏就越是有些害怕。
看着書,大冬天的他卻滿頭大汗。
東征之事有那些個三省及六部的官員操心事宜,洛陽的鎮守他早就傳召将舊宗室裏信任的幾個人召回,京畿的安全也有謝書安護衛着,他無須操心太多。
看着秦王的生平,他不敢想象,但凡這秦王少分仁慈,多份計謀,那麽這大肅天子就該是他。
手握重兵,想要将天白沐從皇位拉下來是極其容易之事。
但或許就是母後所說,先帝太會利用人心了。
正是利用了秦王這分仁慈,斷定他不敢反。
倘若,這位秦王殿下不是那般重情義,就不會英年早逝,而如今坐在那太元殿龍椅上的人,就不會是自己。
甚至,蘇航将軍不會死,甚至…母後也不會進宮…更甚,這天下會沒有,天無痕此人!
只需一念之差,就足以讓天下改頭換面。
想着這些,他緊湊眉頭,重重将書合上。
幸好…幼時重重困境,讓他于逆境中成長,到如今已經做了十幾年的天子。手中握着天下。
這天下,如燙手的山芋,讓他苦不堪言,如此,他自遇見她,從不後悔過。
甚至覺得,她能擁有她,是因她擁有這天下之功。
那麽,她因其此,便要握緊這天下,為她。
想着,想着,因白日的勞累很快就睡着入夢。
大約半個時辰後,白沐雪過來,瞧見他趴在桌上睡着。
外頭刮着大風,她從中宮過來,天氣的緣故,進殿時臉龐印着微紅。
“這人怎的又在這裏睡着了。”即是殿內那也是極冷的。
“小雲!”
“娘娘。”
“你與本宮将陛下扶到踏上。”
“唯。”小雲微蹲行禮,跟上前。
她解下自己的披風披在他身上,小心得将他拿着書的手拿起。
天無痕是習武之人,又長得極高,這在女子中是極少見,正因如此,他這男兒裝才未被識破。
因如此,她一人之力是擡不動,這人睡眠極其不好,又不想吵醒了他。
吩咐着小雲與她一起小心得将她扶至塌上,又将宮人們全部譴走。
備了熱水替他擦了身子換了衣服,就睡下了。
隐約中,還可聽見他在叫自己的名字,外頭的寒冷是冷到了極點,可是如今這暖意都将她身上的寒意驅散殆盡。
天無痕自幼謹言慎行,就是睡覺也不敢睡死,只是淺淺的睡着,方才皇後的一番舉動足以讓他醒來。
但是奇怪的是,她未曾醒來。興許是知道,身旁的人,不是別人。
他緊握着她的手,雖然天氣寒冷,但是由于緊緊的握着,那手心都出了汗。
他沒有絲毫要送開的念頭,難道就這樣手牽着手出去,在衆宮人身前?
這樣做,未免有些難為情,白沐雪想着心裏自然是高興的,皇帝獨寵她一人,又在衆人跟前絲毫不遮掩,這于一個後宮中的女子是莫大的幸運。
可是她不是別人,她不會只顧皇帝對自己的恩寵,她是他妻,亦要考慮天下人如何對他看。
但是似乎,他不給她掙脫的機會,一路握着從寝宮到大殿再到外殿。
直至出現在居元,小雲等衆宮人跟前,當然還有謝叔安,今日是他值衛的日子。
他換了崗,在宮內巡邏,然後就在天子寝宮外護駕了。
謝叔安是天子所留之人,亦是他的心腹,自親政以來跟随他多年。
天子近衛百騎軍一直都由謝叔安管理,禦林軍及十六衛也歸他,可見天子對其信任。
天子與帝後出來,衆人瞧見的卻是這樣一番場景。
各想的皆不同。
小雲所想是,娘娘今日能得陛下如此恩寵,這些都是應該的。
居元所想,自然是主子癡情,陪伴主子二十餘載,居元是知道天子的心思的。
謝叔安是個有家室的人,如今長子謝溫已經十七歲在軍中任職。自己與妻子也是夫妻和睦極其恩愛,見此景,自然是以皇帝與皇後伉俪情深來想。
時辰還早皇帝寝宮的燈就亮了起來,這讓守夜的居元與小雲驚吓了一番,本想進去查探一番的,沒想到就碰見了二位主子攜手出來。
“陛下可是…”
“無恙!”
見天子說出這兩字,居元松了口氣。
“去将池子水熱了,朕要洗個澡!”
皇帝說着,卻讓居元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但是他也不敢欺瞞:“前兒幾日浴池中的水都是熱的,每日都有更換,如今陛下只需去就是。”
聽聞此,他心中雖有不悅,但也沒有責罵居元,只是帶着她往浴房走。
為主子周全瑣碎之事,讓其無後顧之憂理應得獎賞才對,但是居元先前就是害怕天子會因此“周到”責罰于他。
這位天子與其他帝王不同,天氣固然寒冷,但是池中水整日熱着,自己又用不了多少次,這樣得浪費多少碳火。他素來提倡節儉,斷不敢鋪張浪費。
如今那夢更是堅定了讓他要為明君之心。
若秦王為帝,那麽以秦王之心胸,大肅定是一個繁華的太平盛世,秦王也節儉,他試想若現在當朝着是秦王宮中會如何。
思及此,他又怎敢在鋪張浪費。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夢,可能對他今後的安排,所走的路都有影響的。
江南篇已經結束了,之前就已經開始進入東征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