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白衣紅裳
李峤被召回東都, 蘇烈卻被遣去西南邊關。
鎮守西南的将領死了, 立了大功的将軍, 天子卻遣他去替補, 對此天無痕有自己的看法。
玉貞三年,十二月。
長安城沉寂了許多年, 如今因為一個人的到來而沸騰起來。
遼東一戰挫敗高句麗,天子重賞武将, 更是将滅突厥一戰未受封賞的蘇烈将軍封為邢國公, 累封左曉衛大将軍。
被天子派去河東, 隴右鎮守大肅西南邊境重地。
要知道,大肅西南可是有着蟄伏了已久的吐蕃, 相比突厥, 吐蕃則是最大的外患。
一将功成萬骨枯,蘇烈随李靖.北伐突厥,夜襲陰山一戰, 蘇烈率兩百騎兵先鋒,直攻破颉利可汗牙帳, 是此戰功勞最大的将領之一。
但是那一戰後蘇烈便銷聲匿跡, 沒有聽到朝中傳來任何封賞。
“你們聽說了嗎, 大将軍蘇定方要經過長安。”
“是啊,突厥一戰可多虧了蘇烈大将軍。”
“蘇将軍的骁勇,怕是有當年的蘇航将軍那般吧。”
“都姓蘇,而且…你們覺得會不會這蘇烈大将軍是蘇航的後人?”
在大肅,蘇航是人盡皆知的神将。突厥時常騷擾漠北, 百姓們痛恨極了,都視破敵将領為英雄。
蘇烈一身明光铠甲,頭盔的護甲将臉遮住了大半,紅色的披風是天子禦賜的。
又是一年冬,長安城前幾日下了雪,城外的雪還堆積着,昨夜又下了雪道路上原本化了的雪又覆蓋上了。
長安城外可以陸陸續續聽到馬鳴聲,還有鐵甲叮咚的聲音。
長安的百姓都在議論着,離城不遠處就可以看見許多飄揚着的黑色大旗,旗子上繡着紅色的‘蘇’字。
蘇烈手中如今握着魚符,天子将西南諸鎮托付于他。
軍隊浩浩蕩蕩的行走在長安一帶,長安城滿地白雪,馬蹄踏入城內,嵌在雪上發出的聲音與踏在青磚上的截然不同。
若先前還有議論聲,那麽如今是肯定沒有了,手握重兵的大将軍,位列三公誰敢議論,除非不怕死。
軍隊進城,這是沒有過的事情,而蘇烈只是路過長安而已,沒人會想到他會進城。
而帶着幾萬大軍,無疑是讓長安百姓都将心提起來放着。蘇烈只帶了數十親兵進城,幾萬大軍在長安城外駐紮休息。
長安城多少年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了,數萬大頭軍就在城外。
遼東一戰可不得了,出了好幾個大将軍,看來鄭氏一族要敗落了,這是大肅百姓的看法。
蘇烈一路飛奔進城,身後的親兵也跟着一起,這一路暢通無阻,行人紛紛都讓道。
像這般作風,蘇烈不是第一次。
拐了幾條街到了大明宮右邊,高陽公主府前。
當蘇烈看到高陽公主府出現在眼前時,就驚了一番。
長安落雪,皚皚一片白雪,而高陽公主府與雪相似的白,讓蘇烈慌了神。
白绫?
又騎着馬走近了些,公主府的青銅獅子,如今蘇烈在天子賜的馬上看着,覺得現在看着沒那麽高大了。
可是他的眸子還是死定在公主府前的兩個白色黑字的燈籠!
公主府發生了什麽?
“蘇将軍,公主裏邊有情!”
不是公主有事,蘇烈遂放了心,于是下馬,将缰繩給了親兵讓他們等候在此。
公主府一切如舊,唯一變了的是府內的梁柱上多了許多白绫。
是誰故去了,還是什麽…秦王妃是七月末薨的,這應該不是為秦王妃,秦王更不可能。
只有一種可能,十月班師回朝出了兩件大事,茍君集之子被處斬,連同國公府幾個将領一起。接着是線子告發高陽公主與辯機私通,監察禦史李峤派人到會昌寺查探搜到玉枕。
天子便下旨将辯機腰斬于市。
當天,長安城內竟然安靜的可怕,無人求情,無人去觀看。
繞過前院,丫鬟帶他去的是北院。
北院剛到丫鬟就躬身退下了,“诶~”蘇烈本想再問她一下關于公主的事情。
終究還是沒問,回過身,就看見高陽公主鳳冠霞帔,立在樓前,似乎在等自己。
蘇烈極少看她穿成這樣,大肅禮制,除了皇帝,就連皇後都不得穿着正紅,除了婚嫁之時。
他心中的疑惑很多很多,苦楚也很多。
“臣,參見公主殿下!”
蘇烈很習慣的行了一個男子的跪拜大禮,雪地上很快印了幾個洞。
“你與我,已經是同級了!”
公主與王同級,國公次之,但是蘇烈如今受封鎮西大将軍,手裏握着的是兵權。
也是多年來天子第一次放權,蘇烈知道天子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什麽。
南下,北上,東征,接下來不就是西伐嗎。
“臣始終都是公主的臣子!”
天淑将他扶起來,摸着那盔甲遮蓋不到的部分,“你瘦了許多!”
“公主何嘗不是。”
天淑欣慰的笑了笑,可是眼裏那破碎的淚光掩蓋不了心中的酸痛,“如此,配不上你的,始終是我!”
蘇烈一征,“長安能有今日,都是公主所賜,長安的名字,蘇烈,定方,都是公主所起,長安這一生都是公主的人!”
定方是他的字,她當初所想,以長安的本事,安定一方又有何難。
“你如今有了這一切,也不用再守着我這樣的人吃力不讨好,不是很好嗎?”
蘇烈用力的搖頭否決,甚至酸楚将淚水不斷送出。
“長安不想要這些功名利祿,長安只想要公主,只求長伴公主身側。”
天淑笑了笑,“你終究還是說出來了!”
蘇烈圓着眼睛,不明所以。
“可是,已經晚了。”公主眼裏的長安瞪着自己,一副慌張失措的樣子。
“你若早些說出來,或許…”天淑又笑了笑,這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怎麽又怪到長安身上了。
“為什麽,長安願意為公主再次抛棄這一切!”長安将明光甲的頭盔取下扔至地上。
當年滅突厥一戰結束後封賞,天子問長安想要什麽,長安只說了一句話:臣只想回到公主身邊。
天子沒有立即回複他,而是等了許多天,等到天子封了突厥王,封了楊政道,封了一切有功之臣後,天子再次問他。
蘇烈的回答依舊,天子之所以等,就是給蘇烈看,看效力自己的人,忠心的人,天子給的封賞有多厚。
但是蘇烈,視若無睹,天子再三挽留,蘇烈還是做回了長安。
“現在,你已經放不了了。”
欺君之罪,無人當得起,這個天子愛才惜才,但是也絕不允許欺騙,更不會留着自己掌控不了的人。
将蘇烈扔到河西,哪裏長年戰亂,守邊的将領死了好幾個,天子的意圖很明顯。
幾萬人馬算得了什麽,大肅的鐵騎依舊在天子手裏,就算蘇烈要造反。
但是蘇烈不會造反,天子深知,朝中人手夠了,将蘇烈扔去河西,就是探探蘇烈的底。
皇帝,是天下最可怕的人,天淑最為清楚。
此刻,長安才明白,公主府內的白绫是為何。
此去河東,期限是三年,但是蘇烈,天子未給其期限。河東兇險,吐蕃人陰險奸詐,朝中大多數将領都不敢去哪裏。
這已經不是發配邊疆,而是判了死刑。
“終歸是我對不起你!”
這一句話,同時痛了長安與天淑兩個人的心,長安更加否定的搖頭。
“公主沒有對不起長安,是長安,是長安,長安喜歡公主,卻不敢告訴公主,更不敢争取。”蘇烈明白的,高陽公主對自己并不是沒有半分情,否則那一次次的輕挑是為何,他明知公主從來不是那樣放蕩輕浮的人。
只是長安自己,從來不敢正視公主的心意,總是逃避,總是遵守着那心中的本分。
天淑領着蘇烈進了閨閣,蘇烈發現閣外素缟白绫,全部都是寒心的白色,而閣內卻是朱羅紅帳,青銅樹燈上點着的全部都是紅燭。
閣內的丫頭還是那幾個,她們将東西布置好放在矮桌上,又打一盆溫熱的水讓他們二人洗了手,最後丫頭将一塊精致得與衣服上的紅色玉差的絲綢蓋在了天淑頭上,側了身禮就退下了,且将門帶上了。
反差的紅色,在看着桌上備着的東西,以及紅燭。
蘇烈明白了。
“最後,就讓我在放縱一次,你不要勸我。”
天淑跪在桌前,蘇烈哽咽着并沒有說話,随着她跪下。
矮桌上有一碗熱着的飯,兩雙木筷,天淑與蘇烈分別拿起筷子夾了碗中的飯粒而食。
蘇烈知道,大肅皇室有一半是鮮卑血統,所以大肅的統治方法與以往的不一樣,服飾也有所改變。
但是天淑的母親是漢人,天淑讨厭自己的父親,所以從來只穿漢服,她更讨厭自己是天家的人,讨厭那一半的鮮卑血統。
這是漢朝的婚禮,同牢禮。
接着是合卺(jin三聲)禮,桌上還放着一個切開的用一根紅線拴着的葫蘆,葫蘆裏盛着酒。因葫蘆是苦的,盛的酒必是苦的,二人共飲完裏面的酒象征同甘共苦。
天淑拿起一半盛酒的葫蘆,蘇烈看着,本想說什麽,但是忍着也拿起了另外一半,喝下。
他想說,公主身子骨未曾好過,是從來都不飲酒的,這些可以省了。
喝完酒,接下來是解纓禮,蘇烈拿起一支雕刻着龍鳳的喜秤。
這一刻,是蘇烈曾經無數次的幻想,又無數次的破滅,如今真真實實的擺在眼前。
卻又無法真正的高興起來。
空着握拳的左手一緊,蘇烈将公主頭上的紅蓋頭掀起。
公主的容顏,是他從小看到大的,他腦海中,遼東一戰離別一年來沒有一刻是忘記過公主的模樣的。
蓋頭掀開的一刻,蘇烈的心如針紮一般猛的刺痛了一下。
高陽公主性子淡薄,孤傲,所以很少在人前流淚,長安只在秦王妃的陵墓前見過她哭,可是也沒見過有一次是這般傷心的。
他極想擁她入懷,但是天淑并沒有給他機會。
而是拿起一把精致的匕首,是長安走前送給公主的,那是天子禦賜的玉匕首,辯機撿起來後送還。
最後是結發禮,二人割下一撮頭發,用紅絲帶綁在一起。
“公主,其實不必如此,定方此去河西,若馬革裹…”
天淑手中的紅絲帶與秀發落離,落至身下紅裙上。
而她此時整個人已經貼在了蘇烈身上,紅唇覆上了蘇烈的唇。
他的話還未盡,她不想給他說完的機會。
公主的唇,真的好軟,舌中的味道,讓蘇烈沉醉,不自覺的環上了公主的腰。
一番唇齒相依後,天淑的眸子與他對視,“若定方平定吐蕃歸來,定會十裏紅妝迎娶公主,若定方,回不來…還請公主另尋…”
天淑眸子巨變,瞬間讓蘇烈害怕起來,“君歸,淑嫁,君未歸,淑亦等,君若亡,必随之!”語氣中帶着殺伐。
蘇烈知道,這是她認定了,才會有的語氣,蘇烈很明白。
但是,蘇烈不想公主死…
“公主是長安的一切,也是長安活着的意義…”
“所以,你要好好的活着!”
蘇烈沒有辦法給保證,但是他想說什麽,被北院外一聲馬鳴打斷。
“将軍,天子有令,半月內必須趕到河西。”
蘇烈本就是路過長安,入城只為看一眼公主是否安好,沒想過停留在此。
不料讓長安看到了公主的心意,是公主算好了長安今日路過長安城會來找自己嗎。
親兵是跟着蘇烈的親信,也是天子的線人,遲遲等不到将軍出來,他只得入內找,得知在閨閣,于是又出府騎上馬繞了一圈到北院牆外大喊着。
蘇烈看着房中精心布置的一切,無奈的嘆了一聲,起身将明光甲穿上。
天淑拉住了他,“最後一次了,你就不想要我嗎?”後面這句話天淑以前也有意無意說過。
長安繼續穿着盔甲,沒有做聲。
“那一夜我與辯機什麽都沒有發生。”就是想氣走你的話天淑說不出口。
蘇烈一愣,怪不得辯機腰斬的時候,高陽公主竟然傷心欲絕大罵天子。
原來公主的舉動不過為了氣自己,而讓辯機喪命于此。那玉枕便成了辯機不可解釋的證物,高陽因此又壞了自己的名聲。
那一句配不上将軍,說的太對了。
但是天淑的話依舊沒有留住蘇烈,城外還有數萬将士等着自己,西南邊境需要軍隊鎮守,蘇烈不能拿将士門以及公主的性命開玩笑。
府外,蘇烈不顧衆人眼前,吻了一下公主的額頭。蘇烈麾下的将士大眼瞪小眼,公主府內的下人也震驚,由此他們也就知道了府內白绫的懸挂是為何人!将軍此去九死一生。
公主府內還有天子的眼線,蘇烈從前就知道,這樣做,無非也是威脅天子。天子可以殺辯機,卻不敢殺公主,也是多半因蘇烈,此舉無疑表明着:我替你鎮守西南,可以,但是需要高陽公主好好的,不許碰她。
“不必等我!”他無法給予保證,吐蕃一日未平,他怕是一日都不可以回來,随時都可能戰死邊關馬革裹屍。
跨上馬,朝西南方向縱馬離去。
城外安靜了片刻如今再次響起馬鳴之聲,回旋着整個關外的山谷。
紅蓋頭下的傷心的淚,是蘇烈看見了的,而待他離開,公主脫下紅衣之後的白衣素缟訣別的淚,是他沒有看見的。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人差不多撸完了,番外會有她們的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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