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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芒種節

前人有詩:“梅霖傾瀉九河翻,百渎交流海面寬。”

一般情況下,芒種前後幾天,雨季才來臨,但今年還未到芒種之際,從半月前就已經開始下雨,大雨連綿,京城這些年的下水道疏通得很及時,所以這樣大雨的時節,街道上倒是沒有積水,就是護城河裏的水位急速上漲。

不過進入五月之後,京城的天氣卻放晴了。

景元二十五年,五月初三,芒種節。

今年景元帝做表率,領着一衆大臣到皇莊插秧,而女眷方面就由太子妃和譚貴妃、俞貴妃三人帶領着到山坡上收麥子。

京郊以東,一大片連綿起伏的山地和良田都是皇莊,山坡上麥子金黃,山下水田已經灌好了水,耕作好,就等插秧。

從山坡上往下看,水田一塊接一塊相連着,每一塊田裏都有分布着不少官員和貴族子弟,他們身上的錦衣華服換成了短打衣裳,褲腿卷得高高的,露出來的那一截沾上了許多泥巴。

太子妃、宮妃和一衆貴夫人等也都換上了粗布麻衣,頭上戴着草帽,手上拿着鐮刀,正在彎腰割着成片的麥子。

而被帶出來的一衆孩子們就被放風了,讓他們到處玩耍。

一片茂密的桃林裏,這個時節桃花自然已經謝了,桃樹上挂着成片的青色的果子,一群少年少女或者童男童女成群結隊地在桃樹下駐足。

“七姐姐,七姐姐,等等我。”一個軟軟的奶音從桃林入口處傳來,打眼望去,小女童也就三歲的樣子,梳着包包頭,穿着粉紅色的衣裳,背上背着一個小背包,正像鴨子似的搖搖晃晃往一棵桃樹下一個穿着紫色長裙的女孩跑去。

一襲紫色長裙的女孩個子大概一米五左右,一雙眼睛好似随時都帶笑一般,鵝蛋臉,但因為臉蛋肉嘟嘟的,顯得稚氣未脫,離着絕頂美人的水平還差一些成長的時間。

姬七紫懶懶的回頭,看着朝她跑來的十妹妹,不禁眼神中有一絲懊惱,她不耐煩帶孩子啊,天知道姬朵這丫頭為什麽就喜歡纏着她呢?

從兩歲到十歲的跨越,這些年姬七紫依舊是京城的焦點人物,但因為讀書的時間多,在外閑晃的時間少,倒是少有再做出轟動的事跡來了。

最轟動的事跡,大概要數七歲那年,她在休息日跑出皇宮玩的時候,無意中闖入了一夥強盜的賊窩,然後一舉把強盜賊窩給端了。

幾年過去,雪團五寵似乎一點沒長?它們其實有長大,但與八年時間相比,它們長得太慢了,現在看起來還是小小的一團。

雪團它們也跟着出來放風,跟在主人前後,整個獸心都舒坦極了,還有不少漂亮的貴女們為它們撸毛呢。

胡思亂想間,姬朵跑到姬七紫面前來了,在姬朵身後,是繃着一張小臉的八妹妹姬樒,再在姬樒之後,便是笑臉盈盈的九妹妹姬柔。

八年時間,東宮也就添了兩個閨女,九姑娘姬柔是林奉儀所生,十姑娘姬朵是羅選侍所生,其他再無一人有孕信。

京城上下偷偷摸摸議論東宮子嗣的話題不少,但子嗣的問題真的要随緣,太子姬淮和太子妃紀氏感情好,兩人膩歪在一起的時間多,但姬淮每個月也會召幸後院妃妾,也算是為了應付形勢,也就兩三次,于是八年時間,也就唯有林奉儀和羅選侍有這個運氣懷上孩子,可惜萬衆矚目之下,兩人生下的是女兒,讓滿京城人士失望,尤其是下注賭生兒子的賠了不少錢。

“別跟着我,自己去玩兒。”姬七紫擺擺手,把她們打發走。

姬柔立即可憐巴巴的望着姐姐,嘟囔道:“七姐姐,人家好不容易可以和你一起出來玩了,你別趕我們走呗。”

姬七紫白了她一眼,挑眉道:“別裝可憐,跟着我有什麽好玩的?我玩的你們又玩不得,你們玩的又挺幼稚,我又不喜歡,何必折磨彼此呢?”

姬樒撲哧一笑,她九歲了,在宮學上地字班,和姬七紫不是一個班。八年過去,她從以前的呆萌可愛的樣子,變得有些穩重,出來玩是時時刻刻都會關注着親妹妹的動向的。

說起來羅選侍這人也是東宮的一大奇特人物,她是東宮唯一誕下兩個孩子的妃妾,可以說她運氣很好,也可能她是易孕體質,不然太子只召幸她一次,一夜就懷上了姬朵,其他未孕的妃妾對她真是羨慕嫉妒死了。

姬七紫擺擺手:“随你們吧!”反正待會肯定會分開,她叮囑了一下跟着她們的兩個宮女,務必不能讓主子離開她們視線。

小孩子在一個地方呆不住,哪怕是心心念念的七姐姐在面前,不一會姬朵和姬柔就被跟着其他同齡的小男孩、小女孩跑到山坡摘花去了,姬樒向七姐姐福身一禮,然後跟着妹妹走了。

姬七紫倒是不擔心她們的安危,每個人身都跟着兩個宮女,還有其他貴女們的婢女等等,一大群人,頂多就是你踩我一下,我踩你一下,能出什麽事情?

她和比她年長兩三歲的姐姐、姑姑或者侄女、大臣家的貴女們一起在桃林轉悠,皇莊的每一塊土地都是規劃好的,雖然缺少自然美,但這裏一大片黃色小花,哪裏山坡上一片紅色、藍色小花,看起也很美麗。

轉悠着轉悠着,碰上了同樣轉悠的貴公子們,年齡都在十三歲到十五六歲之間,其中姬七紫的三位兄長就在裏面。

她的目光一下子就看向了大哥姬楊,拜焚心花弄出來的心疾所賜,姬楊的身子比其他人要單薄許多。

兩個小太監亦步亦趨的跟着他,就連姬柳和姬柏也都會分心關注着大哥,畢竟大哥是真的身子有疾,很怕他犯病。

姬楊坐在一塊石頭上,他除了身子看起來比其他人單薄一下,其實不仔細看看不出他有心疾,這麽多年過去了,他也适應了。只要他保持平和的心情,不疾步快走等,基本上就和常人一樣的。

姬七紫走過去,一屁股坐在大哥身邊,說道:“大哥,你們從那邊過來,看到什麽好玩的景致了麽?”

姬楊微笑道:“割麥算麽?”他就在山地旁邊看着嫡母和其他貴夫人們割麥割了好一會,姬柳他們還好奇去試了一試,可惜他就算是想試一試,嫡母也不允許,只好在一旁看着。

姬七紫眨眨眼:“割麥算什麽景致?”

她倏地一下從石頭上站起來,雙手叉腰,說道:“我該去幫娘忙的,不然我這麽大把力氣不是白費了麽?”

姬楊嘴角抽了抽,明明七妹妹有一顆聰明的大腦,為何偏偏熱衷于用拳頭呢?

“走走走,我去幫娘割麥,早點割完,早點收工。”姬七紫說做就做,撸起袖子就要往大哥他們過來的那片山坡而去。

姬楊緩緩起身,慢吞吞道:“喂,七妹妹……”

但七妹妹已經腳下生風一般的跑走了,風也帶不去他的話,他不禁淡淡一笑。

在這個世界上,如果說誰沒有一點變化,那就是七妹妹了,她永遠保持着自己的一顆稚子之心,永遠不會因為外界的風吹草動而讓自己為難,她永遠都堅持着自己的初心,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姬楊想告訴七妹妹,嫡母妃她們割麥不是為了割完,而是割上一兩個時辰就差不多了。

姬七紫旋風一般走了,要去幫美娘的忙,但在過了小樹林之後,卻發現在路邊幾個年輕的婦人在路邊歇息,她們在讨論孩子那些事情。

其中有一個青色衣裳的婦人,姬七紫覺得很眼熟,她們背對着她,所以她放輕了腳步走到她們身後去了,側臉看過去,才發現是賈敏。

五年前,也就是景元二十年,春闱探花林海,昔年靖安侯林熠的獨子,十歲那年喪父,回江南老家為父守孝,景元二十年回京參加春闱,一早獲得探花名次,讓林家之名又回到京城衆人的視線。

當年榮國公賈代善下肢癱瘓,但為了女兒的婚事,他考察了京城諸多的貴公子,赫然在最後一刻,林海進了他的視線,于是他親自帶着女兒和林海接觸過,讓女兒和林海見過兩次面,彼此年輕男女也算是有了一個好印象。

最後賈代善詢問過林海和林夫人的意願之後,彼此雙方有意結親,賈代善便向景元帝求了一道賜婚聖旨。

也是在賜婚聖旨下了之後,姬七紫才知道賈敏和林海定親了,而且還是她皇爺爺下的聖旨。

景元二十年,仲秋之際,賈敏大婚嫁入了林家,成為林家新婦,不過轉年她的父親榮國公賈代善便去世了,在新婚那幾個月,賈敏沒有孕信,而後守孝一年,孝期結束之後,又三年過去,賈敏還是無孕。

對于古代女人而言,不能生子,就是比泰山還重的壓力壓在身上,于是這幾年賈敏就變得有幾分憂郁了,盡管她才二十歲。

鑒于賈赦和傻爹的關系,姬七紫得叫賈敏為姑姑,于是她便叫她為敏姑姑了。

姬七紫走近那一刻,就聽到左右兩邊的年輕婦人在為敏姑姑推銷京郊哪些寺廟或者道觀求子會比較靈,都推薦賈敏去試一試。

賈敏低着頭,淡笑道:“是該求觀音菩薩賜下一男半女了。”她眼裏閃過一絲落寞。

姬七紫打量了一下這片山地,麥子倒是割了好幾行,不過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貴女出生的年輕婦人,哪裏做得下來?于是就幹一會,歇一會,也不講究什麽不能席地而坐,不坐地上,還能坐哪裏?讓人看到反而覺得矯情。

“敏姑姑?”姬七紫喚了一聲,賈敏和其他年輕婦人詫異的回過頭來,頓時都紛紛起身福身行禮。

賈敏二十歲,她的個子也就比姬七紫高不了多少,但粗布粗衣,頭上只插了一支銀釵和木釵,素面朝天的樣子,看起來還是很美。

“郡主,你是找太子妃娘娘麽?”賈敏說着就朝前面看過去,笑着說道:“我們這邊都是分開的,太子妃娘娘還在前面呢。”

姬七紫彎腰就拿起賈敏身後的鐮刀,然後把裙子紮在了腰間,露出裏面的褲子,随即在賈敏的驚呼之下,跳到地裏,笑嘻嘻道:“敏姑姑,我幫你割呀。”

賈敏頓時驚訝道:“郡主,別,我還是幹得下來的。”

姬七紫回頭挑眉道:“哎呀,敏姑姑,別擔心,我三兩下就割完了。”這片地也就一分地左右,她能在兩刻鐘內割完。

其他三個年輕婦人趕緊拿起鐮刀跟着上陣,也就賈敏因為手中沒有鐮刀,想從郡主手上搶回來,但郡主動作太快,揮舞着鐮刀好像在揮毛筆一樣,她根本不能靠近,只好碎碎念。

“郡主,你已經割了這麽多了,剩下的就讓我來就行了。”然後一邊把割下來的麥子抱在一堆。

年輕婦人們都是林海在翰林院的同僚太太,因為她們年輕,所以被分到了一起,彼此熟悉,有個照應,也能說得上話。

兩刻鐘內,姬七紫一個人割完了這一分地的三分之二,三個年輕婦人割的加上之前割的也就不到三分之一的樣子。

姬七紫運動了一下,覺得自己神清氣爽,也就三個年輕婦人站在一旁揉着腰,呼吸粗重,根本沒法說話一樣。

“敏姑姑,我剛才聽到你們說要去京郊的寺廟拜觀音菩薩求子?”姬七紫湊到賈敏身邊,低聲問道。

賈敏臉色有些不自在,畢竟無雙郡主還是十歲的孩子,在她面前說子嗣這些問題總不适宜。

她還沒有回答,姬七紫又道:“敏姑姑,我覺得你的身體很好,林姑父身體應該也沒有問題吧?你們沒有吃什麽亂七八糟的生子藥吧?敏姑姑,我和太醫院的太醫們都很熟,他們告訴我,那些生子藥千萬別亂吃,會損壞身體的,有時候藥物會破壞身體的機能,催發婦人懷孕,是以婦人的生命為代價孕育孩子的。”

賈敏的身體絕對沒問題,她是榮國公貴女出生,要是身體有問題,早就被調養好了,那麽林海呢?林家子嗣一脈單傳,到底是他們身體原因,還是其它原因呢?

賈敏紅着臉道:“請了大夫看過,就是京城近些年來的那個女神醫萬大夫,她給我看過,說我身體沒問題,夫君身體也沒有問題,沒有孩子不是身體的原因,那就是子嗣緣分未到,她也不建議我吃藥調養,頂多就是在食補。”

姬七紫松了口氣,既然不是身體原因,那是什麽原因呢?難道真等到他們小夫妻在十多年後生下林妹妹和林弟弟,林妹妹差點被賴頭和尚和跛足道人化走,林弟弟三歲而亡?

“我就求個心安,去寺廟求觀音娘娘保佑我早日生下孩子。”賈敏心中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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