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當然,他也只能是想想。
以他頂着個狼崽子的身體沖出去,只怕還沒跑到冒牌貨身邊,就會被侍衛們截下來了,而後扒皮抽筋,炖成一鍋鮮美的狼肉湯,被人端在飯桌上。
還有可能被占了他身體的“世子爺”給吃了。
想想就覺得很是憋屈。
狼崽子是沒有人權的。
尤其是,一只無緣無故出現在世子房間附近的狼崽子。
秦衍低下頭,擡起小前爪,搭在額頭上,覆上了眼睛,不住地告訴自己,看不見,看不見。
他什麽都看不見。
那只傻子一般的世子爺,才不是他。
秦衍用小爪子捂着眼睛,一點一點又把身體縮了回去。
外面的太陽暖洋洋的,透過窗戶照了進來。
自從變成狼崽子後,很多習慣為人的習慣,變成了狼崽子的習慣。
比如說,秦衍覺得,在陽光照進來的時候,翻過來身,把柔軟的小肚子亮出來曬太陽,這種感覺,挺舒服的…
這是在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現在都不是人了,再用着狼崽子的身體,去做一些人的事情,就變得很不現實了。
秦衍翻過身,溫暖的陽光照在肚皮上,他舒服地眯起了眼。
他以前怎麽沒覺得,曬太陽是這麽惬意的事情?
想了想,大概是因為他的身體實在孱弱,今天不是這疼,明天就是那疼,到了陰雨天氣,渾身酸痛無力,腦袋昏昏沉沉,睜眼都費勁。
好不容易挨到了晴天,身體好受一些,他又要讀書上課,習琴棋書畫。
他身體不好,君子六藝是不行了,若是再連琴棋書畫都不行,那可真就是天啓城的笑話了。
雖然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身體,對于世代骁勇善戰,以戰功立世的九王府本就是一個笑話,但先天不足這種事情,本就是非人力所能及的。
別人就是嘲笑,也只能嘲笑天亡秦家,生了一個病病歪歪活不到成年的孩子,跟他個人是沒甚關系的。
先天已經不足了,後天再不努力,那就是他個人的問題了。
所以秦衍在
老天總是公平的,在給了你一個極度孱弱的身體時,也會給你一些其他方面的天賦。
比如記憶,比如學習能力。
王府的大儒換了一位又一位,能教他的人并不多,以至于秦衍有時候都在想,自己要不要去試下科舉。
但又一想,科舉那東西本就是為寒門學子設立的,他要是拿了頭籌,豈不是把別人擠了下去?
沒甚意思。
以前總想着,他身體差,不能在沙場上立功,只能在其他方面做得更出色,才能擔得起九王世子的身份,所以一刻也不敢放松自己,只要眼睛能睜得開,他就不敢閑着。
如今成了狼崽子,不知道以後能不能回得去自己的身體,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就有點多餘了。
思想放空,整個人都輕松不少,所以連曬太陽這種再普通不過的小事情,他都覺得舒服得很。
他被狼崽子占了身體後,王府似乎并沒有發生太多變化——除了原本整日湊在他身邊,沖他噓寒問暖的那些侍女們走了外,剩下幾乎沒有激起任何波瀾。
畢竟他都病了這麽多年了,一朝又得了其他病,委實不是新鮮事,要是他哪日不病了,身體好了起來,那才會在天啓城引起軒然大波。
想到這,秦衍莫名的覺得有些挫敗。
他對王府來講,原來那麽微不足道。
他原本以為,他的存在舉輕若重,整個王府都在圍着他轉,王府離了他,根本過不下去。
但如今看起來,好像是他想的有點多。
他是那個冷靜理智的秦觀止也好,瘋瘋傻傻癡癡的傻世子也罷,王府都能照常運轉。
唯一不同的是,被狼崽子占了身體後,王府的花費比以往多了不少。
不過這點花費,對王府的財力來講,九牛一毛,不足一提。
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整個狼身子都是舒服的,秦衍翻了個身,決定趁顧星河沒回來的時候,再睡一會兒覺。
秦衍時常覺得顧星河腦袋有問題。
他剛變成狼崽子的時候,一時接受不了,心情低落得很,顧星河沒事時就陪着他,整天換着法子逗他開心,更有甚者,省下自己為數不多的飯菜,來給他吃。
顧星河的身份是一個不入流的王府丫鬟,飯菜一般,養尊處優的他實在吃不下去,顧星河就省吃儉用給他買肉吃。
明明是一只再普通不過狼崽子,也不知道顧星河待他這麽好做什麽。
扪心自問,秦衍覺得自己是一個很知恩圖報的人,旁人對他的好,他都記在心裏,顧星河待他用心,他自然也感激得很。
想着他以後如果能回到自己的身體,必然厚待顧星河。
直到顧星河閑着沒事就拉着他兜圈。
比如現在。
顧星河并不是一個勤快的人,但在拉着他出去溜圈的事情上,比要出去撿銀子的速度還要快。
除了刮風下雨天氣惡劣外,她拉着他兜圈的時間比去“世子爺”那伺候還要準時。
顧星河走了過來。
秦衍眯起眼,瞧了一眼顧星河越來越近的身影,巴拉着小爪子,往溫暖的被窩縮了縮,身體力行地拒絕着顧星河。
然,力量太過懸殊,顧星河伸出一只手,就把他抱了起來,一邊撫摸着他的小腦袋,一邊往外走:“趁世子爺睡了,我帶你出去玩玩。”
“二狗子,我跟你講啊,我找到一個好地方,你肯定喜歡。”
他不喜歡,他一點也不喜歡。
他現在就喜歡曬着太陽睡着覺,在他生而為人那些年,幾乎沒有睡過安穩覺,現在雖然成了狼崽子,但睡眠質量的提升,讓他極度滿意。
可顧星河偏偏不讓他睡覺。
秦衍用小奶牙咬着顧星河的袖子,想要從她懷裏掙脫。
被窩裏太溫暖了,他實在不想出去溜達。
再說了,他只是身體是只狼,但芯子裏是個人,顧星河溜狼崽子的方式,委實不适合他。
這樣想着,秦衍張開了嘴,露出奶白奶白的小齒牙,哪曾想,剛剛張開嘴,就被顧星河兩手一捏,合住了。
頭頂響起顧星河明快的聲音:“別着急,馬上就到了。”
秦衍:“....”
他一點也不着急,一點也不想去。
秦衍生無可戀臉地躺在顧星河懷裏,任由顧星河帶着他去他根本不喜歡的地方。
顧星河帶他來的地方,是他之前時常撫琴的地方。
他喜歡安靜,撫琴時不喜歡有人在身邊,這個地方,也就成了王府的禁地,除了定期來打掃清理的侍從外,根本不會有任何人過來。
真不知道顧星河是怎麽找來的。
到了地方,顧星河把他放了下來,推推他的背,陽光照在她臉上,連帶着她聲音都帶着點陽光味道:“喜歡吧?”
“我就知道,你一定很喜歡的。”
秦衍站在地上,一動不動。
之前喜歡,現在不喜歡了。
尤其是,當顧星河蹲下身來,從袖子裏掏出狗鏈子,準備系在他脖子上時,他就知道,他的噩夢,又來了。
——他怎麽可能喜歡讓顧星河給他帶着狗鏈子,然後逗狗似的帶着他狂跑?
生而為人的羞恥心讓他根本忍受不了狗鏈子,哪怕他現在是只狼崽子。
顧星河拿着狗鏈子的手越來越近,秦衍的身體迅速做出了反應——逃了。
他是個人,他拒絕狗鏈子!更拒絕顧星河愚蠢的逗弄!
小花園幽靜,垂柳在微風中舒展着腰肢,百花争妍鬥豔,潺潺的流水和着蜜蜂嗡嗡,焚上香,梳洗畢,明明是一個再适合不過的撫琴地點,可秦衍卻險些跑斷了腿。
後面跟着晃悠着狗鏈子、慢悠悠跑着的顧星河。
她還一直擔心,王府的生活會憋壞了二狗子,每天換着法子帶二狗子出來遛彎。
但王府人來人往的,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可不容易,每次帶二狗子出來,都跟做賊一樣,弄得好不容易出來放風的二狗子的興致都不高了。
不過還好,如今她成了世子爺身邊的貼身侍從,待遇不僅提升了,就連住宿也提升了,她屋子不遠處,就是一處僻靜地。
風景優美不說,還沒人過來,她觀察了好久,除了每隔幾天有人過來打掃外,剩下一個人也沒。
這種地方,太适合二狗子消磨精力了!
所以她哄完了世子爺,麻溜就帶着二狗子過來。
二狗子一定喜歡這個地方!
“看,我就說嘛,你肯定喜歡。”
微風送來顧星河的笑聲,秦衍腿上一軟,一頭栽了下去。
這個地方正好是個斜坡,秦衍圓滾滾的小身板,順着坡度骨碌碌地滾了下去。
身後是顧星河急促的聲音:“二狗子!”
一陣天昏地暗後,秦衍慢慢睜開了眼,映入眼簾的,是顧星河焦急的面容,小手揉着他毛茸茸的腦袋,口氣也是心疼的:“你說你,跑這麽快幹嘛?”
“我知道你作為一只哈士奇,一天不撕家就精力過剩,可你也要看着點腳下的路。”
秦衍連搭理她的力氣都沒有,任由她輕手輕腳拍着自己身上的土。
什麽精力旺盛?
都是因為她追的太急,要不是她拿着個狗鏈子在後面追,他用得着這麽拼命跑路嗎?
他發誓,他這輩子都沒這麽拼過。
也沒這麽絕望過。
外人眼裏清冷若谪仙的秦衍,雙眼望天,生無可戀。
猶如死狗。
作者有話要說: 秦衍:死,還是不死
這是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