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舞臺下的燈光很暗, 莊景安所在的評審席也不過靠頭頂的鐳射燈照亮,也正因如此, 眼鏡後的那雙眼睛顯得格外深邃,睫毛投下的陰影掩蓋了他的真實情緒。
觀衆或許看不出來, 辛懿卻一下就看出了他的“惡趣味”。
他在等,等她是說謊糊弄過去,還是當衆承認與他有超出前上下級的關系。
曲确實是莊景安譜的,就連編曲也九成出自他之手——就在等候她醒來的每一個清晨裏。
辛懿要在這個環節裏唱這首歌, 沒有告訴過他, 甚至連歌詞也未曾向他透露。
所以,這歌算是一半屬于他,另一半屬于辛懿。
“認識。”
一語既出,場下粉絲都在起哄,要她說出名字來。
辛懿抿嘴, 遙看向莊景安, 他食指摩挲過下巴,眉頭有個細微的上挑。
主持人問:“那是個什麽樣的人?”
“那個人對我來說有點複雜, 三言兩語我沒有辦法說清楚。”辛懿微笑着轉開視線, 看着主持人, “你有沒有看過川劇變臉?”
主持人一愣:“……看過啊。”
“他就跟頂級變臉大師似的,”辛懿拿手在臉頰一劃做了個示意, “你問我那是怎樣的人,讓我很為難啊。”
主持人笑:“搞藝術的人,總是比較有個性的。”
“嗯, 他很特別。”
聽出辛懿的語氣,主持人連忙追問:“怎麽特別?”
“他的曲子裏有星辰大海,他的眼睛裏有過去未來。”
這是辛懿剛剛唱的歌詞。
她輕哼了一遍,說:“這句詞寫的就是他。”
主持人問:“過去未來?怎麽說?”
“他那個人很奇怪,好像藏着許許多多的往事,但又雲淡風輕地活在現在,而且……一點也不害怕面對未來。就好像,一切都握在手心裏,什麽也不怕。”
“這世上沒有什麽都不怕的人。”
一直沒有開口的莊景安出其不意地打斷了她。
包括葉展眉在內的評審,觀衆,攝像機鏡頭都被他的話吸引。
莊景安面色如常,目光溫和,遙遙看向聚光燈下一身便裝的少女:“你要明白一件事,無所畏懼不是因為成足在胸,而是因為不在乎。”
葉展眉無聲地點了點頭。
觀衆席裏有竊竊私語,但總體來說,全場都安靜了。
辛懿恍惚覺得,這數千觀衆都是浮雲,那個男人不過是隔着十數米的距離,在與她私語。
“所以人一旦有了在乎的人或者事,就不可能再無所畏懼,他就有了軟肋。”莊景安說,“但是,有軟肋并不是一件壞事,它會讓人變得柔軟敏感,也更容易捕捉情緒的起伏,對于搞藝術的人來說,這是寶藏。”
而你,是我的寶藏。
他的眼神那樣溫柔,那雙狹長的桃花眼,即使隔着鏡片也有撩人的深情。這眼神,被攝像鏡頭放大在熒幕上,臺下粉絲才意識到這個評審比舞臺上絕大部分的男歌手還要有味道。
“謝謝莊老師指點。”
一個标标準準的九十度鞠躬。
人人以為她這是虛心受教,只莊景安知道,小姑娘這是偷偷嘲笑他在說教。
主持人原本還想放任辛懿和評審再多聊幾句,卻聽見耳麥裏總導演葛正簡短地吩咐:“加快煽情。”
她連忙轉過話題:“說到軟肋啊……辛懿,我特別想知道,是什麽支持你這麽多年堅持下來,哪怕是在家庭條件并不那麽寬裕的情況下,在酒吧賣唱為生,也從來不曾放棄過唱歌?”
辛懿的笑容在主持人提起家庭條件的時候漸漸淡去,當大熒幕上播放出條市口那個逼仄髒亂的巷子,和她那個幾近危房的家……她的眼神已經可以用冷來形容。
《尋歌》節目組去條市口采景沒有告訴過她,會在舞臺上和她聊原生家庭也沒有預告。
大熒幕上的條市口,簡直如同電影畫面裏的難民窟,石灰剝落,青苔斑斑。
鄰家獨眼老太太拎着破爛袋子出門,夜市擺攤的大嬸披星戴月地在院子裏洗鴨肝鴨腸,穿成串……甚至還有周蘭,在晨曦裏拎着搪瓷馬桶出了院門去傾倒……
這些屬于條市口的瑣碎平凡,落在鏡頭裏就成了貧窮,艱難,落魄的交織品,無處不在給她,給這個即将成為全國十強的小姑娘貼上标簽——窮人家的孩子,貧民窟裏的小鳳凰。
“……通過走訪我們了解到因為家境所迫,盡管你的成績特別優秀,卻還是在高中的時候被迫辍學了。這樣你在酒吧駐唱賺的錢才能拿去給弟弟治病。你不光是個傑出的歌手,還是個溫柔可靠的好姐姐。生活那麽不容易,你還是一路堅持,追求夢想走到了現在。”
盡管看得出舞臺上的辛懿并不興奮,主持人還是恪盡職守地拼命煽情:“能不能給粉絲朋友們說說在你成長的路上,最最艱難的時刻是怎樣度過的?”
最艱難?
辛懿腦海裏浮現出現在玻璃廠樓頂朝下看,風從腳底呼呼的刮過,整個人像無根的野草,随時可以随波逐流,抛棄所有。
可幾乎在同一時間,莊景安的身影就霸占了她整個腦海——他剛勁的身手,有力的臂膀,溫暖的手掌……
辛懿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十七歲的夏天,那個傍晚的記憶已經悄無聲息地被某人所替換。
再回憶起來,絕望居然已經不是主旋律,取而代之的,是“那天她第一次遇見莊景安”。
大熒幕上,特寫鏡頭裏的辛懿突然微笑,那笑容竟有幾分溫暖。
原本以為将聽到一段凄慘往事的粉絲們,只聽見舞臺上的年輕女歌手用輕快的語氣說:“沒什麽,我覺得我挺走運的,一直能和音樂為伍。 ”
“可是你連書都沒有辦法繼續念下去,不會覺得命運很不公嗎?”
辛懿認真地說:“會。所以我要更努力,把輸掉的所有重新贏回來。”
把尊重和掌聲贏回來。
把不安,不确定,自卑,留在過去。
臺下掌聲如雷。
沒有講故事,也沒有賣慘,卻換來滿場歡呼。
葛正看了眼鞠躬離場的辛懿,蹙起了眉——這個不肯走套路的女孩兒,到底是什麽地方吸引了粉絲的熱情?
葛正有些走神,以至于舞臺上金悅載歌載舞的一番表演都沒能吸引他的注意。
直到,他聽見耳機裏小女生嬌滴滴的哭泣,才回過神來,只見監視器畫面上,穿着白色水手服的金悅已經哭得梨花帶雨。
“……其實我只是想,有個舞臺能唱歌,讓更多人聽見我的聲音。我真沒有想過要出名,也沒想通過唱歌賺錢。它就是我的愛好,我的靈魂……”
淚盈于睫,瘦小的身子在偌大的舞臺上瑟瑟發抖。
“為了唱歌,我的嗓子出過三次問題,醫生說我不能再唱了,否則可能以後連聲音都發不出來,所以我就天天吃很多,很苦的藥。吃到身上都散發藥味兒……同學都不願和我在一起。”
金悅的自述顯然博得了粉絲們的同情憐愛,甚至還有小姑娘抹起了眼淚。
“選秀一路過來特別不容易,我也看到過一些女歌為了上位不惜潛規則,我只想說要愛惜自己,才能被人愛惜……”
作者有話要說: 他的曲子裏有星辰大海,他的眼睛裏有過去未來。
安叔給辛爺的情歌還沒來,辛爺給安叔的情話先到了。
不管她還是他都已經悄無聲息地在被治愈了。
下一章,我們來聯手治一治白蓮花吧(*/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