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87章 夢回石鎮(六)

又十一年。

蕭默滿五十了。

深秋,老槐樹下,枯葉堆積,一陣風吹過,槐葉簌簌紛飛。

槐樹下,蕭默身着一套寬松的深青色麻衣,微閉着眼,身形時而如單足頂立的金雞,時而像展翅翺翔的大鷹,正一遍遍練習着一套五禽拳。

蕭默的動作很慢,卻不顯遲滞,距離他兩丈處,一着綠色留仙裙的蕭芹兒正反身坐在一張四方椅子上,托着下巴,看蕭默的目光很恬靜。

年近五十的蕭芹兒保養得宜,動人依舊,眼角的幾縷魚尾紋不留意幾乎都無法察覺,秀發高挽起起成一個宮髻,颦笑間,透着一種怡人的風韻。

良久,蕭默收拳,咧咧嘴,笑看着蕭芹兒。

“芹兒,你看我這五禽拳打得怎麽樣?”

蕭芹兒托腮,抿着紅唇,思考片刻,笑吟吟道:“咦,五禽拳嗎?我怎麽看着像一只……癞蛤蟆?”

蕭默一愣,旋即哈哈大笑,作勢欲追蕭芹兒,“好你個丫頭片子,竟敢嘲笑為夫,找打!”

蕭芹兒眨眨眼睛,連忙跳下椅子,輕笑道:“癞蛤蟆,來追我呀。”

蕭默故意板着臉,眼看快要追到蕭芹兒了,這時,背後傳來一道焦慮地呼喊:“老默!老默!我爹快不行了,臨終前想見見你,快跟我下去看看吧!”

蕭默身子一僵,眼底略過一絲感傷,轉回身時,神色複又平靜。

來的是蕭勇康,他長蕭默七歲,身着一件白色的棉衣,已經五十七的他頭發已經全部灰白,臉上也爬滿了皺紋,眼底有着深深的焦慮。

在蕭默印象裏,蕭炳順素來就是個圓滑、世故的人,蕭默下意識的排斥,可打蕭默自三十多年前醒來後,蕭炳順就再沒踏入過他的家門,即便是蕭默結婚,也只是差人送來一份賀禮。

因為爺爺的緣故,這些年,蕭默甚少和這位熟悉又陌生的伯父打交道,即便是偶爾路遇也只是點點頭,至親的關系形同陌路人。

“快走吧。”蕭默一邊招呼着蕭芹兒,點了點頭。

蕭家村下屋,當蕭默趕到時,蕭炳順所居住的一座三層青磚瓦閣前,已經圍聚了不少人,密密麻麻的人頭攢動,聲音鼎沸。

蕭默注意到,這些人穿梭的人裏,不少人居然身着象征着喪事的白衣,當下心頭莫名地一跳,加快了腳步。

“老默來了。”

“默大師來了,大家快讓讓。”

不少人眼尖,早看到了蕭默,連忙讓開一條通道,讓蕭默與蕭芹兒、蕭勇康三人進入大堂屋。

堂屋內,一張大床擺在正中,蕭月熒、蕭白雪、蕭雅、劉新香等盡數蹒跚着圍在床邊,其中蕭月熒、劉新香還拄着拐杖,眼神渾濁,伛偻身子。

還有不少戴着孝布青年和稚童也都圍在床前,或是好奇,或是肅穆,或是哀傷,蕭默雙目一掃,忽然感到有些可笑,這些人多是蕭炳順和蕭月熒的子孫,一脈之源,可到自己這裏卻是最後一個得知的。

見到蕭默來到床前,堂屋內其他人的陸續停止了議論,屋內正中的床上,蕭炳順蓋着深紅色的壽衣,頭發已經掉光了,眉毛都是灰白,臉上的皺紋盤根錯節,額上、雙頰爬滿了紫紅色的老年斑,氣若游絲,眼睛始終是睜開的,伴随着蕭默趕到床前,渾濁無神的雙目也開始恢複了絲絲神采。

“你…你來了。”蕭炳順嘴角艱難牽動了一下,依稀還能辨認出幾十年前的輪廓。

蕭默吸了口氣,顫抖着抓住他的手,無言。

“老…老默,你知道嗎?”蕭炳順似乎笑了笑,聲音斷斷續續,蕭默卻能聽得很清楚。

“其實我很佩服你,你知道嗎……我佩服你能在十三歲就敢獨自趕往石鎮找蕭安報仇,佩服你能在十四歲一刀斬大蟲,佩服你能在十五歲的年紀獲得澆鑄大師與木雕大師的身份,同時你還和那十七青年有着非一般的關系……”

蕭默平靜地聽着,類似的話這些年聽了太多。

“我不是恭維你。”蕭炳順臉上泛起一陣異樣的紅潤,掙紮着想要起身,卻被蕭默攔住了,可他的聲音卻是清晰了很多,“你有你的際遇和原則,可我也有我的生存之道,或許你心裏對我的行為不恥,可我又有什麽辦法呢,身在寒門,我不得不在夾縫中求生存,我也想去找蕭安報仇,可是我能嗎?當年,我也不想将蕭雅嫁給蕭源,可是我能嗎?我沒有反抗的能力哇。”

“我今年虛歲八十三,和老頭同歲,算高壽了,活了這麽多年,我悟出了兩個字,一個是忍,一個是淡。前四十七年悟忍,後三十六年悟淡。”

一個忍,一個淡。

蕭默身形一震,若有所思。

“忍常人所不能忍,所以我得長生,淡世間不平事,所以我大自在。老默,你今年也該到五十了吧,我熟學相術,曾為你看過一相,你這一生太過執着,很多事情都太執着于表象,因而糾結一生,唯有放下,方可得大逍遙。”

蕭炳順的聲音漸漸低沉。

可傳到蕭默耳中卻如晨鐘暮鼓,振聾發聩。

“老…老默,答應我,照顧好勇康、蕭雅一脈好麽,我這一生無能,直到四十七歲後才算沾了你的光,生活開始好起來,可我也希望你能盡你所能幫助他們,畢竟…是一門血脈啊…”

“我答應你,大伯父,這些事不用你說,我也會辦妥的。”蕭默低沉道。

“好!好!那就好!”蕭炳順微微颌首,一連說了三個好,旋即像是才反應過來似的,雙目陡然爆發出一陣懾人的神光,緊緊攥住蕭默的手,紅壽衣下的胸腔極速起伏着,“你,你你叫我什麽?”

“大伯父。”蕭默有些不忍,又重複了一遍。

“哈哈。”

蕭炳順這次聽清了,放聲大笑,臉上的皺紋都堆疊在了一起,旋即,他一聲咳嗽,在堂屋內所有人驚疑的目光中,吐出一口痰。

一口血痰!

須臾,蕭炳順眼睛的神光開始渙散,蓋得很嚴實的壽衣也不複顫動。

三天後,蕭炳順風光大葬。

Advertisement